端木翠低下頭,啪嗒又是一滴眼淚。
「好了,我看看。」展昭伸手去觸她的臉,端木翠轉了臉不讓,不過到底是擰不過他。
抓痕倒不深,但是創口滲著血絲,看得展昭好生心疼。
「好端端的,怎麼跟李嬸子較勁?」展昭去拿公孫策方才放在邊上的藥瓶。
「又不是我想的。」端木翠眼圈兒又紅了。
「頭偏一點,上了藥就好了。」
她也不知跟誰較勁,擰著脖子不動,展昭嘆口氣,伸手硬把她的腦袋按到自己肩上。在她試圖再次亂動之前,展昭恐嚇她:「再不老實上藥,當心日後留疤。」
這丫頭終於老實了。
展昭伸手用指腹搽了點藥膏,輕輕幫她點在創口之上。藥膏涼涼的,帶著絲痛癢,端木翠忍不住皺眉。
展昭想笑一笑,只是心頭有事,壓得他一顆心沉沉的,似乎連笑都成了為難。他低聲道:「怎麼好好讓你回個家,都能帶著傷來,讓人怎麼好放心。」
「又不是我想。」端木翠悶悶的,把手中的紙包兒幾乎攥成了團。
「那是什麼?」看到她握緊的手中露出的紅色邊角,展昭順口問起來。
「那個女人,一定是殺了人了。」端木翠低聲呢喃。
展昭心頭咯噔一聲,停下手上的動作:「你是說……李嬸子?」
他失笑:「又亂說,李嬸子膽子小,街坊四鄰都知道。」
端木翠攤開掌心,出神地看著掌中攥成一團的紙包:「展昭,若我說,這裡頭包了一條人命,你信不信?」
「神仙的話,誰敢不信。」展昭微笑。
凝目看時,那紙包漸漸展開,紙面上褶皺不散,似有什麼東西,在紙包內奮力掙扎。不多時似是掙扎得過猛,紙包掉翻過來,可以清晰看到背面看似隨意的勾勾畫畫。
「這是……什麼字?」展昭倒是極敏銳的。
「買路錢。」
「買路錢?」
端木翠不吭聲,反向展昭懷裡縮了縮。
展昭把她圈在懷裡,看著她頰上的抓痕,到底是心疼,低下頭去,輕輕在邊上吻了吻。
「展昭,小時候抓過周沒有?」
「抓過。」
「抓到什麼?」
「我想想……」展昭眉峰微微蹙起,「劍穗、毛筆、香囊、手帕兒,還有……」
「抓這麼多?」端木翠撲哧一笑,「貪心不足。」
「是。」展昭微笑,「還想抓甜糕桃果兒,我爹嚇得不行,抬手就給我一個大耳刮子,說,別是到頭來養了個吃貨。」
「展昭,你信不信,人這一生,要做什麼,要走什麼樣的人生路,能走多遠,能走多快,都是定好的?」
展昭搖頭:「我只信事在人為。」
端木翠看向展昭的眼睛:「你不信也好。」
「那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信則有,不信則無。到底有沒有這回事,也不是真的那麼重要。」
展昭點頭,忽地想起什麼,笑道:「怎麼今兒說話,處處露著禪機?」
「展昭,這世上,有許多地方,律法管不到,也沒法管。鬼蜮之中,有許多勾當,上界雖然不允,但始終未能根除。」
「比如買路錢?」展昭的一顆七竅玲瓏心,到底是比旁人反應來得快些。
「嗯。」
「鬼蜮中有一種說法,命隨天定。每個人自出生那一刻起,就註定足下會走出什麼樣的路,就好像拴上的紅線一般,你看不見摸不著,但是它就在那裡。」
說到這裡,她突然就坐起身來,低頭看向展昭的腳底下。
展昭也低頭看下去。
「他們認為,你的腳下已經有一條路了,不管你承認不承認,願意不願意,你都會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直到死。」
說話間,她伸出手去,輕輕觸到展昭皂靴的鞋面:「如果我有路魅的眼睛,我應該就能看見你腳下的路是什麼樣的,就好像布匹伸展開去,可能是直的,也可能是彎的,還可能是殘破的。」
「路魅?」
「是啊,它們管著你腳下的路,看你是走官路還是商路,窮路還是富路,安穩路還是顛簸路。」
