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白玉堂的確是誤會展昭了,他前往延州,還真的不是打仗去的。
西夏兵和宋兵在延州附近的征戰的確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入松堂費盡心思遞過來幾次確切的訊息,但是由於主將的猶豫不決,加上三川口之戰中鄜延都監黃德和臨陣脫逃,宋兵還是著實吃了幾次敗仗,用潰不成軍來形容並不誇張。
因此,延州的局勢,只兩個字,死守。
而西夏方面,一來出於天降大雪,夏軍缺少禦寒的衣物,軍紀鬆散,無心再戰;二來李元昊得報,宋麟州都教練使折繼閔等率兵攻入夏境,唯恐他處有失,在圍困延州七天七夜之後,終於下令回兵。
展昭就是在朝廷得知李元昊回兵的訊息之後被派遣去延州的。
他到延州,是帶一封王丞相的手書給延州知州範雍,坐等範雍的回信,然後帶回京城。
之所以要從包大人處借展昭一用,是因為據說書信的內容涉及延州的攻防、此戰的過失和下一步舉措,事關機密,為免中途生變,派個功夫高強的好手來回,更加妥當些。
展昭因此入選。
書信送到,範雍頭痛不已,只覺戰事蕪雜,一時間無法細回,只得請展昭暫住幾日,待自己細細思量斟酌之後,再回這一封書信。
展昭被安排在副統李蕭寒家住下。
李蕭寒四十上下,一家四口,住在城中一戶不大的院落中,除了妻子李秦氏,還有一個女兒李洛水,十八歲;幼子李洛閔,八歲。
李洛水自小隨父習武,使得一手好劍,容貌更是出挑,是延州城中眾口交讚的大美人。展昭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她一身紅色裘氅,站在院中那棵疏落的梅花樹下,襯著梢頭三兩梅花,對他展顏一笑。
她的笑如同她那件火紅色的裘氅,張揚而豔光四射,迫得整個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若是早幾年,她的倩影和豔光,也許能在展昭的眸底多留一會兒,只是現在,所有的女子,在他眼中無非分為兩類。
是她或者不是她。
而不是她的女子,在他看來,都是一樣的。
他淡淡一笑,一襲藍色的衣袍,簡單幹淨,明明那麼普通,卻似乎有暗沉掉一切光芒的力量。她的豔光到了他面前,竟是不能迫近一步。
展昭向她頷首,客氣地稱她:「李姑娘。」
他就此在李蕭寒家住下,一日三餐,偶爾和李家共席,其他的時間,要麼在房裡待著,要麼出外信步走走,再不然,就和八歲的小洛閔在院中說笑,教他讀書認字。
日子好像一下子就疏懶下來,一天變得很長,長得讓他無從打發。
印象中,自到延州開始,紛紛揚揚的大雪,就始終沒有停過。
但凡到了下雪的天氣,展昭就會異樣沉默,不怎麼和人說話,更喜歡一個人待著。夜晚到時,也睡得更加不踏實。
算起來應該是到延州的第二日,天還沒亮,他就起身出門,沒有披氅袍,卻也並不覺得冷。
他踩著細碎的雪,沿著門口那條古舊的巷道往外走,快到巷子口時,忽地聽到有人講話,下意識停下腳步。
「我不想回去。」
「又說傻話了,得趕在天亮前回去,否則讓你爹發現,可怎麼了得?」
「真喜歡我,為什麼不去我家裡提親?」
「你也知道,我爹送我來軍中歷練,半點出息沒有,反先尋思成家,我爹會打斷我的腿。」
「那今夜,我們還見不見?」
「今夜再說,我得走了。」
男子軟語安慰的聲音過後,便是一連串遠走的腳步聲。
那女子的聲音,展昭聽得清楚,是李洛水。
李洛水滿心惆悵,懷著女兒家千迴百折的心思轉過牆角,忽地看見展昭,一張臉剎那間就失了血色。
「你、你、你……」她結巴,「你怎麼會……」話未說完,她一擰身,匆匆就從展昭身邊跑過去了。
只是不多久,她又急急跑回來。
「展、展大人,求你千萬別告訴我爹……」
展昭沒有回頭。
「展某不是多事之人。」
李洛水咬著嘴唇,囁嚅道:「那、那就好……」
展昭淡淡一笑,邁步離去。
其實他沒有什麼目的地,只是在延州的大街小巷,走走看看。
這一日只是平常的一日,除了早晨無意間撞破李洛水的情事,發生的其他事情都再平常不過:夫妻口角、孩童嬉戲、鄰里相呼、商販吆喝,平淡生活的平淡幸福,流水般在肘畔流動。
午飯是在一個小小的麵攤子上解決的,普通的一碗肉丁三絲面。他另要了一個空碗,把肉丁通通夾到另一個碗裡,又撥了一半的面過去,然後,先吃麵前素的一碗。
麵攤的夥計很納悶:敢情這位客人是茹素的?既然茹素,開始為什麼還要點肉丁面?
