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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生死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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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晚上,端木翠都悶悶的。

兩人在馬行街最中央的太白樓二樓用膳,透過開啟的窗扇,可以看到遠遠近近的燈火和熱鬧。展昭給端木翠夾菜,菌菇、竹筍、芽尖、糖藕,那麼小一個砂碗,堆得高高顫顫。

她不看展昭,也不夾菜,自顧自拿筷子在碗和碟子之間搭橋。

展昭嘆氣:「端木,多少吃點,都餓了這許多時候了。」

「沒胃口。」

展昭頓了頓,柔聲寬慰她:「一會兒吃完飯,去看傀儡戲好不好?」

不提還好,提起這茬,她更火了:「不稀罕,一輩子不看都不稀罕。」說著騰地起身,噔噔噔下樓去了。

展昭下意識也想起身,邊上忙活的小二看看情勢不對,趕緊過來點頭哈腰。展昭是官,他也不敢明說是怕展昭不給錢,只得拼命朝展昭笑,笑得那叫一個風生水起,希望展昭能明白他笑容底下的辛酸用意:爺,你若是不給錢,掌櫃的會扣我工錢的……

待展昭結好賬下去,端木翠早不見了。

好在,他知道她是去哪兒了。

到端木翠家時,劉嬸還沒來得及走,見著他第一句話就是:「姑娘睡下了。」

這麼早就睡下了?展昭無奈。

劉嬸倒是善解人意:「那……我先走了,姑娘剛睡下,展大人若去叫門,沒準還能喊她起來說會兒話。」

送走了劉嬸,展昭將門閂上,方一回身,就見端木翠穿著裡衣站在階上恨恨瞪他。

展昭啞然,半晌才找到話說:「不是睡了嗎?」

「餓了!」

翻遍了整個灶房,也只剩下面的材料了。展昭將雞蛋打在碗中用筷子攪散,揭開蓋時,麵條正咕嚕滾著翻身。展昭將蛋花倒下去,最後加了鹽巴和蔥末,然後起鍋。

熱騰騰的蔥油蛋面送到端木翠面前,她一聲不吭,操起筷子在面裡攪個不停。

展昭嘆氣:「吃水還不忘掘井人,端木,我忙活這麼半天,你連謝字都沒有一個。」

端木翠白他:「為什麼要謝你,都是你害我沒吃成飯。」

展昭哭笑不得:「又是我?」

端木翠拿筷子敲敲碗邊:「真心請人吃飯看戲,為什麼事前把壞訊息告訴人家?你那樣一說,誰還有心思吃飯看戲?總是你小氣摳門,把請人吃飯看戲的錢給省了。」

展昭委屈到不行:「那桌子飯你是一口沒動,飯錢我可半分沒少付。」

「活該!」端木翠撇嘴,心情復甦了那麼一點點。埋頭吃了兩口,忽然抬頭問他:「要去多久?」

「什麼?」

「就是那個什麼西夏東夏。」她不高興,「要去多久?」

「大人沒說。」

端木翠氣結:「那你老死在那頭,別回來了。」

展昭也不惱:「我會盡早回來。」

「事情由得你嗎?」端木翠瞪他,「你連去幹什麼都不知道。」

「到那裡就知道了。」展昭頓了頓,「我會給你來信。」

「不稀罕,不!識!字!」

「端木,不要耍小孩子脾氣。」

端木翠不說話了,筷子在面裡攪了攪,忽然沒頭沒腦來了句:「那我也去。」

「你不能去。」

「你說了算?」端木翠哼一聲,「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去辦事,我去……收妖。」

展昭嘆氣:「端木,我真的不能帶你去。」

「誰要你帶,我有手有腳,自己能去。」

