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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生死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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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有一句老話,叫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仙蹟蹤絕,不代表你已經死了。你不回應異象,我不知道你是不願回應,我以為你不能回應。世事變遷,此地不是西岐,你又身無法力,如何在世間立足?這個世道,對女子終究苛刻,我很怕你遭遇到不好的事情。」

他說得很慢,端木翠的眼淚慢慢流下來,終於忍不住撲進楊戩懷中大哭:「大哥,是我對你不住。」

楊戩摟住端木翠,微笑著摩挲著她的長髮:「你喜歡上了展昭,所以不願走了對不對?」

端木翠哽咽:「大哥不要怪展昭,是我喜歡上他。」

「我沒有怪他,他把你照顧得很好,我反倒要謝謝他。」

端木翠抬起淚眼看楊戩:「大哥,不做神仙行不行?我留下來行不行?」

楊戩的臉色很平靜,他把端木翠從懷中扶起:「端木,我們還沒有談完。」

「大哥就是想跟我談這個的是不是?」端木翠用衣袖擦乾眼淚,「那我們談,大哥,要怎麼樣才能留下來?」

她的目光如此殷切,楊戩低下眼簾,實在不忍讓她失望,過了很久,才低聲道:「端木,你要知道,展昭的足上沒有紅線。」

「我知道啊,我早就知道。」端木翠急急扯住楊戩的衣袖。

「你早就知道?」楊戩的眸中掠過一絲疑惑之色,「那麼,你是怎麼想的?」

「因為人仙不戀,因為展昭……喜歡我。」端木翠咬了咬下唇,說得很是艱難,「月老不可能在我和他的足上牽線的。他沒有紅線,我在他身邊陪他,不是順理成章嗎大哥?」

楊戩定定地看著端木翠,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他笑得如此誇張,以至於笑出了眼淚。

端木翠在他的笑聲中漸轉不安。

「因為人仙不戀,因為展昭喜歡你?端木,你還真是自以為是!」楊戩笑得半天喘不過氣來,「你還真是,自以為是!」

「那是因為什麼?」端木翠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些,但還是控制不住語聲發顫。

「那是因為,展昭年二十七而卒,死於西夏,未及娶妻,亦無子嗣,所以他的足上根本就沒有紅線!」

死一般的寂靜。

「大哥說的那個展昭,是我認識的……那個?」

楊戩也不看她,自顧自斟酒,一飲而盡。

端木翠咬牙,猛地坐起身子,砰一聲將几案給掀翻了,壺中瓊漿傾了楊戩一身。

楊戩不動聲色,將氅袍拈起一角,靜看酒液流下。

「大哥,我們談自己的事,何必咒展昭!」

楊戩微笑抬頭:「原來大哥在你心中,不但蠢,還很小氣。詛咒一個凡人?我楊戩還不屑為之。」

端木翠的眼前一片模糊。

「展昭真的會死?」

「知道你喜歡上展昭之後,半是好奇半是慍怒,我去查了展昭的底,想不到此人如此福薄……」楊戩眸中掠過一絲惋惜,「不過這樣,倒省得我費許多口舌了。他若活著,你必然捨不得走;他既死了,你也該死心了。夜現白晝,天有二日,我為何一直等到第七日才來找你,就是想避過兄妹相爭,等到你死心的這一日。端木,紅塵世事,皆是幻象,跟大哥回家吧。」

端木翠心中一凜:「為什麼今日是我死心的日子?」

「因為今日是展昭殞命之日。」楊戩口氣疏淡,「就在我們談話的時候,他正在死,或者已經死了。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天命合當如此。」

端木翠痛哭失聲,跪倒在地,死死抓住楊戩的衣襟:「大哥,救救展昭,他是好人,他不該死。」

楊戩嘆息,慢慢俯下身子:「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救展昭,以答謝他對你的救助之誼。但是端木,天地之間,唯命數不可變,命數不到的時候,他若是橫死,仙法可以救活他;但命數到了,任何大能者都無法力挽狂瀾。你記不記得上一次,你只是延遲了梁文祈魂魄歸位的時間,就遭了懲罰?你是上仙,那麼你應當知道,這一次,大哥的確是無能為力。」

端木翠淚如泉湧:「展昭是好人,大哥,好人理應得到好報。」

「這只是凡人一廂情願的夢想罷了。」楊戩的目光落在不知幾許遠處,「端木,你也做了上千年的神仙,於世事看得也不少了。古往今來,好人並不一定都得了好報,惡人也並不一定有報應。之所以有那麼多人祈望世事公平,就是因為不公平才是常態。展昭的確是好人,大哥希望他下一世能有好報,封妻廕子,福祚綿長。」

端木翠不說話了,良久,她才攀住楊戩的手,慢慢地站起來。

「說這些話或許對你殘忍,但長痛不如短痛。」楊戩撫摩著她的發,「端木,就當是做了一場夢吧。回去之後,長長地睡一覺,等你醒來之後,就會發現,別說是展昭,你認識的所有人,乃至這個大宋國,都已經改朝換代了。那時候,失去展昭的痛苦,也就不那麼深了。」

端木翠全然沒有聽進去,她呆呆看著楊戩的臉,忽然道:「我記得,我剛上戰場的時候,打過敗仗,那時我覺得給尚父丟臉,一個人躲起來哭。尚父找到我,把我給罵了一頓。」

楊戩一怔,不明白她為什麼會突然提起此節,但還是體貼地順著她說:「然後呢?」

「然後我就很少哭了,因為眼淚不能幫我打勝仗,也沒什麼人在意我哭還是不哭,痛還是不痛。」

「然後呢?」楊戩深吸一口氣,壓服下心頭的酸澀之意。

端木翠面上淚痕猶溼,唇角卻綻出溫柔微笑來:「但是在展昭面前,我總是哭,有時不當哭,也要狠狠哭一場。」

她仰臉看楊戩:「大哥,我可笑不可笑?」

楊戩不知該如何答她。

端木翠輕輕伏進楊戩懷中:「大哥,我或許脾氣不好,不懂事,但是事涉大體,我總還是知進退的。我不會讓你為難,也不會提過分的要求,只有一件事,請務必答應我,送我去看看展昭。」