吃完了素的一碗,展昭又開始吃另一碗。
夥計更納悶了:既然不茹素,幹嗎要分開吃?
這個問題跟貓爪子似的,一直在心裡撓著。展昭結賬走人的時候,他忍不住就問:「客官,幹嗎要分開吃?」
展昭愣了一下,想了想,微微一笑:「習慣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這麼做的時候也不覺得難過或是痛苦,就是習慣了。
傍晚的時候,他原路返回,穿過距離李蕭寒家最近的那條街道時,忽然發現街邊有一個小小的算卦攤子。
算卦先生兩撇山羊鬍子,抱一塊卦旗,坐在木案子後頭百無聊賴,目光閃爍不定,下巴尖尖,一臉的鼠相,典型的街頭騙子。
展昭唇角泛起微笑,徑直走了過去。
「哎,客官,坐、坐!」居然有客光顧,算卦先生喜出望外,「客官是問前程功名,還是問夫妻姻緣?」
「問故人平安。」
「待本人掐指一算……」那算卦先生裝模作樣,忽然嗷的一聲,腦瓜子上捱了一蘿蔔。
好大一條白蘿蔔,蘿蔔纓子攥在一個腰膀粗圓的婦人手上,她氣勢洶洶,抬手又是一蘿蔔。
「你個江湖騙子,昨兒滿口說我妹子一定生個男娃,今兒生的怎麼是女的?你若不把卦金給吐出來,老孃今兒打不死你!」
「哎哎哎,你這婦人這麼不講理,我說你妹子一定生個男娃,又沒說是頭胎生的……嗷……」
卦攤上頓時就亂作一團。街面上尚在溜達的人也團團圍了過來,看熱鬧的看熱鬧,添柴火的添柴火。展昭靜靜在卦攤前坐著,身後的那場揪鬥,似乎是另一個世界的場景。
也不知過了多久,人群散了,那算卦先生哼哼唧唧,臉上添了兩道血口子,上嘴唇也磕破了,才坐回座上,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咦,這人怎麼還沒走?
「問故人平安。」展昭提醒他。
「哦,對對,故人平安。」算卦先生嚥了口唾沫:這人莫不是有病,眼見了方才砸場子似的爭鬥,任誰都知道自己這個算卦先生是混混兒了,他還願意在這裡等他算卦?
算卦先生裝模作樣一回,然後故作喜上眉梢:「客官大喜,據小人方才一卦,客官的那位故人,非但平安,而且前程似錦,將來妻嬌子孝……」
「她是個姑娘家。」展昭再次提醒他。
「哦哦哦……」算卦先生尷尬得不行,「口誤,口誤。總之這位姑娘,平安得很,客官不必掛心……」
「是嗎?」展昭面上露出欣慰笑意來。
算卦先生漸漸不緊張了,他看出來了,這位客官,用意並不在求平安,他只是想聽聽好話而已。
而見人說好話是自己的強項,死人都能叫他給說活了。
果然,展昭走時,給他留了好大一塊碎銀子。
算卦先生攥著銀子,笑得合不攏嘴,只是上嘴唇磕破了,笑著笑著,又疼得直噓氣。
不過,總體而言,今兒還是走運,宰到一隻肥羊。
算卦先生心裡甜絲絲的。
回到李蕭寒家,正是暮色四合的時候。半天上的雲層鍍了一層黑金,還在不斷往黑裡去沉,灶房裡傳出肉菜混炒的香氣,李洛水在簷下看書,小洛閔正纏著李蕭寒講故事。看到展昭進來,他飛跑著撲過來:「展叔叔,教我認字!」
展昭蹲下身子抱住他,小洛閔的身體軟軟香香的,嗅在鼻端,分外好聞。
李蕭寒呵呵笑起來:「閔兒,不要吵著展叔叔。」
「無妨。」展昭溫和地笑,「閔兒想學什麼字?」
「我去拿爹爹的字帖!」小洛閔扭動著身子,從展昭懷裡掙脫出來,蹦蹦跳跳地去往李蕭寒的書房。
李洛水還是裝作看書的模樣,心裡卻是慌得不行:這個展大人,會不會把自己的事情告訴爹爹?爹爹知道了會怎麼樣?