「端木,我走了之後,你搬去開封府住,跟先生他們一道,彼此有個照應。」

「不去,我忙,我要去西夏。」

「你就住我的房間,日常跟先生學些東西,聊勝於無。」

「不學,我去西夏。」

「端木!」展昭面色一沉,語氣就重了幾分。

端木翠委屈:「西夏是你家的,我去轉轉不行?」

展昭心中一軟,語氣也隨之軟下來:「我這趟去,是有要事在身,等同於潛入興州,何等兇險?收斂形跡尚且不及,哪裡能帶上你?」

「都說了不要你帶。」端木翠煩躁,「都說了我自己能去。」

「西夏是什麼地方,你一個孤身女子去到那裡,我如何放心得下?」

「那你一個孤身男子去到那裡,我就放心得下了?」她非得跟他對著幹,還很不客氣地揭他老底,「再碰上三個四個姚姑娘,哼……」

展昭哭笑不得,頓了頓才握了她的手:「端木,正經說話。」

「以前也好,現在也罷,哪怕是將來,我總會有許多日子在外不歸,緝兇辦案,端木,你不可能次次跟著我。」

端木翠咬著嘴唇不吭聲。

「我知道你擔心我,只是,不要任性,安心等我回來。」

「可是……」

「端木,」展昭直直看進她的眼睛裡,「只有知道你好端端的,我才能安心離開。聽我的話,搬去開封府住,等我的訊息,嗯?」

這樣的目光和溫柔之下,端木翠縱有一千一萬個不情願,一萬一千種脾氣,也發不出來了。

「那……」她討價還價,「如果你真要在那裡長久待著,展昭,我是要去找你的。」

「好。」展昭答應得乾脆。

睡下時,展昭幫她掖好被角,順勢在床邊坐下。

「明兒幾時走?」端木翠從被窩底下伸出手來,牽住他的衣角。

展昭微笑:「天交五更的時候,那時,你還沒起床。」

「那不及送你了?」端木翠一下子反應過來。

「不要送。」展昭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你若送我,我怕我捨不得走了。」

「才怪。」端木翠瞪他。

「瞪什麼?」展昭逗她,「再瞪,眼睛也不會再大些。」

端木翠撇撇嘴,忽地想起什麼:「行裝都收拾好了嗎?」

「還沒,」展昭搖頭,「回去了再收拾。」

「那早些回去。」端木翠趕他,「早些收拾了早些睡,明日趕路才有精神。」

展昭微笑點頭:「等你睡著了我就回去。」

端木翠閉上眼睛:「我睡著了,展昭,你快些回去。」

半晌不見動靜,神秘兮兮地睜開一隻眼睛,正看見展昭笑意淺淺的唇角。

「哎,展昭,你怎麼還沒走?」

「你也沒睡著啊。」展昭答得理所當然。

「你在這裡吵我,我怎麼睡得著?」端木翠急了,坐起身來推他,「走走走。」

「好,這就走。」

確實,也該走了。

「哎。」看他真的轉身要走,端木翠忙叫住他。

「什麼?」展昭回頭。

「要不要抱一下?」她笑嘻嘻的,「過了今晚,想抱我的時候,就只能去路邊抱木頭了。」

「為什麼是抱木頭?」展昭有點發蒙。

「因為我是端……木……翠啊。」她重點強調了自己名字中間的「木」字,「小時候,我娘叫我小木頭。你想我的時候,當然要看木頭。」

「哦……」展昭恍然大悟。

他走回床邊坐下,故意跟她討價還價:「那抱石頭行不行?土坷塊行不行?瓦罐行不行?水缸行不行?」

端木翠沒好氣:「行,都行。」

展昭笑出聲來,伸手擁住她,用力摟了摟:「那不行,還是留著力氣,回來抱小木頭吧。」

端木翠不說話,埋頭在他懷裡,忽然低聲說了句什麼。

「說什麼?」展昭沒聽清。

「沒說什麼,早些回去,好好睡一覺。」

展昭走了,端木翠反睡不著了。

那句話,她到底還是沒敢清楚大聲地說出來。

「展昭,若是我不做神仙,會娶我嗎?」

話到嘴邊怯了場,是怕展昭不娶她,還是終究不敢把「不做神仙」這樣的話說出來?