楊戩沉默。

端木翠微笑:「我答應過展昭,和他做一家人。現在他孤零零地一個人在外頭,我要去送他一程。一家人,理當是這樣的,是不是?」

「好。」

展昭喬裝改扮,星夜兼程,第四日的傍晚,到達興州城郊外。

興州城是西夏都城,自七年前夏主李德明之子李元昊繼夏國公位之後,西夏和宋的關係便日趨緊張。李元昊先棄李姓,自稱嵬名氏,此後的幾年,訂立西夏自己的年號、建宮殿、立文武班、頒佈禿髮令,並派大軍攻取吐蕃的瓜州、沙州、肅州,儼然已成了籠罩宋土的一塊陰雲。

而這塊陰雲在去歲隱有變電雷雨之勢——李元昊稱帝,建國號大夏。宋廷極為憤怒,雙方關係正式破裂。有傳聞說李元昊意欲對大宋謀戰,也正是因為這個,龐太師所屬的暗衛入松堂在興州活動日趨頻繁,希望能夠刺探到更多的西夏軍情,以應不測。

這一趟急令到興州,怕是入松堂這邊,有了什麼紕漏。

興州內外盤查甚嚴,加上黨項人禿髮,與宋人更是有別。展昭即便穿了胡服,也無法遮掩發上差別,若是身著斗笠帷巾,更是平白惹人生疑。因此只得遠遠避開,依著聯絡秘法,趁著夜黑無人,在盡東城牆下首處尋著了一塊鬆動的磚石,用粉石在上畫了一棵小小的松樹。

第二日清晨,如他所料,一隊出城的馬幫和一隊進城的貨隊在城門口因為一點小事而「爭執」起來。撒潑式的爭鬥引發了城門兵衛的哈哈大笑、指手畫腳,一片擾攘之中,誰也未曾留意到馬幫的一人偷偷溜了開去,再回來時,笠子帽低壓,已換成了展昭。

事情的結果,馬幫的馬伕頭破血流倒地不起,展昭和另一人抬了他頭腳入城去找醫館。因著馬幫出城時皆已驗過路條,守城兵衛不以為意,擺了擺手放行。

一路上,馬伕哼哼哈哈,並不露有異樣,展昭不動聲色,也不出言詢問。不多時到了挑簾的醫館,館中有不少求醫的党項百姓等候,馬伕很是恃強地大叫:「大夫,快給咱瞧瞧,再遲上一遲,可就死人啦。」

那大夫掀了掀眼皮,很是嫌惡地揮揮手:「送到後頭去,空了再說。」

馬伕很是不情願,大嚷大叫著被送入了後院。求醫者中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還有人出言稱讚:「憑什麼他先看?就該這麼著殺殺他的威風!大夫,他若同你胡鬧,我第一個不依的!」一片附和哄鬧之聲中,三人疾步進了後院。那馬伕再不哼哈,敏捷地下地,四下警醒地打量了一回,壓低聲音向展昭道:「隨我來!」

展昭心中好生贊他們行事滴水不漏。

進了屋,先拐去書房,展昭心中已猜了個大概。果然,那馬伕挪了挪架上的青花瓷瓶,輒輒聲過,挨著整面牆的書架移了半爿開來,露出一條向下的幽深石階。

直到一行人進了地道,那馬伕才向展昭見禮:「入松堂堂主旗下齊得勝,見過展大人。」

展昭略一拱拳:「不敢當。」

齊得勝上下打量了一回展昭:「聽說展大人被稱作南武林的第一把劍,又稱南俠,劍法卓絕,一手袖箭的功夫更是驚人,可有這回事?」

這話說得有幾分無理,只是久在北地之人,說話多半如此大大咧咧,展昭微微一笑,並不略縈心上:「那都是江湖朋友謬讚。」

齊得勝哈哈一笑:「謬不謬讚不知道,不過兄弟只信一句話,是驢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便知。」他自顧自說笑間,已到了一處上行石階,石階頂頭處是一塊鐵板,下頭綴著掛環。齊得勝先行一步,附耳過去聽了聽動靜,這才伸手一撐,將鐵板自下而上掀開。

出來四下一看,卻是身在一處嶙峋假山石之中。透過山石孔洞看出去,可以見到一爿乾淨寬敞的院落,和頂上瓦藍色的天空。

方向院中行了兩步,齊得勝回身向他拱手:「展大人,還請在此稍候。」

客隨主便,展昭旋即止步。齊得勝帶同隨行的那人一走便再無音信,空空的院落顯得分外寂靜。這一行雖然順暢,展昭卻是不敢片刻掉以輕心,手中緊握巨闕,另一手拿住笠子帽,步子輕移,原地踱了幾回。

正信步間,忽聽得背後颼颼風聲,似是什麼暗器分上中下三路過來。展昭心下一凜,不及回身,一招梯雲縱,生生將身子拔高了三四丈高。與此同時,耳辨來勢,腕上使力,手中的笠子帽如飛梭般旋將出去。

這一招使的迴旋巧勁,那帽子看似飛去,實則打了個旋兒又飛將回來。展昭手臂伸長,擎了那帽子在手,仔細看時,帽身上不同位置分插著三支袖箭,那袖箭的樣式跟他的袖箭極是相似。展昭心下生疑,正尋思處,身後腳步聲起,有人哈哈大笑著迎出來:「果然不愧是南俠,這番規避的身法,你認第二,這世上絕無人敢認第一的。」