撲稜稜的拍翅聲響起,展昭抬起頭時,雲層只剩了最後一縷金色的雲絲兒,暮色團團圍過來,一隻灰白色的鴿子撲稜著翅膀飛來,似乎想停在梅枝上。顫巍巍的梅枝晃了幾晃,枝上積著的那層微雪撲簌簌落在展昭肩頭。
鴿子的腿上綁著個紙筒,展昭伸手將紙筒取下,展開。
小洛閔蹦蹦跳跳取了李蕭寒的字帖出來時,就看到展昭在梅花樹下站著,手中拈著一張字條。
「展叔叔,展叔叔。」
沒有人答他,他好奇地轉到展昭正面,看了看展昭的臉,又伸手去掰他手裡那張字條。
展昭的手似是沒什麼力氣,小洛閔不費什麼勁兒就把字條扯出來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個一個去辨認字條上的字:「……木姑娘已去……州找你,可同歸。策字。」
小洛閔撓了撓腦袋,伸手去拽展昭的下襟。
展昭低下頭來。
「展叔叔,這個是什麼字啊?」他指了指打頭的那個筆畫繁複的字。
「端字。」
「哦,那這個呢?」他又指指中間那個字。
「延字,延州的延字。」
小洛閔滿意了,這趟,他終於把字都給認全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大聲唸了一遍:「端木姑娘已去延州找你,可同歸。策字。」
他想了半天,又伸手去扯展昭的衣裳。展昭單膝跪地,慢慢俯下身來。
「展叔叔,這個端木姑娘,是誰啊?」
暮色中,展昭的唇角浮起溫柔的微笑來:「公孫先生沒有把名字寫上,展叔叔也在想,這個端木姑娘,到底是誰。」
「怎麼你認識很多個端木姑娘嗎?」小洛閔驚訝。
「也沒有。」展昭輕聲道,「只認識一個。」
換了往常,公孫策是絕對不會留這樣一張沒頭沒腦、語焉不詳,惹人無限揣度的字條的。
這張字條來自端木翠的強烈要求。
短短幾個字,公孫策數次擱筆:「這樣寫,你是不是要把展護衛給急死?」
「怎麼就急死了?」巴巴跑到開封府卻沒見著展昭,端木翠也滿肚子不高興。
「要不然就正正經經寫上你的名字,你非要寫什麼端木姑娘,展護衛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萬一患得患失地亂猜,這幾天他還能過上安穩日子嗎?」
「怎麼他認識很多個端木姑娘嗎?」
「話不是這麼說。」公孫策氣得想用筆頭去敲她的腦殼,「他第一反應當然是你,但是他肯定又害怕是哪個不認識的和你同姓的姑娘,這樣子揣度著,心情大起大落,對身體也不好,你知道嗎?」
「我就是怕他一下子見到我,大喜過望對身體不好,才讓你寫這麼一張含混的字條,讓他先有個心理準備啊。」端木翠覺得自己很佔理。
「展護衛是見過風浪的,怎麼會大喜過望?」公孫策鄙視她,「我見到你,也沒大喜過望啊。」
「你又不是展昭。」端木翠白他,「我見到你,也沒怎麼高興啊。」
這死丫頭……
公孫策暗暗咬牙,你別說,剛見到端木翠時,他的確是喜出望外的。有那麼一瞬間,他還背過身去,悄悄揩去眼角的淚。
但是相處了沒多久,那股子和她相處時的特定心情又回來了:沒好氣、想敲她栗暴。還有,自己那棵早已忘卻早已決定不和她計較的抓破美人臉啊……
剎那間回到十四個月以前,熟悉得像是她從未離開。
「你最好早點動身,快點到。」公孫策瞪她,「不然展護衛又會睡不好覺。」
說著說著他又唏噓起來:「你是沒看到,展護衛那些日子,整宿整宿地睡不著,大晚上眼睛亮得能給包大人點燈了,虧得我後來夜夜逼他喝安神湯。」
「知道了知道了。」端木翠嫌他嘮叨,「都叨叨八次了。」
公孫策又抑制不住拿筆桿子敲她的衝動了:「我是想跟你說,以後對展護衛好一點,他這一天天的,我是看在眼裡的,他不容易。」
「都說知道了。」端木翠嘀咕。