端木翠嘆氣,翻身,又翻身。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了矇矓的睡意。

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她被咚咚咚的砸門聲給吵醒,開門一看,居然是公孫先生。

公孫策急得滿臉是汗,大聲向她說著什麼,一邊說一邊揮手。但是她聽不見公孫策的聲音,只能看到他的嘴快速地張合、張合。

她忽然就分辨出他的口型,他來回反覆,說的只是兩個字:「西夏。」

「是不是展昭出事了?」她緊張起來,抓住公孫策的胳膊,又問了一遍,「是不是展昭出事了?」

公孫策回答不了她,只是大聲地重複著那兩個字。

端木翠撞開公孫策就出了門。門外的巷道,像是籠罩著一層霧氣,有許多人站在門外,聽見開門聲,他們動作極慢地轉過身來。

她看到一張張熟識的臉,有劉嬸的、包大人的、銀硃的、張龍趙虎王朝馬漢的、白玉堂的、徐慶的……他們的臉上帶著難以言喻的悲傷之色,向她慢慢地搖頭。每個人都在說話,嘴唇不停地張合,她聽不見聲音,卻清楚知道他們在說同樣的兩個字:「西夏。」

「是不是展昭出事了?」她慌慌的,一張口就帶了哭音。

沒人答她。

「我去找他。」

抬腳想走,卻發現足上似是墜了千斤重,低頭看時,竟是小青花,死死抱住她的腿,拼命向她搖頭。

她不管,她要去找展昭。

也不知怎麼的真的就到了西夏,寥落的焦土戰場、四處傾折的氅旗、橫七豎八的屍體,四周安靜得可怕。端木翠一邊哭著一邊在死屍間翻檢:展昭不是說是潛入興州的嗎?他怎麼會出現在戰場?他不是兵衛,為什麼要征戰沙場?

恍恍惚惚間,腳下一絆,端木翠摔在地上,前方不遠處落著一面氅旗。

看到那面氅旗,端木翠的心中忽然生出不祥的預感,她慢慢地伸出手去,把那面氅旗拿了過來。

這不是西夏或者大宋任何一位將領的氅旗,這是她的氅旗,是她端木營的氅旗。

周遭的吶喊聲忽然齊震,端木翠猛然反應過來:這不是西夏,這是牧野!