展昭一怔,忙回過頭來,就見一頎長身形的男子含笑迎出,身後不遠處跟著齊得勝。那男子一身緋色錦袍,袍上暗金線繡著大爿盛放牡丹紋樣,銀色腰帶,面貌極是俊秀,只是眸光陰鷙了些。

展昭業已猜到對方是在試探自己的功夫,淡淡一笑,舉步迎上,行到丈餘處,兩人幾乎是同時伸手抱拳。

只是,展昭的確是在抱拳,那人抬手之時,看似隨意從腰間掠過,噌一聲金石脆響,再看時,一柄青光軟劍,銀蛇吐芯般照著他面門襲來。

展昭變式也快,腰身一軟,向後便倒。倒勢看似將窮,出其不意處突地飛起一腳,直踢那人手腕。那人咦了一聲,旋即迴腕收劍。這一趟,展昭看得分明,那軟劍回入束帶之內,劍柄作扣鉤,竟是搭合得分外精妙。

展昭冷笑一聲,眉峰一挑:「怎麼,還要試嗎?」

那人回以一笑:「不用了,高手過招,一兩招間可見端倪,用不著拆到千八百招。展大人的確是把好手,在下入松堂堂主沈人傑。」

展昭不動聲色,回之以禮:「果然人中之傑,幸會幸會。」

沈人傑淡淡一笑,裝作聽不出展昭口中的弦外之音:「展大人,屋裡談。」

廳堂之中,業已備下一桌酒饌,俱是上好的精細菜色,精切細炙,一瞥之下,便讓人食指大動。展昭一路行來,風餐露宿,入了北地之後,因著當地民俗,吃得更是簡單粗糙,乍見到這樣的精細盤餐,竟似是回到江南形勝之地,不覺有些恍惚。

屋內薰香極是淡雅,有美人著硃紅錦袍,松綰髮髻,青絲如瀑,正憑著琴案撫弦。淙淙琴音,宛若涓涓細流,沁人心脾。

沈人傑親自為他斟酒:「上好的梨花白,展大人,嚐嚐看。」

展昭並不貪飲,只淺淺呷了一口,旋即停杯,若是白玉堂在,怕是又要笑他小裡小氣,做不成酒中神仙。

一杯過後,沈人傑單刀直入:「展大人,想必你也知道入松堂的營生。不瞞你說,自去歲狼主李元昊稱帝,一直有風聲說西夏要對我大宋謀戰。朝廷那頭急令不斷,要我們儘快打探軍情。」

展昭一愣,沒想到沈人傑竟如此直接,此刻雖是屏退了旁人,但那撫琴的美人尚在,若是走漏了風聲去……

沈人傑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無妨,自己人。」

那美人聞言,抬首向著展昭淺淺一笑,容色極是鮮妍,這一笑更如春花初綻,光影動波。展昭面上一窘,向著那美人略一頷首:「展某多慮了,姑娘見諒。」

沈人傑繼續方才的話題:「我入松堂經營多年,終有小成,在李元昊的質子軍中植入了細作。」

說到此處,略略一停:「狼主的質子軍,展大人可有耳聞?」

展昭點頭:「略有耳聞。聽說質子軍人數逾千,是李元昊在豪族子弟中選拔善騎射者組成的衛戍部隊,分三番宿衛,保衛狼主安全。只是……」他欲言又止,沈人傑看向他,以眼神示意他但說無妨。

「只是質子軍淨選豪族子弟,要植入細作……」

沈人傑唇角隱有得色:「展大人莫管我入松堂是威逼引誘還是偷樑換柱,總之,這個細作,算是植進去了。」

展昭微微一笑,靜待下文。

「此人名叫骨勒仁冗,在質子軍中深得李元昊信任,屢次擢升,算是貼身禁衛。涉及軍機大事,李元昊也並不避他……所以,他為我們送出不少得力的情報。展大人,你身在開封,可能並不知道,西夏雖然現在並未大規模對宋用兵,但邊境接壤之處,已經打過了幾場仗。骨勒仁冗送出的情報,對我們很有用。」

展昭不動聲色:「只可惜操之過急,未能戒急用忍,這幾場仗的失利,引起了李元昊的懷疑,對不對?」

沈人傑詫異地看了展昭一眼,雖是不情願,卻不得不點頭承認:「是我們目光過於短淺,這件事的確引起了李元昊的懷疑。據骨勒仁冗說,李元昊並不敢肯定是誰,但是他已經開始留意幾個人,其中有一個就是他。與此同時,李元昊的親衛,也嗅到了入松堂的味道。」

「所以?」展昭挑眉。

「所以,為自救也好,為解除骨勒仁冗的懷疑也好,入松堂必須有一次擾亂視聽的刺殺。」

「刺殺?」展昭悚然心驚,「刺殺誰?李元昊?」

沈人傑諱莫如深地一笑,並不正面答他:「這幾日,骨勒仁冗恰好被擒生軍呼叫,也算是機緣巧合,讓他無意中知曉了李元昊近日的行獵日程。」

「所以,你想趁這個機會刺殺李元昊?洗去他對骨勒仁冗的懷疑?」

沈人傑微笑:「展昭,你果然聰明。和聰明人說話,要少費許多力氣。」

展昭搖頭:「要刺殺西夏國主,談何容易?沈堂主,倘若此事鬧大,你可曾想過,李元昊可能以此為藉口,與大宋交惡?」

「我當然想過。」沈人傑面上現出倨傲之色來,「所以,我們並不當真要行刺李元昊,只是打草驚蛇,驚擾外圍,轉移李元昊的懷疑而已。點到即止,不會給李元昊留下可抓的把柄。」

展昭淡淡一笑,低頭不語。沈人傑留意到展昭的面色,心中一動,話中有話:「怎麼,對這一安排,展大人有異議?」

展昭抬起頭來,平靜地看著沈人傑的眼睛:「沈堂主久在西夏,一手打理入松堂,這件事的安排,原本無可厚非,細細想來,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有一點,展某百思不得其解。」