公孫策非常生氣,這死丫頭就不能表現得悲情一點嗎?他又開始追憶以往和展昭有過或多或少接觸的柔情女子了。人家的大家閨秀風範是多麼十足,說著說著眼圈兒就紅了,然後拈起袖子拭淚;要麼就輕啟檀口,吟兩句讓人心碎的詩,譬如「但願君心似我心」,譬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譬如「山無陵天地合才敢與君絕」,這樣在深刻抒發內心情感的同時還能順便薰陶一下旁觀者的文學素養,可謂一舉兩得……
「得得得,讓張龍給你備馬,你快走快走快走。」公孫策一個勁兒揮袖子,跟趕某種會飛的討人厭的東西似的。
「我還沒去看小青花呢……」端木翠嘟囔。
「我敢跟你打包票,小青花的狀態比展護衛要好。它都快成開封府的賭神了,一手打花牌的技藝無人能出其右。你問問張龍、趙虎他們,都在小青花手下輸過。」公孫策亦在小青花手下輸過不少銀子,想起來就恨得牙癢癢,「也不知它一隻破碗,攢那個錢做什麼用……你回來的訊息,我會告訴它,你先去找展護衛是正經。」
端木翠撇嘴:「那我走了。」
府衙外,張龍牽著馬等她,右臂上挎了個包袱。
他扶著端木翠上馬。
「端木姐,這個你帶著。」他把那個包袱遞給端木翠,「子芹蒸的糕點,大人和先生都愛吃,端木姐路上帶著吃。」
端木翠把包袱接過來,怔了一怔:「子芹?」
張龍的臉騰地紅了:「是……客姑娘,她半年前和她娘來開封告狀,後來……後來就在開封住下了……」
「哦……」端木翠善解人意地笑,「知道了,代我謝過客姑娘吧。」
「端木……姐……」張龍訥訥的,「你心裡不會氣我吧?」
「氣你什麼?」端木翠噗地一笑,「因為紅鸞?」
張龍不說話了。
「這有什麼好氣的,你跟紅鸞畢竟相處的日子短……」端木翠不知怎麼說才好,「別往心裡去了。」
張龍沉默了半晌,才點了點頭。
「端木姐,你路上小心。先生說,你已經不是……神仙了。」
「不是神仙,我還有武功啊。」
「那不一樣,畢竟刀劍無眼,萬一有個磕著碰著……端木姐,路上沒什麼大事,就別多插手,一路去找展大哥就好。」
「知道了。」端木翠嫣然一笑,勒轉了馬頭就走。
身後,張龍忽地想起了什麼,兩手攏在嘴邊向她大聲喊:「端木姐,尋著了展大哥,就早些回來,等你們回來了,我們像像樣樣,一起吃頓飯!」
端木翠的聲音遠遠飄回來:「知——道——啦——」
又是一日的雪不停,李蕭寒進屋的時候,連連跺腳,把皂靴上的新雪跺去:「論理該轉暖了,不該是下雪的日子。」
李秦氏體貼地幫他把大氅解下:「算起來,也就冷這些日子了,說不定是最後一場雪了。」
「也是。」李蕭寒把手攏在嘴邊呵了呵氣,忽地想起了什麼,「展大人呢?」
「一早就出去了,說是今兒不回。」
「不回?」
「你忘記前兩日展護衛收到的信了?」李秦氏提醒他,「他那什麼朋友,不是這兩日就到嗎?」
「所以呢?」李蕭寒覺得好笑,「他這是去……迎著?候著?這都入夜了,城門就要關了。再說了,延州四個城門,他去哪一個守著?不怕走岔了?」
「興許就是要入夜了才去守呢。」李秦氏到底心細,「萬一他那朋友是入夜來的,守城的兵衛不給開門,展大人在那兒,就能照應到了不是?」
「倒也是。」李蕭寒笑了笑,「洛水呢?」
「在房裡呢。」
「走,找丫頭說會兒話去。」李蕭寒行了兩步,又回頭看李秦氏,「你同我一道吧?」
「陳副統的兒子?」李洛水心中一驚,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李蕭寒沒有留意到女兒的異樣面色,兀自呵呵笑著:「可不,今兒託了金校尉同我講的。陳副統的兒子現在開封,不是武官,在翰林院裡做事,是個穩妥的,年紀也相當。洛水跟了他,也就不用待在延州了……」他回頭看李秦氏,「屆時你帶了洛閔也跟過去,先在開封住下。這延州到底是前線,戰事究竟怎麼樣難說得很,你們回去了,我也放心。」
「我不嫁!」李洛水騰地站起身來,原本嬌豔的臉龐一片鐵青。