「那買路錢又是什麼意思?」
「有些人,不願意一輩子受苦受罪,他們覺得別人的路更坦蕩更好走些,憤憤不平,覺得同是生而為人,憑什麼有人享富貴有人遭窮迫。他們覺得,這腳下的路,若是能換能改能買,就好了。」
「那這買路錢,不會是冥間通用的紙錢吧?也不會是真金白銀,對不對?」
「對路魅來說,錢不重要,重要的是路。」端木翠嘆氣,「它們只做翻倍的生意,兩條路才能跟它們換一條路。當然,兩條路能買一條怎麼樣的路,還得看路衡量。」
展昭劍眉一挑:「看路衡量?」
「誰願意做賠本的生意?」端木翠淡淡一笑,「這世上,窮路絕路多了去了,富路官路卻不多。如果兩條窮路可以換一條鉅富之路,豈不是來得太容易了?」
「所以說,這兩條路便等同於買路錢。」展昭恍然,「倘若是兩條好路,便可以換一條更好些的路。」
端木翠點頭。
「你懷疑李嬸子殺了人……」展昭沉吟,「但是其實,殺人的是李老實,他殺了自己的表哥邵須彌。這個邵須彌與李老實雖是表親,但平日裡甚少走動。還有,兩家的家境相差甚大,李老實經營茶鋪,中下人家;邵須彌家卻很有家底,聽說這邵須彌雖是年近不惑,但還在準備明年應考。」
「難怪。」端木翠差不多已經理出了頭緒,「李老實殺了邵須彌,路魅便可以剪下邵須彌後半程的路,那是官路。」
「還有一條呢?」展昭提醒她,「不是說兩條路換一條嗎?而且李老實已經被捉拿歸案,大人判了斬立決。他不日命喪,還要換路做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是同時反應過來。
「他不是給自己換!」
在死牢裡,端木翠第一次見到李老實。
李老實的目光掠過她的臉,然後停留在她身後。那裡,李何氏哆哆嗦嗦地抱著煦兒,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趕緊低下頭去。
李老實面上的肌肉簌簌抖動起來,聲音也沙啞得厲害:「你……不是讓你回家嗎?又來?」
展昭面色一沉:「李老實,噤聲!」
李老實從未見過展昭如此犀利含威的模樣,心頭一凜,心虛地低下頭去。
「李老實,」端木翠開口了,「買路錢這回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什麼買……路、路錢?」李老實結巴,「我、我不知道。」
端木翠微笑:「你的名字叫李老實,此番說話,可是一點都不老實。你不知道?那我撕了這個紙包好不好?」
李老實突然看到那個紅紙包出現在端木翠手中,驚出了一身冷汗,但是他很快冷靜下來:「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姑娘就算撕了這個紙包,我也是不知道。」
「好得很。」端木翠早已料到他會這麼作答,「你當然敢這麼硬氣,因為你知道,印了路魅鬼符的紙包,火燒不毀水浸不毀,想就這麼撕掉,當然也不容易。」
乍然間聽到「路魅鬼符」這四個字,李老實一下子僵住了。
端木翠舉起那個紙包冷笑:「這裡頭包了邵須彌三滴血,困住了他一條命,也就相當於取下他後半生的官路。來日你大行之時,李何氏只要再取你三滴血,你後半生的路,也會被納入其中。讓我想想……」她眉頭輕皺,好像真的在想猜不透的難題,「聽說你自小孤苦,顛沛流離,而立之年始有營生,慘淡經營數十年,方有今日茶鋪。前年成親,去歲喜獲麟兒。你的後半生,稱不上大富大貴,但也必然平和喜樂,吃穿不愁。」
「所以你的後半生,實在是不差的。」
「你的後半生,加上邵須彌的後半生……」她略頓了頓,看向李何氏懷中襁褓,目光落在煦兒雪白粉嫩的小臉上。