戰鼓擂如山響,旌旗揮蔽了半個天空,端木翠茫然四顧,身後響起戈戟破空的聲音。

「將軍!將軍小心!」示警聲喚回了她的清明意識,她忙轉過身來。

來不及了,一柄青銅長戈直直穿透她的心口。

耳畔響起護衛兵將撕心裂肺的慟聲,她倒在地上,側臉貼著冰涼而泛著血腥氣的泥土,胸前流出的血漸漸在身下滲開,如同一朵盛放的花。

端木翠驚醒之後,便再也睡不著了。

看看時辰,才是四更天的模樣,她穿好衣裳,急急往開封府過來。

門口值夜的衙役認識她,先是驚訝後是心領神會地笑:「端木姑娘,這麼早?哦,展大人還沒走。」

端木翠嗯一聲,急匆匆跨進門去。廊道里沒有人,只有她的腳步聲,輕一下重一下。

展昭的房門半掩著,房內透出暈黃的燈光來。隔著幾步,端木翠就聽到公孫先生在說話:「這一瓶是金創藥,這一瓶是玉露丹,衣裳都帶齊了嗎?那頭冷,怕是還在下雪……」

端木翠推開門,房內的兩人齊齊抬頭看她。展昭還穿著睡時裡衣,桌上的行李都攤放著,床上衣裳擺得左一件右一件的。

「端木!」展昭驚訝地迎上來,「這時怎麼會過來?才四更天。」

「睡不著。」端木翠囁嚅著。

公孫策撫著山羊鬍子呵呵笑起來:「理當是睡不著的,來了也好,幫展昭收拾收拾,也省得我這個老人家忙進忙出。」

「偏勞先生。」展昭將公孫策送到門口,輕輕把門關上,尚未及回身,端木翠忽然從後面抱住了他。

展昭先是一怔,繼而微笑,頓了一頓,才拿開她的手迴轉身來:「怎麼了?又不開心?我們先前不是說好了嗎?」

「說好了什麼?」端木翠悶悶的。

展昭笑著將她擁進懷裡:「不是讓你好好睡,不要過來送嗎?」

「睡不著。」端木翠咬了咬嘴唇,側臉偎著他的胸膛,伸手揪著他胸前的衣襟,一下又一下。

展昭笑她:「真該有面鏡子,讓你看看自己的模樣,像個捨不得人遠行的小孩子。」

「我又沒送過人遠行。」

展昭不說話了,嘆了口氣,低下頭時,正看到她面上的抓痕,伸手輕輕觸了觸:「是不是做噩夢了?」

「夢又不是真的。」她答得飛快。

那看來是了,展昭失笑:「那再睡會兒。」

「什麼?」

「你再睡會兒,我走的時候再叫你。」

展昭並不避嫌,待她躺下後,拉過被子幫她蓋上。被褥微溫,想是展昭起身未久,端木翠往被子裡縮了縮,展昭微微一笑,坐在床邊將衣裳一件件疊好。

「以前,也會這樣,總要遠行?」端木翠到底睡不著。

「是。」展昭點頭,「來來回回,都收拾習慣了。」略頓了頓,忽然淺笑,「若是每次離開,都有端木在身邊,就好了。」

「為什麼?」

「不為什麼。」展昭低下頭去繼續疊衣裳,「以前來來去去一個人,無牽無掛,樂得灑脫;現在突然覺得,兩個人也是好的。」

「突然覺得?」端木翠翻了個身,支頤看他,「什麼時候突然覺得的?」

「就是剛才,看到你睡在這裡。」展昭微笑,聲音卻忽然變得很輕,「好像……一個家一樣……」

端木翠愣了一下,慢慢坐起來。

家?

「展昭,你好像不常回家。」

「是,我少時離家,拜師學藝,然後闖蕩江湖,入公門,很少回家。偶爾回去,也是來去匆匆。」

「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有娘,還有哥哥嫂嫂。」展昭想了想,唇角綻出微笑來,「還有侄兒侄女,上次見,皮得不行,現下應該長高些了。」

「這麼想家,為什麼不常回去?」

展昭頓了一下,手上的動作慢慢停下來:「離家太久,每次回家,娘待我都像貴客,誠惶誠恐,客客氣氣,唯恐哪處怠慢了。回到了家,反而不自在。倘若能住久些日子,說不定能找回素日一家子人的和氣,只可惜,總只那麼一兩天。有一次離家,娘和哥嫂送了我一程,他們一路上聊些家事,哪家的租該收了,該去給哪位親戚做壽了,該採買什麼,該給孩子添什麼衣裳——我插不上話,看他們絮絮叨叨,好生羨慕,似乎自己是個外人。」

「展昭……」端木翠不知該怎麼安慰他。

展昭笑笑:「其實沒什麼,只是有些時候,有些感喟罷了。」

「展昭,如果……」端木翠說得吞吐,「我是說如果,我們是一家人,那是什麼樣子的?」

「如果我們是一家人……」展昭手上的動作慢慢停下來,他微笑著看向端木翠,「那怕是要用光我一輩子的福氣了。」

「你不願意?」

「我只怕我的福氣不夠。」

端木翠愣住了,看著展昭,眼淚慢慢流下來。

「怎麼又哭鼻子?」展昭抬手給她拭淚,「眼淚沾到傷口就不好了。」

「我想跟你做一家人,展昭,你娶不娶我?」

「娶。」

「福氣用掉了也娶?」

「娶。」

「沒有騙人?」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端木翠含著眼淚笑出聲來,伸出手去摟住展昭,湊在他耳邊低聲道:「展昭,我一定嫁你,誰都攔不住我。」

橫豎是睡不著了,端木翠爬起來幫展昭疊衣服。

這怕是她頭一次像模像樣地疊衣服,展昭微笑著在一旁指點她:「先攤平了,袖子收過來,依著中線……」

「也不難嘛。」很快就疊好了一件,端木翠很得意,「怪道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原來我也會疊衣裳的。」