「這丫頭,說的哪裡話?」李蕭寒面色一沉,「好聲好氣跟你商量著,你擺什麼臉色?你不嫁?哪個姑娘家嫁人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總之,就是不嫁!」李洛水發狠。
「荒唐!」李蕭寒也動氣了,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怎麼跟父母講話的?」
李洛水咬了咬牙,忽地一擰身,拔腿就往門外跑。
「你給我回來!」李蕭寒更怒了,「跟誰學的這般擰氣的性子……」
「哎哎哎,當家的。」李秦氏慌了,趕緊伸手攔住,「洛水她小孩兒家性子,你可別跟她動氣……」
她那邊忙著去攔李蕭寒,這一頭李洛水怒氣衝衝開了門,剛往門外衝,就和一個姑娘撞了個滿懷。那姑娘哎喲一聲疼得直噓氣。李洛水原本想停下道個歉的,忽地又聽到李蕭寒在身後的斥罵聲,面色一冷,也不顧那姑娘怎麼樣,快步離開了。
李蕭寒氣壞了,指著虛掩的門扇破口大罵:「有本事,走了就別回來!」
他這廂怒火中燒,那半扇門外,忽然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個姑娘的腦袋。
「那個……」她彎腰拿手揉著膝蓋,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目光在小院子裡溜來溜去,「展昭在不在?」
城門緩緩閉合。
看著兩爿大門間的罅隙越來越小,展昭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轉身欲走時,一抹火紅的身影風一般掠過身側。
「讓我出去!」李洛水伸出手,砰砰砰用力拍打門扇,「讓我出去!」
「李小姐……」守城的兵衛識得是副統李蕭寒的女兒,語意中帶了幾分為難,「已經關城門了。」
「那又怎麼樣,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李洛水噌地就把腰間懸劍拔出了寸許,「想跟我動手是不是?」下一刻,腕上突地一痛,李洛水痛呼一聲,劍身重又滑回劍鞘,回頭看時,竟是展昭。
「你……」李洛水又羞又氣。
「李姑娘不要太過分了。」展昭面如寒霜,言辭間甚是不留情面,「入暮閉合城門是延州軍令,管你是誰,都不得違令。你無理在先,呵斥守衛在後,你以為你是什麼人?即便是李蕭寒來了,也不敢如此放肆!」
李洛水聽他直呼自家爹爹的名諱,心裡激靈靈打了個突。
她直到此時才發覺,這個展大人,並非借住在自己家的好說話的普通客人,他非但有官職在身,官銜尚在自家爹爹之上。他並不因為她年紀小,就縱容姑息於她;他也並不像那天早晨遇到的那樣,對所有的事情都高高掛起不聞不問。
她突然發覺自己造次了,對眼前的展昭,竟止不住地害怕起來。
「李姑娘請回吧,不要在此地再作耽留。」
李洛水咬了咬牙,忽地別轉身,噔噔噔跑遠。旁側的兵衛向展昭賠著小心:「展大人,你也別太動氣,李小姐年紀小,家裡又寵著,驕縱些在所難免。」
展昭嗯了一聲,看不出什麼表情。
「只是……」那兵衛踮起腳看李洛水消失的方向,「李副統家不是那條路吧……李小姐今兒氣大得很,怕不是出了什麼事吧?」
展昭心中咯噔一聲,那天早晨發生的事迅速在眼前閃過。
他遲疑了一下。
「我去看看她吧。」
「又不在?」面對守城兵衛的回答,端木翠急得差點兒哭出來。
兵衛看看端木翠又看看李蕭寒,也不好將李洛水在城門口鬧事的事說出來,只是含混其辭:「原先是在這裡的,後來……後來有點事情,就離開了。」
「那,端木姑娘,」李蕭寒也沒轍,「要麼,還是回去慢慢等吧,展大人他總會回家的。」
展昭追上李洛水的時候,她尋了個僻靜的角落,正趴在牆上大哭。
展昭嘆了口氣,抱劍靜靜站在一旁——一個姑娘家,傷心成這樣,原因可能有很多。她若不說,他也實在不想主動去探聽。