「可保此子一世無憂,是吧?」
李老實半晌無語,驀地一個抬頭,淒厲的目光直直錐向李何氏的臉:「我同你說了讓你……」
「不關她的事。」端木翠冷冷打斷李老實,「她很聽你的話,不管怎麼問她,都沒吐露半個字。尤其……」
她指著自己面頰上的抓痕:「尤其……她還抓破了我的臉!」
「端木……」眼見問案有向私人恩怨轉化的趨勢,展昭適時開口。
端木翠不高興了:「說說也不行?」
展昭苦笑。
「你若不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買路錢這回事的,」端木翠拈起那個紙包,「就別怪我剪碎了它。」
李老實的身子哆嗦了一下。
「這種事情還用得著考慮嗎?」端木翠冷笑,「我剪碎了這個紙包,就不存在買路錢的交易了。邵須彌死,你亡,一命抵一命。只可惜留下這孤兒寡母,真不知今後如何殘喘過活……」
「姑娘,姑娘開恩!」李老實忽然重重跪倒在地,隔著牢欄叩頭不止,「我說,我說便是。只是這紙包,姑娘千萬不能剪,否則煦兒這輩子……就毀了啊……」
李老實終於和盤托出。
原來李老實祖上是遊方卦士,非但供養路魅,也熟知路魅買路換路之說,還留下了路魅抓周的籤具。只是到了李老實父輩那一代,轉而為工為商,所謂卜卦玄門之術,俱作了浮雲。
誠如端木翠所言,李老實自小孤苦,顛沛流離,年近而立方安身立命,苦苦打拼數十載,方有目下生計,雖不豪富,心下足慰。不久前正值煦兒抓周,煦兒於百樣什物之中,抓取筆硯,夫妻倆更是喜上眉梢。
也合該有此一劫,煦兒抓周之後,李老實忽然想到祖上留下的路魅抓周籤具,雖說並不盡信,還是興致勃勃地取出,避開旁人一試。
誰知一連試了三次,抓取的都是「絕路」籤!
言至此,李老實哽咽不止。展昭和端木翠對視一眼,俱是心下惻然。李何氏背過身去,泣不成聲。
「小人……不管受什麼苦,都是不打緊的。」李老實用衣袖揩去眼淚,「只是,小兒……實在不忍小兒受苦,尤其還是絕路……小人只想為他鋪就一條好走些的路,這才……這才翻出祖上留下的卷冊,尋了這個……法子……」
「那捲冊籤具,現在何處?還有什麼人知道這件事?」
「都在家中,放在鬥櫥下第二個抽屜裡,姑娘可以取走。除了小人,再沒有別人知道此事了。小人給煦兒抓周之時,連娘子都未曾在側。」
「對了,」展昭忽然想起一事,「你為什麼選中邵須彌下手?你怎麼知道邵須彌的後半生就一定是好的?」
「邵須彌是小人的表兄……」李老實聲音越說越低,「也算是李家旁系,當年出生之時,也都抓過路魅周。只是他已算是外系,所以未能得到家傳的卷冊……」
「邵須彌盛年橫死,如此命數,也算是好命?」展昭冷笑。
李老實沒敢吭聲,倒是端木翠接了一句:「他這一死,相當於命和路都被人剪了去……但是他若不死,後半生的路,委實是不差的。」
展昭沒吭聲了,良久才道:「那麼這件事,就這樣了?」
「什麼就這樣了?」端木翠聽不懂。
李老實和李何氏,卻驚惶起來,心中的不安漸如滾水沸開。
「為著一己之私,戕害他人性命,致使邵須彌橫死……難道要聽任他得償所願?」
「這麼說……」端木翠遲疑了一下,「你是想讓我,剪了這個紙包?」
「展大人,展大人,使不得啊,展大人。」李老實叩頭如搗蒜,「那邵須彌已經死了,小的也給他賠命了,一命償一命,也不欠他什麼了。但是煦兒,煦兒是無辜的啊。展大人,你俠義心腸,你忍心看到煦兒這輩子走上絕路嗎?展大人,展大人,求你千萬開恩啊!娘子,還不快求展大人?」