「行兵打仗都不在話下,疊件衣裳,能有多難……」話還未說完,門外忽然傳來篤篤篤的叩門聲,然後是小衙役畢恭畢敬的聲音:「展大人,馬備好了。」

展昭頓了一頓,才道:「知道了。」

原來不知不覺,已近五更天了。

包袱都打好了,巨闕橫在桌上,展昭穿好皂靴,伸手去拿搭在床頭的藍袍和腰帶。端木翠搶先一步拿過來:「展昭,我來吧。」

「你?」

「是我們部落的習俗。」端木翠將藍袍展開,凌空抖了一抖,「展昭,伸手。」

展昭從未讓人服侍過穿衣,端木翠也從未服侍過別人穿衣,兩人拙手拙腳,穿得那叫一個費勁。展昭失笑:「你們部落的女子可真夠累的。」

「又不是天天這樣穿。」端木翠幫他把肩上的褶皺撫平,「只有……夫……君遠行的時候……」

她拿過展昭的腰帶,雙手圍住展昭的腰:「抬手。」

展昭乖乖抬起手來。

「以前,我帶兵打仗,麾下多是部落裡的男丁,若是在外還好,在外行軍不帶家眷。但若是從部落走,起兵那日的早上,就有很多女子嚶嚶而哭。她們為夫君束衣帶,低聲唱部落的歌謠。我那時只覺得她們婆婆媽媽,即便不到起兵的時辰,也會讓兵衛擊鼓而催。行軍的時候,很多女子都尾隨隊伍跟出很遠……唉,展昭,那時,我到底是不理解她們的心情……」她嘆氣,低頭去結腰帶上的扣鉤。

展昭低頭蹭了蹭她的發頂:「那首歌謠,怎麼唱?」

「什麼?」

「你們部落的歌謠,臨別時唱的歌謠。」

端木翠臉一紅:「我不記得了。」

「一定記得。」展昭不依不饒,唇角綻出微笑來,「唱給我聽。」

「我唱得不好。」

「展大人!」門外又傳來衙役的催行聲,「五更天了。」

「知道了。」

展昭嘆氣,低頭看見端木翠笑得促狹,伸手去刮她的鼻子:「等我回來,記得唱給我聽。」

展昭不讓端木翠送出門,只吩咐了她好生休息。端木翠睡不著,豎起耳朵聽外間的說話聲音漸漸遠去,想著展昭出門的樣子,上馬的樣子,策韁而去的樣子……

那首歌謠,到底是怎麼唱來著?

那時,她很煩聽到那樣的歌謠,總覺得女子的嚶嚶哭音,損了麾下戰士計程車氣,每次聽到都氣不打一處來。

可是那些女子,並不因為主將的氣惱或是不喜就停止了歌唱,每一次出征的日子,她們為夫君束上甲帶,含著淚低聲吟唱。

那首歌謠,到底是怎麼唱來著?

她慢慢記了起來。

缶上羹沸,

君子無歸,

嘗無味。

夜閉窗牖,

君子無歸,

獨擁被。

荷鋤而耕,

君子無歸,

望野垂淚。

願做刀戟眼,

鋒刃不加君子背,

願為搖轡馬,

千里負君歸。

屈指一算,展昭走了已有七天。

端木翠如展昭要求,住進開封府,還發展出了新的愛好,總去揪公孫策花圃裡種著的所謂奇花異草。

「這花怎麼個奇法了?」她把花瓣翻過來掉過去地看,就差扯下來了,「不就是紅色裡頭帶了點點白,哎,公孫先生,這就叫奇花異草了?」

「主子說得甚是!」小青花帶著崇拜的眼光看端木翠:還是自家主子見識多啊……

「還有這個小黃花……野地裡遍地都是嘛……」

公孫策氣得把手中的《世說新語》卷作一卷,砰砰砰地直敲桌子:「野地裡的葉片是尖的,這個是圓的,圓的!」

「也差不多嘛,圓的就更金貴些了?哎,這又是什麼花?」她好奇地托起另一朵白花的花托兒,看起來像是茶花,白色的花瓣兒密密簇簇的,奇的是每一朵花瓣上都有一抹子淡淡的綠暈,外加一道紅條子。

公孫策沒好氣:「抓破美人臉!」

「抓破美人臉啊……」端木翠感嘆,「抓破了有紅條子也就算了,這道綠的是怎麼回事,美人氣得臉發綠了?」

公孫策不想理她:這姑娘是怎麼回事嘛,除了展護衛走的那天她表現得很有離情別緒之外,其餘的日子怎麼都跟打了雞血似的精神亢奮。看花的時候你就不能愁上眉梢,吟兩首哀婉悽惻的詞什麼的,比如「未見君子,憂心忡忡」,比如「何處相思明月樓」,你淨跟我的花較勁是怎麼個事嘛……

公孫策決定點化一下她,他放下手中的《世說新語》,換了卷《詩經·國風》。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小青花神秘兮兮地看端木翠:「公孫先生思嬌了。」

端木翠一個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手上的力沒使好,居然就把花托兒給拽了下來。抓破美人臉華麗麗升級為扯斷美人頸。

公孫策的所謂「思嬌情緒」剎那間風消雲散。

「你!你!你!」他氣得撐住桌子的手臂抖個不停,透過窗扇看花圃中的肇事分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端木翠訕訕地笑:「公孫先生你看……這花,一點都不結實……一扯就掉……我還沒怎麼使勁呢……」

你還沒怎麼使勁呢,你使那麼大勁是要翻天怎的?