沈人傑一挑眉:「願聞其詳。」

「為什麼是我?」展昭一字一頓,「嚴格算起來,展某不是邊臣,不通軍務,出身江湖,行走內廷,跟入松堂的事務八竿子都打不著,聖上怎麼會突然下急令,召了我來?」

「若說是入松堂短了人手,未免說不過去。」展昭並不想表現得咄咄逼人,但眉宇間的犀利之色愈來愈盛,「有什麼樣的事,要千里迢迢調展某前來?行刺李元昊?展某在其中,又要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沈人傑不語,倒是那美人忽然站了起來,行至桌邊擎起酒壺,便欲為展昭斟酒。展昭伸手虛擋:「貪杯誤事,不用。」

沈人傑忽地長身立起:「絲絲,招呼展大人。」

不及展昭回應,他徑自負手而去。

展昭面上薄怒,隨即站起,忽地肩上一沉,卻是絲絲纖長玉指,搭上他的肩胛。

展昭肩上一矮,錯開身去。

絲絲抿嘴一笑,手中酒壺微傾,清冽玉液自壺嘴而下,將展昭的酒杯斟得滿滿當當:「酒不沾唇,哪裡就稱得上貪杯誤事了?展大人,請了。」說話間,兩手擎杯,高送至展昭面前,忽地咯咯一笑,「展大人,你看我們這樣子,算不算得上是舉案齊眉?」

展昭眸光一冷:「絲絲姑娘慎言!」

「不喝也罷。」絲絲神色自若,將酒杯送回案上,「有些話,沈堂主不好說,便由我代而傳之,展大人,坐下說話。」

展昭冷瞥了她一眼,拂袍就座。

「沈堂主方才有一節故意漏過了沒有明言。」絲絲挨著展昭坐下,兩手撫弄著鬢下垂髮,「李元昊之所以嗅到了入松堂的味道,並不是因為他李元昊的衛隊多麼敏銳厲害,而是沈堂主有一次潛入宮中,露了行藏,一番激烈打鬥之後,方得全身而退。他掉了入松堂的腰牌,李元昊這才知道興州城內竟有這樣的組織。」

展昭心中一凜:「這件事,龐太師可否知道?」

「不知。」

「不知?」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出了點紕漏,自然想方設法彌補,誰願意事事報備上去,遭上峰懲治?」

展昭默然。

「適才在庭院中,沈堂主試過展大人的功夫,一為袖箭,二為劍術,展大人覺得,沈堂主的功夫如何?」

「袖箭的準頭不差,只是力道稍嫌不足,否則袖箭應該透帽而出,而非插於帽身;至於劍術,點到即止,展某無法置評。」

絲絲笑了笑:「展大人看得不錯,那是因為沈堂主先前入宮的那次打鬥,受了很重的傷,以至於功夫無法施展自如。此事對外秘而不宣,只你、我、沈堂主三人知道而已。」

「所以呢?」展昭終於理出些頭緒。

「所以此次刺殺李元昊,沈堂主不能帶隊。但是為了把戲做足,那個精於劍術、袖箭的‘沈人傑’又必須露面。縱觀朝野,誰的劍術和袖箭功夫可與沈堂主比肩?而且事涉機密,此人最好是在朝之人,又口風極緊……展大人,這個名字呼之欲出了吧?」

「所以明日刺殺李元昊,請展大人帶隊前往,一擊之下,火速撤離,性命自當無虞。但至關重要的一點是,一定要射出沈堂主的袖箭,亮出幾招劍式,西夏人就會知道,刺殺李元昊的,同先前潛入宮中之人是同一夥。這樣,我們方能保骨勒仁冗洗去嫌疑。展大人,骨勒仁冗,比你我想的都要重要許多,來日西夏和大宋倘若真有一戰,骨勒仁冗可立首功,也不枉我們盡心盡力保他一場。」

展昭沉默半晌,才低聲道:「展某明白了。」

第二日一早,展昭帶同齊得勝等入松堂的好手數十人,先行埋伏於李元昊狩獵衛隊的必經之地。

齊得勝雖然佩服展昭的功夫,但對展昭帶隊甚是不滿:「他一個朝廷的官兒,於入松堂的事務什麼都不懂,我們憑什麼聽他差遣?」

沈人傑冷冷錐視他一眼:「一切安排,都聽展大人的。我們會坐守入松堂,敬候佳音。」

齊得勝再愣頭青,這股子不服之氣也終於壓制下來。

時近晌午,李元昊的狩獵大隊終於遙遙在望。

幡旗滿目,毛旌隨風,李元昊的車駕前後,俱是刀戟如林的京師衛戍人馬,看這架勢,近身都不可能,行刺談何容易?

好在,只是外圍驚擾,做足了聲勢便可。

眼瞅著車馬將到,諸人將面巾蒙上,展昭低喝一聲:「起。」

數十人齊齊吶喊,自掩身處衝將出來,兩方接壤之處登時一片混亂。

不過京師衛戍部隊,到底是李元昊精挑細選百裡挑一出來的,個個應變極快。初時的慌亂過後,人人擎了夏國劍在手,逆勢而襲,入戰極快。展昭等攻勢雖猛,不久仍被遏制在小小的包圍圈中。

展昭覷到空子,長身縱起,一聲清嘯,以夏兵頭頂為腳蹬,孤身向內鍥入竟達十餘丈,趁著內圍驚呼之際,袖管微垂,三枚袖箭入手,向著李元昊車駕內激射而去。

沈人傑的袖箭,比之自己常用的,重了一分三兩,不過,依然趁手。

如前所料,袖箭未到近前已被護衛舞刀攔下,不過事已達成,展昭也不戀戰,喝一聲:「走!」

身如鬼魅,形動如電,一行人得令,齊齊向一圍攻薄弱處衝殺,趁著西夏軍不備,撤得飛快,不多時便將西夏軍的憤怒吼聲遠遠落在身後。

撤退的路線亦是先前定下的,齊得勝領著眾人撤下,正行進間,展昭忽地停下腳步,沉聲道:「不對。」

十餘人齊齊剎步,齊得勝愕然道:「展大人,有什麼不對?」

展昭看向來路:「西夏人為什麼追都不追?」

「那是因為我們撤得快啊!」齊得勝跺腳,「展大人,快走吧,過了這峽谷,前頭就是孤嶺山,山勢險峻得很,翻過這孤嶺山,也就沒什麼事了。就算被西夏人追上,躲在這山間,西夏人搜山亦是不易。」