一直呆怔著的李何氏這才回過神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著步步捱到展昭腿邊:「展大人,展大人可憐我們孤兒寡母,對這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我們煦兒的大恩人了,煦兒給展大人磕頭了……」說話間,她按住煦兒的小腦袋就往地上磕。展昭大怒,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你幹什麼!」
「展大人!」李何氏淚流滿面,「求展大人開恩啊……」
一時間,死牢之內淨是哀哭叩頭之聲。展昭心中氣急,但也無可奈何,只得重重嘆了口氣,轉過身去,再不看這二人。
「謝過展大人,謝過展大人!」李老實卻是多少知道展昭的,見他這番情狀,知道多半已有鬆動,含淚叩頭不止。
李何氏長吁一口氣,癱在當地,竟是提不起半分力氣。
端木翠看看展昭,又看看李何氏,忽然冷笑一聲:「哪能這麼便宜了你!」
展昭未及反應過來,只覺手中一輕,巨闕已被端木翠抽了去,急回首時,只見白光一閃,劍鋒朝著李何氏脖頸削去。
「端木住手!」
「娘子!」
咕咚一聲,李何氏直直往後便倒,雙眼翻白,竟是昏死了過去。幸好未傷及煦兒——煦兒倒是不哭,一雙黑亮的眼睛骨碌碌亂轉,伸手在半空亂擺亂晃。
低首看時,李何氏發頂禿了一塊,露出光亮亮的頭皮來,髮髻連帶底發,盡數被削了去。
李老實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展昭無可奈何:「你何苦……公報私仇?」
端木翠哼一聲,巨闕還鞘,擲回給展昭:「誰說我是公報私仇?我跟她只有私,哪來的公?」說著轉身便走,展昭嘆了口氣,實在不想再見到李老實夫婦,便也跟了出去,只吩咐牢獄裡的差役好生看著,待李何氏醒了,便送她出去。
出得門來會合了端木翠,先去臨街茶鋪李老實家裡取卷冊籤具。李老實家只剩了看門的老媽子,見官差上門,也不敢多問什麼,端木翠徑自進屋尋著了東西,去到灶房,通通塞進了灶膛之中。
火焰熾起,鮮紅火光直直映入展昭的清亮雙眸。
端木翠還嫌不夠,俯下身子往灶膛裡添了幾把柴火。
展昭微笑:「這樣的買路邪術,就此便銷聲匿跡了?」
「誰知道?」端木翠拍拍手上的灰塵,「誰知道這世上還會不會有第二第三個李老實,清掉一個是一個吧。」
展昭輕輕嘆了口氣:「李老實在開封府臨街開茶鋪多年,為人憨厚老實。我和開封府的兄弟們,經常在他那裡用膳。」
「怎麼,可憐他?」
展昭搖頭:「只覺得便宜了他,他為了替煦兒換路,原本就準備搭上自己的性命,算是自作自受,但是邵須彌何辜?如今這等收拾,只覺事事遂了他的願,惡人得不到惡報,心中彆彆扭扭,總是不舒服。」
端木翠寬慰他:「就算你不想放過他,又能拿他怎麼樣?真要剪了紙包,讓煦兒走投無路?」
展昭苦笑:「稚子何辜。」
「不說這個了。」端木翠腦袋一歪,「展昭,餓了。」
「餓了?」
端木翠撇嘴:「不是說要帶人家吃飯嗎,事到臨頭,又不認賬。」
「哪有不認賬?」展昭微笑,「想吃什麼?」
「去馬行街吧。」端木翠興奮,「展昭,李老實的案子算是結了吧?那今夜沒事了?我們去馬行街吃東西好不好?吃完東西,去看傀儡戲好不好?」
展昭頓了頓,沒有立即答她。
「怎麼了啊?」看出展昭臉色不對,端木翠有點奇怪,「展昭,你不是不想看吧?」
「不是。」展昭遲疑了一下,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端木,我有話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