眼見公孫策目光不善,隱隱流露出當日在宣平夜鬥妖獸的風采,端木翠頓感不妙:「公孫先生,我賠,我賠!」

「你賠!」在公孫策爆發出怒吼聲之前,端木翠脖子一縮,溜得那叫一個利索。小青花屁顛屁顛緊隨其後,翻過花圃圍磚時還摔了個跟頭,也不知門牙又報銷了幾顆。

一人一碗,落荒而逃。

出門時恰好遇到張龍進來,端木翠忙揪住他:「哎,張龍,我問你,開封的花市在什麼地方?」

「哦,馬行街後頭,順著大路直走,盡頭拐個彎就是。」

端木翠應一聲,正要跨步出去,忽然又回頭,低頭看著地下,聲色俱厲:「你,老實待著,不準跟我出去!」

小青花開始默默地捻衣角、咬嘴唇、對手指,可能待會兒還會蹲牆角畫圈圈。

「端木姐,去買花嗎?」張龍看看端木翠又看看小青花,「要不你等等,我把信報知大人之後陪你一起去。」

「又是什麼信?」端木翠好奇。

「還不就是宣平天有二日的事情。」張龍皺眉,「這都一連七天了,也不知後頭是個什麼響動兒。照我說,有什麼事要來就趕緊來,就這麼吊著算個什麼事,嗐!」

這就像整日都喊狼來了,結果一天兩天狼都不露面,徒留人心惶惶——還不如趕緊來,讓人死也死個明白。

端木翠的臉色有點不對:「那你忙吧,我自己去就是。」

「哎,端木姐……」張龍還想喊她,見她走得急,也只得作罷。

白日的馬行街,遠不如夜晚那般熱鬧,端木翠想起方才張龍的話,心底不免煩躁。

這七天來,她每天都能得知宣平的訊息。

「一連兩日夜如白晝,天有二日……」

「一連五日夜如白晝,天有二日……」

「這都一連七天了……」

端木翠咬了咬下唇,理論來說,如果沒有回應,這異象應該很快就停止了,為什麼還這麼一日日地執拗不休?

思忖間,慢慢繞過了馬行街,清淡的花香繞於身周,越往裡走越是馥郁,端木翠晃了晃腦袋,把亂七八糟的念頭晃了開去,快步向花市內裡走去。

「老闆,哪有賣茶花的鋪子?」

「再往裡走走,第三家就是了。」

細數一二三,果然就到了。門楣上大大的匾額,上書「茶花園」三個大字。

其實端木翠是真的不懂什麼花的,她裝作懂行的樣子瞅了又瞅,心裡已經暈菜了一半。矮矮胖胖滿臉堆笑的老闆跟在邊上亦步亦趨:「姑娘,姑娘看起來是個內行,想挑什麼花?」

「那個……」她清了清嗓子,「給我來一盆……抓破美人臉。」

老闆嚇了一跳。

她說這話的時候,就跟進了隨便哪個飯鋪子,嚷嚷「給我來一碟滷水花生」一樣來得那麼輕易。

「抓、抓、抓破美人臉?」老闆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就是那種白的花瓣,上面有條綠道子,還有條紅道子的。」

「這花……」老闆傻眼了,「小的是聽過,但從沒見過。」

「什麼?」端木翠開始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說話都開始打磕絆,「這、這、這花,很貴?」

「哪裡是貴那麼簡單啊。」老闆給她掃盲,「姑娘,這花是茶花中的極品啊,小的從來都是隻聞其名,沒見過真東西啊。不是小的打誑語,這整個開封,都未必能找出一株兩株來。」

就那破花?

端木翠心裡泛起了嘀咕,這公孫先生擺弄的還真的是「奇花異草」?在她看來都普普通通嘛,整個開封都未必能找出一株兩株來,嘁!