展昭心下隱隱覺得不對,可又說不出是為什麼,只得隨著齊得勝疾走。方進峽谷,便覺異樣,忽地聽到遠處破空之聲,不及細想,怒喝道:「趴下!」

話音未落,就地便滾,一排白羽銅箭,錚錚錚釘入方才所站的位置。同行十數人,有兩三人閃避不及,銅箭穿骨而過,一時間難禁痛楚,滾翻在地,抱著傷處慘呼不已。

展昭迅速掩身至山石之後,小心打量峽谷頂上的動靜,但見峽谷之上,影影綽綽,前後都圍了人,不覺悚然心驚,向齊得勝怒聲道:「這撤退的路線,是你定的?」

齊得勝嗐聲連連:「不是我,是骨勒仁冗,龜兒子,西夏人怎麼會在此處設伏?」

展昭嘆氣:「或許是李元昊根本已經懷疑了骨勒仁冗,這所謂行刺,根本就是故弄玄虛引我們入彀,要不然,就是骨勒仁冗已經變節了。」

「那不可能。」齊得勝連連搖頭,「我見過骨勒仁冗,他……」

「沈堂主!」峽谷之上遙遙傳來呼喝之聲。齊得勝驀地住口,猛然色變:「是骨勒仁冗的聲音!」

「沈堂主,大家相識一場,送你上路之前,聊表問候。」

展昭面上無波,靜靜掩身石後。齊得勝目眥欲裂,忽地跳將出來,指著峽谷之上破口大罵:「骨勒仁冗,你這個叛徒!」

「叛徒?」骨勒仁冗冷笑,「我原本就是大夏之人,自然對聖上盡忠。可笑你們入松堂,自以為小小利誘,就能策反於我?狼主將計就計,命我假意投誠,博得你們的信任,等的就是今日,將你們一網打盡!沈堂主,你怕是看不到,現在你的老巢,該是一片狼藉屍橫遍地了吧。你們自詡同生共死,都是好兄弟,我還是快些送你上路和他們團聚吧。」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混賬東西,堂主真是錯看了你……」

一聲痛呼,齊得勝滾倒在地。展昭於石後看得分明,他脖頸之上,赫然插著一支白羽銅箭。

「齊兄!」展昭覷著外圍似是無聲息,飛快地將齊得勝拖將進來。齊得勝口中迸出血沫來,上氣不接下氣:「展大人,這骨勒仁冗,想不到……」

「人心易變,現在說這個,於事何補?」展昭伸手按住他的創口,「噤聲。」

「噤聲也不會……多……活兩日。」齊得勝咧嘴一笑,「想不到我老齊死時,身邊陪著的,是南俠……」

展昭微笑,心中卻止不住嘆息。

「果然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齊得勝的目光漸漸渙散開來,「堂主是不是也疑心他,所以今日不帶隊,卻推了……你……出、出面?只是堂主沒想到,骨勒仁冗如此心狠……雙刀齊下,竟掀了入松堂的……總舵……堂主……老齊地下見你來了……」他語聲越來越弱,胸膛處終於再無起伏。

展昭一聲嘆息,伸手幫他將雙目合上。

西夏人搞什麼玄虛?既然已經圍住了他們,緣何還不動手?展昭心下生疑,探頭看時,只見峽谷之上,齊齊推出數十輛兵車來。

兵車?

電光石火間,展昭的腦袋轟的一聲:那不是兵車,是西夏人的旋風炮!

西夏人的潑喜旋風炮,實則是拋石機,用於攻城掠寨。據《宋史·夏國傳下》記載,有「炮手三百人,號‘潑喜’」。

只是對付幾個小小刺客,何至於用上旋風炮?

這個念頭方起,頭頂已傳來石塊相擊之聲。這一處峽谷的山石早有皸裂,經石塊猛擊,更加禁之不住,呲呲裂響不絕,頭頂落塵不斷,緊接著是一聲巨響。

展昭心中一凜,迅速飛身而出。就聽砰的一聲,巨石砸在方才掩身之處,泛起無數煙塵。濃密的煙塵之中,四面八方破空之聲愈來愈密,耳畔不斷傳來己方的慘呼之聲。展昭手中巨闕舞得密不透風,但是箭雨實在太過密集,忽地足踝一痛,知是中箭,方低頭看時,背後又是裂石之聲。展昭大驚之下,飛身撤開,奈何足上無力,到底遲了一步,背心重重捱了一下,血氣上湧,一口鮮血噴出,當場昏死過去。

李元昊端坐行宮書案之後,正翻檢樞密院的摺子,忽聞門外步聲橐橐,抬頭看時,進來的正是骨勒仁冗和前鋒衛將野力圖。野力圖臂上纏著繃帶,行動倒是無礙,想來只是小傷。

李元昊唇角彎起:「怎麼樣?」

野力圖面色恭敬:「如聖主所料,入松堂一班賊子果然中計,被我們絞殺於孤嶺山前的峽谷中,只是……」

李元昊面色一沉,眸光暗如鷹隼:「只是什麼?」

「只是那沈人傑,甚是狡詐。他身中數枚羽箭,又為重石所擊,屬下還以為他是死了,方近前,就捱了他一箭……」野力圖恨恨,「不過聖主放心,他逃上了孤嶺山,屬下已派重兵封山,料他插翅也難飛。」