李洛水哭著哭著就不哭了,她抬起頭來,透過婆娑的淚眼看展昭。若換了另一個年紀相當的男子在邊上,她一定早就哭著鬧騰開了,或者仗著美貌女子特有的權利恃寵而驕,可是對著展昭,她平日裡那麼些驕縱含嗔的舉動都施展不出來。出於女子特有的直覺,她覺得展昭並不想同她親近。他跟過來,並不是要寬慰她或是哄她,只是怕她出事。
這讓李洛水有些挫敗感。
展昭靜靜看她:「回去吧,入夜了,你一個姑娘家在外頭,你爹孃會擔心的。」
「不回。」不提還好,一提到「爹孃」二字,李洛水的火氣就按捺不下,「我再也不會回去了。」
展昭微笑:「怎麼,父母和兒女間,還有過不去的坎?」
「你不明白的!」李洛水一開口就帶了哭音,「我爹要把我嫁給我不喜歡的人,我死也不會嫁的,死也不會的。」
「小小年紀,怎麼開口閉口就是死字?」展昭的面色慢慢沉下來,「你爹逼你了?」
李洛水愣了一下。
回想一下方才和爹爹的對談,似乎並沒有什麼言辭激烈的地方。李蕭寒只是不喜她的態度,重重斥罵了她幾句,爹逼她了嗎?好像也沒有。爹說一定不讓她嫁給自己喜歡的人了嗎?好像也沒有。
只是……
只是她年紀小,一貫驕縱,一貫如意,忽然有了一點點不合心意,一下子就覺得全世界都是自己的敵人,張牙舞爪地跟全世界叫囂:別逼我,逼我就去死。
「你有試過跟你爹談過嗎?」
李洛水沉默,然後搖頭。
「世上沒有不愛兒女的爹孃,你試著跟你爹去講,你爹是個明事理的人,我想他會明白你的心意的。」
「如果……」李洛水咬著嘴唇,「如果我爹還不同意呢?」
「那你就去死?」展昭失笑,「你死了,你喜歡的人怎麼辦,他不會難過嗎?」
李洛水不說話了。
「你從未跟你爹講過你有喜歡的人,你爹從何得知你的心意?他跟你談起你的嫁娶之事,你不加解釋便怒火中燒,甚至於以命相逼。李姑娘,這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李洛水只覺得展昭說得平和,但字字在理,自己竟是反駁不得,可驕傲的性子使然,又不想這麼認輸,連連跺腳之下,強詞奪理:「你不懂的,若是不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展昭只覺好笑,好笑之餘,卻又有酸澀之意在心頭泛起:「李姑娘,你現在年紀還小。這話,過了幾年之後你再想想,就不會這麼說了。」
李洛水咬牙:「跟你說也說不通,你不會明白的。」
展昭斂起笑意,聲音平靜得很:「世上相戀的男女,有很多原因不能在一起。有的是因為門第相差太大,有的是因為上一代的恩怨糾葛,還有的陰差陽錯失之交臂。李姑娘,你信展某一句,你的事情並不是什麼解決不了的大事。你回去之後,好好跟你爹談談,我想你爹會明白的。若是談不通,展某也不介意幫你去勸勸你爹。」
李洛水只聽進去他最後一句話。
她猛地抬起頭來,又驚又喜:「展大人,你說真的,你會幫我去勸我爹?」
展昭微微頷首。
李洛水喜極:「太好了,展大人,你比我爹的官兒大,你說的,他一定會聽。」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李洛水才覺得官大一級壓死人,是件挺不錯的事兒。
「想不到你還是個好人。」
這樣的誇獎,展昭實在聽得哭笑不得。
「哎,展大人,你為什麼願意幫我?」李洛水忽地想到什麼,面上有些發窘,「你在我們家這些日子……我對你也不是……很好……」
展昭淡淡一笑。
「相愛之人,相守不易。展某樂得成全……走吧。」
「好。」李洛水展顏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快走到李蕭寒家那條巷子時,身後忽然有人喊他:「展大人,展大人!」
展昭停下步子,疑惑地回頭看身後那個匆匆跑過來的傳令兵。
「小的去李副統家請了幾次了,副統只說展大人還沒回。」傳令兵氣喘吁吁,「展大人,範大人有請。」
範雍?