「那姑娘看看,要不要買盆別的?」老闆極力想促成生意。

端木翠果然不愧是將軍出身,極其具有殺伐決斷之才,但見她目光在四下溜了一溜,最後停留在地上一株最普通的白色茶花身上:「就它了!」

就它了?老闆欲哭無淚。

這是怎樣的客戶啊,開始還以為是個肥羊,那麼耀武揚威的,一開口就不同凡響。到了後來,居然就買了這麼一盆……

打個什麼樣的比方呢,這麼說吧,就跟進了珠寶店,開口就要海洋之星,結果店員屁顛屁顛殷勤了一圈下來,人拿了張宣傳頁跑路了……

老闆懶得理會她了,收了兩個叮噹響的銅板,幾乎是用腳把那個盆挪到她面前的。

端木翠興致勃勃,一點都不在意:「老闆,有石綠嗎?」

端木翠右手石綠左手胭脂,就在這茶花園裡公然造假。彼時「3.15協會」尚未成立,監督舉報機制也不給力,打假英雄等亦未上位,種種縱容滋生的土壤,使得端木翠走上歧途毫無壓力。她得意揚揚地用指甲揩了一點點石綠,小心地用指腹抹勻在白色茶花的花瓣上。老闆在邊上看得眼珠子都快脫眶了:她以為這樣,就能造出名貴的「抓破美人臉」?

端木翠卻做得認真,她開啟胭脂盒,胭脂的甜膩味道浮上鼻端,仔細揩抹著花瓣,唇角忍不住綻開促狹的壞笑:這樣做當然是瞞不過公孫先生的,只盼先生念她這份心意,不要再擺出那副吹鬍子瞪眼的模樣……

身後突然有人喚她:「端木。」

端木翠身子一顫,這聲音……

這聲音熟悉而又陌生,似乎起自不可名狀的遙遠之處,但明明近在肘間。

她有多久,沒有聽到過這聲音了?

拿著胭脂石綠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來,許多埋沒卻從未消失的記憶自四面八方迫將過來,潮水般風急浪高,又好像深不見底的漩渦,她是最微小的塵埃,死死攀附著水沫,被動而走,無所適從。

端木翠慢慢站起來,眼底漸漸蒙上一層淚霧。她沒有回頭,壓得極低的聲音中還是帶著些許難以置信。

「大……哥?」

端木翠回過頭來。

楊戩正立在門口,柔和的天光自他身後披入,細小的塵埃在光暈中浮動。也不知是因為眼淚還是天光的關係,端木翠的眼睛澀澀的,一時間看不清楊戩的模樣,只模糊看到他熟悉的身形——只那麼一個輪廓,她已經止不住眼淚了。

說不清是開心、激動還是委屈、難過。楊戩於她,早已不是一個普通的親人那麼簡單。她過往的歲月,與他有千絲萬縷理不清的關聯,不管是血雨腥風的沙場,還是漫長悠遠的仙家歲月。

他是含威的師長,亦是親切的朋友,是戰場的同袍,亦是可以依靠的親人……

端木翠含著眼淚笑出來:「大哥。」

矮矮胖胖的老闆看看端木翠又看看門口:這姑娘癔症了?幹嗎對著空氣又哭又笑?下一刻,他的眼皮千斤重,他打了個呵欠:是關門的時候了。

於是他迷迷瞪瞪地去上門板,對門賣花種的沈嫂子隔街衝他嚷嚷:「哎,你這個老摳油兒,今兒怎麼這麼早關門?」

他渾似沒聽見般,上好了門板,落了閂,閉著眼睛,雲裡霧裡,深一腳淺一腳,終於摸上了床,一頭栽進了黑甜夢鄉。

端木翠根本沒有留意到身邊發生了什麼,她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楊戩身上。

他的樣子,幾乎是沒有絲毫變化的,還是那般意氣風發、俊逸出塵。銀色發冠、黑色大氅,通體散發著不可侵犯的凜然之氣。

他是天神,是戰將,也是自己的驕傲。

楊戩向端木翠行了一步:「端木。」

不知為什麼,端木翠竟自慚形穢起來,下意識退了一步。

她低下頭去看自己。

她穿了件普普通通的翠綠色布衫子,裙邊上沾了點泥,想來是在公孫先生的花圃裡胡鬧時沾上的。早上束髮時漫不經心,方才一通折騰,髮髻已經有點散了,幾縷發拂在面上,頰上還有三道抓痕,淺了些,但到底有礙觀瞻。