「射了你一箭?」李元昊的笑容甚是玩味,「什麼箭?」

野力圖將手中沾了血跡的袖箭畢恭畢敬奉上。

李元昊伸手拿起了細看:「我記得,先番有人潛入宮中生亂,相鬥之時,留下的也是這樣的袖箭。沈人傑,聽說是入松堂堂主?」

後一句話是向著骨勒仁冗說的,骨勒仁冗忙道:「正是。」

「果然是個英雄,連我的前鋒衛將都險些折在他手中。不過話說回來,若是個窩囊人物,也領不了入松堂了。大宋,果然還是有幾個人的。」

野力圖和骨勒仁冗對視了一眼,沒敢應聲。

「只是……」李元昊冷笑,「區區袖箭,宋人的小玩意兒,如何經得住我們大夏的重劍!」語畢揚手,就聽錚的一聲,袖箭釘入了牆上懸著的羊皮疆圖上。

那是大宋行省疆圖。

入夜。

骨勒仁冗回到家中,屏退一干守衛,徑自進了臥房。

臥房中央,好一幅香豔綺麗場景,絲絲酥胸半露,絹衣不掩香肩,正偎在沈人傑懷中,舉杯喂飲。沈人傑低啜兩口,驀地抬起頭來,一雙鷹眼精光四射。骨勒仁冗心頭一凜,慌忙見禮:「堂主!」

「事情都辦妥了?」沈人傑的聲音陰惻惻的。

「已經辦妥了。」

「李元昊沒有生疑?」

「堂主儘可放心。」骨勒仁冗面上現出倨傲之色,「李元昊深信經此一役,入松堂已被一網打盡,所謂的堂主沈人傑也將不日殞命孤嶺山,自己日後便可高枕無憂了。他卻不知置之死地而後生,今時今日,才是我入松堂真正紮根西夏之日。」

「不錯。」沈人傑面上終於露出笑意來,「費盡心機,虛實變幻,甚至賠上這許多條兄弟性命,終於讓李元昊盡信於你。骨勒仁冗,你可不能負了朝廷期望。」

「堂主放心吧。」骨勒仁冗面沉如水,「西夏人擄我邊庭,殺我父母,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幸遇堂主,殺骨勒仁冗,使我李而代之。在下敢不效犬馬之勞?」

沈人傑微微點頭,忽地想到什麼,忍不住唏噓:「倒是可惜了展昭……」

「堂主不必掛懷。」絲絲欺身上來,軟語寬慰於他,「又不是為了一己之私,想來展昭也不會怪堂主。說起來,合該他不幸,偏偏擅使袖箭,劍術又佳,要找一個人假冒堂主,非他莫屬,這也算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吧。退一步說……」

她語聲漸低,呵氣如蘭:「退一步說,我聽說龐太師對那個包黑子甚是不喜,想來對包黑子的羽翼也是看不慣的。這一回除去了展昭,龐太師嘴上不說,心中定是大悅,沒準還會記堂主一功,你說是也不是?」

一時無話,窗外風聲漸起,撼得窗欞吱吱作響。骨勒仁冗走到窗邊,啟牖看了看天,語焉不詳:「今夜無月……天色不好,怕是會有……大雪……」

端木翠到達孤嶺山時,漫山遍野,素白一片。舉目看去,孤嶺山像一個巨大的墳頭,冷冷清清。

「哎,端木上仙。」哮天犬守候多時,很是殷勤地迎將上來,大得與整張臉不相稱的鼻子吭哧吭哧冒著白氣,「多時不見,更加漂亮了。」

楊戩沒說話,只是冷冷瞥了哮天犬一眼。

哮天犬立刻不吭聲了。

「這山叫什麼山?」端木翠茫然看孤嶺山巨大的弧形山線,也不知為什麼,這山,她第一眼就不喜歡。

「孤嶺山。」哮天犬畢恭畢敬。

「這名字不好,大哥,改了它。」

哮天犬嚇了一跳,她這口氣,就像楊戩只是她的小跟班一樣,你說改就改了?你又不是山神。

「哮天犬,改了它。」楊戩順口就將責任過度給哮天犬。

「是、是……改了它。」哮天犬結巴。

「展昭在哪兒?」

哮天犬小心地看著楊戩的臉色,得到預設之後,他指了指遠處的山洞。

端木翠也不理他,慢慢向那洞口走去。

「哎,主人。」哮天犬看著端木翠的背影,又是迷惑又是好奇,「她怎麼就不問問我,展昭是死是活?」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哮天犬吃了楊戩一嗆,蔫巴得茄子般低下了頭。頓了頓,它又有發言的慾望了:「那……主人,我們要不要跟過去看看?」

楊戩抬腿就給了它一腳。哮天犬在雪地上打了個滾,再站起時,已化了原形,尾巴左搖右擺,一條大紅舌頭顫巍巍地垂著。

「老實待著,等上仙出來。」楊戩冷冷撂下一句,飛身上了高處巨石,大氅一掀,偎雪倚石而坐。

遠處,十幾個小小的黑點,正模糊地晃動著。

楊戩的眉頭皺了起來。

西夏兵這是在……搜山?

端木翠一進洞,一顆心就整個兒縮了起來。洞內雖然很暗,但暗褐色的血跡分外刺眼,迤迤邐邐,一直往內延伸開去。

端木翠的眼淚又湧出來,她順著血跡往裡走。血跡的盡頭處,有一人伏在地上,身下洇了一攤血。端木翠慢慢地走過去,她又想起展昭臨行前夜自己做過的夢,西夏、焦土、戰場。她流著眼淚,在死屍之間翻檢展昭的屍體。

她顫抖著伸手把他的身子翻過來。

明知一定是他,看到臉的剎那,端木翠還是幾乎委頓在地。

展昭面如金紙,雙目緊閉,眼瞼下濃重的暗影,唇角是暗褐色的乾涸血跡,身子冰涼,冷得像塊冰。

他……死了嗎?