展昭心中咯噔一聲,回身看李洛水:「李姑娘,你先回去。」
「哦,好。」範雍是延州知州,振武軍節度使,聽得來人是奉了他的命令,李洛水也知道是要事,點了點頭,徑自回去了。
「所以,展大人原本是……跟你一起回來的?」李蕭寒原本是準備好好罵李洛水一頓的,聽她說起方才情形,忽然就掉轉了話題。
「是啊。」李洛水點頭,好奇地看李蕭寒身後那位一臉失望的姑娘——家裡又來了客人?
「然後呢?」李蕭寒追問。
「然後範大人差人來請,展大人就跟著傳令兵走了,就是剛到門口的時候。」李洛水伸手指了指外頭。
「這樣啊……」李蕭寒一臉抱歉的神色,回頭看那位姑娘,「端木姑娘,要不你先歇著吧,不要等了。」
「我早知會這樣的。」端木翠咬嘴唇,「次次都要撲空,一路都在撲空,我再也不找他了。」
李蕭寒待要說什麼,端木翠站起身子,滿面不快地回房去了。
「爹,她是誰啊?」李洛水好奇。
「多嘴。」李蕭寒慍怒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才說了你幾句,就那般使性子跑了,還有沒有半點規矩?」
李洛水拿手絞著衣裳,偷眼打量著李蕭寒的神色:「爹?」
「嗯?」李蕭寒餘怒未消。
「我想跟你說個事兒。」
展昭從範雍手裡接過那封沉甸甸的書信。
「此趟若不是李元昊主動撤兵,延州岌岌可危。但是老夫身為主帥,失塞門、金明二寨,三川口大敗,損兵折將,唉……」
展昭也知道,範雍如此說,並非要對自己傾訴些什麼,只是一時感嘆而已,當下並不多言,接了書信,旋即告退。
後來,範雍果被撤了振武軍節度使一職,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回到李蕭寒家時,已是子時三刻。展昭方走到門邊,忽地想到李蕭寒一家應該已經都入睡了,思忖著不便打擾,轉身欲走時,身後的門卻騰一下開了。
「展大人。」李洛水壓低了聲音。
展昭驚訝:「還沒睡?」
「我怕你回來,所以守在門邊同你說。」李洛水的臉一紅,「那件事,我跟我爹講了,爹也沒生氣,還說,抽日子要會會面……展大人你不用跟我爹說了,爹若是知道我把這些事亂講,又要生氣。」
原來如此,展昭微笑:「知道了。」
李洛水側開身子把他讓進門來:「你回來就好了,有個姑娘等你好久了。」
展昭一下子僵住了。
李洛水奇怪地看他。展昭聽到自己的聲音,陌生得像是另一個人:「有個姑娘?」
「是啊,在你房裡。」
李洛水伸手一指,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展昭看到自己房中正透出暈黃色的微光來。
「什麼樣的姑娘?」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就是個模樣兒好看的姑娘。」李洛水想了想,「我聽爹喊她端木姑娘,可是再多問,爹也不說了,只說是展大人的朋友。」
頓了頓她又道:「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說得也是,那,李姑娘早點休息吧。」
李洛水嗯了一聲,步履輕快地回房去了。展昭伸手扶住邊牆,竟再也邁不動步子。
他抬頭看那片微弱的燈火。
門關著。
如果推開,會怎麼樣?