她不知道自己下巴上還沾了一點石綠。

她原來如此狼狽,楊戩好像一面鏡子,把她映襯得手足無措。

楊戩走上前來,目光停在她臉上,伸手觸上她面上的抓痕。

「怎麼搞得這麼狼狽?」

他的聲音柔和得很,指腹在抓痕之上慢慢撫過,拂過的地方又酥又癢,繼而奇蹟般凝成羊脂般嫩滑白皙。

「好了?」端木翠眨了眨眼睛,又是興奮又是忐忑。

楊戩微笑:「好了。」

他伸手在半空輕輕一拂,半空中波光粼粼,憑空出現了一面鏡子。端木翠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似是不敢相信,又伸手驗證了一回,這才露出笑靨來,對著鏡子裡的楊戩展顏一笑:「謝謝大哥。」

忽地心下一動:背上也有傷,能不能讓大哥也如法炮製?正想說話,楊戩卻突然開口了:「端木,我在宣平,數次以異象召你,緣何從不回應?」

端木翠一愣,目光對上鏡中楊戩的眼睛,又迅速避開:「我……我不知道有異象的事。」

楊戩淡淡一笑:「端木,坐下談。」

坐下?

端木翠這才發覺地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張小几案,几上的盤中盛著瑤果,還有一盞細吞口的長頸玉壺、兩個玉杯。

端木翠咬著嘴唇坐下來,楊戩坐在對面,輕託衣袖,給她斟上一杯酒。琥珀色的玉液,香氣馥郁。

「我們兄妹,好久沒有這麼坐著喝酒談天了。」

端木翠嗯一聲,伸手拿起酒杯,遲疑了一回,一飲而盡,而後用手背揩了揩嘴角:「談什麼?」

楊戩失笑:「這般喝酒?牛嚼牡丹。」

「談什麼?」端木翠沉不住氣。

楊戩深深看了她一眼,酒到唇邊,又放回案上。

「瀛洲這幫酒囊飯袋,急急將事情報到天庭,說是冥道生變,溫孤葦餘作亂,端木上仙捨命封印冥道,與妖孽同歸於盡。」

「他們……這麼說?」端木翠心中悵然,也不知是高興還是失望。

「你失去了法力,仙蹟在冥道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蹤絕,他們會這麼想,也不奇怪。」楊戩頓了頓,唇角抹出一絲輕笑,「到底不是自家妹子,他們是不在意的。」

端木翠鼻子一酸,小心地抬眼看楊戩:「大哥找我了?」

「為什麼不找?」楊戩輕描淡寫,「我有很多個妹子可以丟嗎?」

端木翠不說話了。

「以往,天庭不是沒有發生過上仙在人間遇險失去法力的事,上界這班懶散之人只憑仙蹟尋人,而仙蹟在出事的地點蹤絕,要找尋起來很是困難。可是真要用心找,其實也不難。」

「而且……」楊戩看向端木翠,「即便是失去法力,只要自己有心,日日上禱於天,這縷迴歸的孤願,總會被上界攫取到。端木,你從未做過這樣的嘗試。」

「嗯。」楊戩說的是事實,端木翠不能否認,她思忖著是不是要找個藉口敷衍過去,比如,自己很懶,所以不願意費事……

楊戩淡淡一笑:「不過端木向來疏懶,上禱的儀式繁複,想來你也懶得為之。既然這樣,我來找便是。我在宣平以異象傳喚你,夜如白晝,天有二日,一連七日,你都不曾燒符紙回應。」

「都說了我不知道天有異象的事。」端木翠嘟囔。

楊戩嘆氣:「端木,在你心裡,大哥很蠢嗎?」

「不蠢……」端木翠瞪大眼睛,不明白楊戩為什麼岔開話題。

楊戩臉色一沉:「既然不蠢,就不要在我面前諸多搪塞。你不回應,是因為你懷著一絲僥倖,認為只要不回應,我就會偃旗息鼓就此返回,那樣,你就能留在人間了是不是?」

端木翠讓他一激,猛地抬起頭來,大聲道:「是!」

楊戩看著她一臉的倔強,忽地就憶起西岐往事,心中不覺酸楚,語氣也放緩了許多:「端木,你實在低估我對你的關心。我們是一家人,不找到你,我如何放心?」

端木翠眼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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