端木翠顫抖著手去試他的鼻息,只覺空空如也,又覺得還有一絲遊氣,反覆幾次,總也不能確定。巨大的恐怖慢慢蔓延開來,她抱住展昭,低頭去吻他的唇,吻了又吻。

「展昭,」她晃他的身子,「你睜眼看看我,是我啊。」

展昭不答,她不死心,拼命晃他,晃著晃著,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貼著展昭冰涼的面頰大哭。

「展昭你說話不算話,你還說等我唱歌給你聽……」

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開始還絮絮叨叨哽咽著說話,後來就全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只是更緊地擁住展昭的身體,腦中只來回盤旋著一個念頭:這個和自己這麼親的人,就真的這樣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忽然傳來微弱的聲音:「端木。」

端木翠渾身一震,驚得幾乎跳了起來。她低下頭去看展昭,他微笑著,眸間是那麼熟悉的溫暖笑意。

「我都睡著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端木翠得把耳朵湊到他的唇上,才能聽清他在說什麼,「後來有一個姑娘太吵了,吵得人睡不著。」他伸出手來,輕輕貼著她的臉,「端木不要哭,你再哭,我也要跟著你哭了。」

端木翠拼命搖頭:「不哭,再也不哭。」

她手忙腳亂地伸手拭淚,擦得臉上一道道的,像個小花貓。

展昭笑出聲來,不經意帶到肺腑之傷,面色一變,唇角流出新血來。

「展昭。」端木翠伸手去揩他唇邊的血,展昭捉住她的手:「端木,扶我起來。」

端木翠不敢真的扶他坐起來,只是換了個姿勢,讓展昭能儘量舒服地倚在她懷裡,然後低下頭去,靜靜地聽他說話。

「端木,我要死了是不是?」

「不是,亂說。」

展昭微笑:「自己的事,自己明白。」

端木翠不說話。

「人在死之前,總會想到很多很多事,想到很多很多人。」

「那想到我沒有?」端木翠低聲問他。

「想到了。」展昭笑,「想得最多的,就是端木。」

「真的?」端木翠微笑,「真的想我最多,比大人,比家人,加起來都多?」

展昭點頭。

「為什麼?」端木翠眼中噙著淚,腦袋一歪,像極了以往俏皮的模樣,「是不是因為,最喜歡我?」

展昭點頭:「是,最喜歡你。還因為……」他的語氣柔和起來,溫柔看進她含淚的眼睛裡,「還因為,娘有哥哥嫂子照顧,大人有公孫先生陪著,有張龍、趙虎他們照應著,但是端木,只有我了。」

端木翠的視線瞬間模糊,她囁嚅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我想了很久,端木要怎麼辦,端木要怎麼辦,託付給誰我都不放心,有誰能像我這樣,把端木放到心裡面去,去關心端木過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餓不餓,開心不開心,生氣不生氣……」

他的語氣愈加溫柔:「我想了很久,誰都不行。那端木要怎麼辦,這樣一個壞脾氣的姑娘,發脾氣的時候沒人順著她怎麼辦?她難過的時候偷偷跑到一邊哭怎麼辦?我這麼心疼的姑娘,到時候沒人理會她怎麼辦?」

端木翠淚如泉湧。

「我總怕我的福氣不夠來娶你,不夠與你廝守,現在看來,真的是不夠。」他笑,勉強伸出手去,幫她擦乾眼淚,「不過,展昭這一生,俯仰無愧,自信算是個好人。我想,我應該還存了那麼一點點福氣。如果上天還顧念我,端木,我想幫你,拿這點福氣,去換一個心願。」

「什麼心願?」

「我想了又想,端木最好的歸宿,就是回到上界去。」展昭的聲音很輕很輕,「那裡平安喜樂,沒有人會欺負你。你還有個大哥,能好好照顧你。你雖然還會傷心難過,總好過在凡間孤苦無依。是不是?」

端木翠伏在展昭胸膛上,哭得說不出話來。

展昭伸出手去,摩挲著她柔軟的細發,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端木,只有你好端端的,我才走得安心。我不知道我還剩下多長時間,是一炷香,還是一盞茶?現在拿走就好,都不要了,拿這一點點的命,和那一點點福氣,去換端木的平安。希望老天能聽到我的心願,讓你的親人快點找到你。不然的話,做了鬼都不安心。小時候,娘說人一旦死了,做了鬼,就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回頭看了。我想,我做了鬼之後,腦袋一定是長反了的,因為放心不下端木姑娘,一定要看到你才安心……閻王看到我,會不會嚇一跳,怎麼有長得這麼醜的鬼?」他輕輕地笑,慢慢地閉上眼睛,端木翠的淚水一滴滴打在他面上。

胳膊忽然就被人攥住了,抬頭看時,是楊戩。

「端木,西夏兵就快搜到這裡了……」他的目光極快地掠過展昭的臉,「他沒多少時間了,走吧。」

端木翠沒有動。

「端木!」

「楊戩,你放手。」她一字一頓,「你再拉我,我就一頭碰死在你面前!」

楊戩愣了一下,嘆了口氣,慢慢走出洞去。

不遠處,數十個西夏兵正向這頭過來。

「主人主人,怎麼辦?」哮天犬原地打轉,尾巴亂搖亂擺,「上仙還是不出來?」

「都要尋死了,你敢拉她出來?」楊戩冷冷瞥了它一眼。

哮天犬嘆氣:「一哭二鬧三上吊都是凡間女人的毛病,上仙真是在凡間待久了,學了不少壞毛病。」

下一刻,聽到西夏兵的呼喝聲,哮天犬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來了來了,怎麼辦?」

「怎麼辦?」楊戩冷笑,「自然不能露了神蹟,否則是要犯天條了。」

「那要怎麼辦?」哮天犬反應很慢。

楊戩慢條斯理地解下大氅:「也算他們幸運,可以跟上界的天神——二郎真君,實打實地過過招了。」

哮天犬的眼珠子都要瞪掉下來了:「主、主、主人……你要動手?」

楊戩的身形猶如電閃,眼前影晃,再看時,已在數丈開外。

「跟凡人動手?」哮天犬還沉浸在久久的震撼中,「這不行,主人,還是我來吧,還是我……來吧!」

洞外的刀戟相碰之聲傳來,展昭漸漸陷入沉寂的身子陡然一繃。

端木翠溫柔摟住他:「展昭,記不記得你說要娶我?」

「端木?」展昭茫然,睜開眼時,眸光已然暗淡下去,「我是在夢裡對不對,端木怎麼會來。」

「我聽說,」端木翠微笑,「凡間的男女婚配,都是要交換生辰八字的。展昭,你的生辰是什麼時候?」

「八字?」展昭囈語般喃喃,「辛亥、乙酉、丙申、壬寅……」

「辛亥、乙酉、丙申、壬寅,是不是?」

「是。」他眼睫疲倦地合上,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嘆息。

端木翠低頭,將展昭平放到地上,最後一次吻他的唇,起身向外走去。

洞外數十丈處,楊戩被數十個西夏兵團團圍在當中,他好整以暇地左突右閃,兵刃四下招呼,就是近不得他分毫。

哮天犬在邊上看著,大紅舌頭拖得長長的,眸中露出又是傾慕又是崇拜的目光來。

而這一切,對端木翠來說,都像是無關緊要的佈景。她在雪地上跪下來,伸手拔下頭上的簪子,面無表情的刺入左手掌心。

鮮血湧出,她以手做筆,在雪地上劃下一圈大大的圓盤。

圓盤的頂端,她寫下展昭的名字,還有展昭的生辰八字。

再然後,她的目光轉到圓盤底端,手上的簪子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寫下了三個字。

端木翠。

公孫先生費了許多工夫教她寫宋時的文字,她到底還是沒學會,寫的,還是倉頡鬼書。

她微笑著念動法咒。

半空之中開始雲起雷動,有一道極小電光,穿透雲層,準確無誤地擊中她的手。嗤的一聲輕響,她的手上就多了一個血窟窿。

端木翠笑了笑,抬頭看天,唇角露出譏誚的笑意來。

「還有什麼更厲害的,都使出來。」她輕描淡寫,「我不怕。」

第二道電光隨之越空而來。

嗤的一聲,又是一個血窟窿。

這詭異的天象終於引起了楊戩的疑心,他猛地轉過頭來,悚然色變。

「端木翠!」他怒喝,「你給我停手!」

來不及了,轟的一聲巨響,大地震顫,方才畫著圓盤的地方,突兀地升起丈餘高,盤面呈墨黑色,正中一道鮮紅色的上下指標微微顫動。而盤的外圍,她的名字和展昭的名字,正快速地圍繞著圓心旋轉著。

端木翠目不轉睛地盯著盤面。

「端木!」楊戩大驚失色,「你不能妄動生死盤!」

端木翠像是聽不到他的聲音。

「生死盤的指標恰好置換你二人性命的機率少之又少,很可能輪空,也有可能什麼都改變不了。但是妄動生死盤,一定會有天譴,端木,這樣做,不值得!」

端木翠笑了笑,盯著盤面,輕聲道:「你不懂。」

楊戩無奈,忽地牙關一咬,手中的三叉戟化作三道金光,直取生死盤柱。

生死盤遭此一震,猛烈晃動起來,周身騰起烈焰。端木翠眸光一冷,雙手伸出去,穩住了盤身。

楊戩眼睜睜看她雙手在烈焰中炙烤,一顆心直如油煎一般,那十幾個西夏兵俱呆了。

哮天犬幻回人形,急急竄回楊戩身邊:「主人……這要怎麼辦?」

「怎麼辦?」楊戩唇角泛起苦澀至極的微笑,「在這兒等著,給她……收屍。」

地面又是一陣劇烈的晃動,生死盤飛轉的盤面慢慢停下來。

楊戩沒有去看盤面,只是看著端木翠的臉。他忽然覺得,這個妹子,他其實並不太懂她。

轂閶死時,她奪戰牌出戰,那時自己好生欽佩她,覺得巾幗不讓鬚眉,她並不是耽於兒女情長的軟弱女子;身為上仙,他教她上界律條。數千年來,她雖然偶爾玩鬧,但從不曾觸犯戒條讓他為難,他覺得她知進退,是個不讓人操心的妹子。他放心她,所以很少看她,她也不鬧,雖然偶爾跟他發發脾氣,但只要他接她去司法天神府邸小住兩日,她的所有脾氣都會煙消雲散。

甚至知道她喜歡上了展昭,他都不擔心她會違背上意執意留在世間。他只是覺得,只要將道理和利害關係慢慢同她講清楚,她還會像從前一樣乖巧聽話。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誰出了錯,導致這樣慘烈收場。

端木翠抬起頭來,面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她抬頭看向楊戩,似乎是想喚他:「大哥……」

第三道金光從天而降,直直刺透她的心口。

楊戩沒有去扶她,他靜靜看著生死盤柱崩散如土,靜靜看她倒在地上,側臉埋入雪中,胸口鮮血如同泉湧,瞬間染紅了身下的雪地。

楊戩背過身去。

早知道還是要死,早知道還是同兩千年前一樣的死法,成仙做什麼,孤守這麼多年的寂寞做什麼?

楊戩突然覺得滑稽,踉蹌著行了兩步,哈哈大笑,面上滑過兩道淚痕。

「主人……這……」哮天犬也呆了,「這、這怎麼辦?」

還有展昭,還有這十幾個西夏兵,還有端木翠的……屍體……

楊戩疲倦地揮了揮手。

「清清場,都散了吧。」

他大踏步地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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