展昭深深吸了一口氣,邁步往屋子走去。
這段路,他忽而覺得很長,又忽而覺得很短,似乎盼著盼著,還未反應過來,就到了門口。幾次伸手去推門,幾次又把手縮回來,最後一次,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砰一下,就把門推開了。
身後的寒氣順勢而入,桌上蠟燭的燭焰飄忽了幾下。展昭的心,像是突然從最高的山頂開始往下掉,掉到了湖面還不夠,又一個勁地往最深處沉。
屋裡沒有人。
展昭茫然地向屋裡走了幾步,看搖曳的燭焰,看疊得齊齊整整的床鋪,看暗褐色的內牆,看床頭搭著的自己的衣裳,耳膜處開始嗡嗡作響。
他忽然就體會到那種盛得滿滿的希望瞬間化成泡沫的感覺。
一股子難以言喻的酸澀之感湧上心頭,喉頭處驀地一腥,鮮血自唇邊溢位。
端木翠的聲音就是這個時候自身後傳過來的。
「哈,展昭。」她得意揚揚,「一連叫我撲空了四次,也讓你撲空一次。」
展昭渾身一震,慢慢回過頭來。
他已經看不清她的樣子了,只覺得視線一片模糊,聽著她得意的聲音:「展昭,我躲在門後面,你都沒察覺嗎?你們學武之人,不是講究眼觀六路耳聽……」
她突然就停住了。
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到她急急地過來:「展昭你怎麼了,怎麼會吐血?是不是跟人動手了?」
展昭低下頭,還是看不清她的樣子,眼中一片溫熱模糊,聲音輕得像是要飄起來:「撲空了四次?」
「是啊。」端木翠擔心地看著他,抬手拿衣角去幫他拭唇角的血跡,「你受傷了嗎?要不要緊?」
展昭搖頭:「怎麼會撲空?」
說話間,他慢慢地伸手擁住她。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端木翠愣怔了一下,唇角泛起微笑來。她掰手指數給他看:「去開封府找你,你不在,一次;到這裡來找你,你不在,兩次;去城門找你,你不在,三次;後來李小姐回來,你又沒回,四次。」
她強調:「整整四次。」
說著,她比畫著「四」的手勢,晃來晃去。
展昭微笑,低下頭去吻她的鬢角:「所以,就躲到門後去嚇唬我?」
「是啊。」她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把垂下的幾縷發綰到耳後,讓他看額頭,「自己看。」
「怎麼了?」
「你剛剛推門進來,砰一聲,就撞到了。」
「那你都不吭聲?」
「忍著呀,若是忍不住,豈不是嚇不到你了?」她忍不住笑出聲來,帶著小小的得意。
「疼不疼?」
端木翠晃晃腦袋:「怕是要撞傻了。」
展昭也笑:「那不要緊,本來就是個傻姑娘。」
「我哪裡傻?」端木翠白他。
「哪裡都傻。」展昭唇角的笑意愈來愈深,「不但傻,而且小氣得很,從來不肯吃半點虧,從來不饒人……」
「那不要抱我了。」端木翠沒好氣,「去抱又聰明又大方的姑娘。」她伸手去掰他的手,展昭的雙臂箍得牢牢的,她怎麼掰都掰不動。
展昭沒有看她,只是埋首在她髮間,似是喃喃自語:「我怎麼會喜歡上這樣的姑娘?」
端木翠氣結:「難道我一點好處都沒有?」
這一下似是問到了重心,展昭抬起頭來,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眉頭皺得緊緊:「好處?」
思索了好一會兒,他給她肯定的答覆:「沒有。」
端木翠差點兒氣暈過去。
「怎麼會沒有?我不是經常行俠仗義嗎?」端木翠提醒他,「還有,我也收妖的,我心地也很好啊……我武功也好……以前打仗的時候,我腦子也好使啊……還有,我長得也好看啊……」
展昭笑出聲來:「前頭都是假的,最想說的是自己長得好看吧?」
「哪有……」端木翠裝得似模似樣,「前頭的才是重要的,至於長相嘛,我都不在意的……」
等了半天,沒見展昭回答,端木翠好奇地抬起頭來。
展昭的目光溫柔得很,只是靜靜看她。
端木翠臉一紅,咬著嘴唇,腦袋一歪:「看呆了?有這麼好看?」
「是端木回來了。」
「嗯?」端木翠聽不懂,「什麼?」
展昭沒有再答她了,他的雙目緩緩合起,身子軟軟沉了下去。端木翠慌張地摟住他,只聽見他夢囈般的低語:「是端木回來了。」
大半夜的,李蕭寒一大家子都被折騰起來了,再接著,城中回春堂年近七十的老大夫杜汝言挎著藥箱,在家僕的攙扶下也顛吧顛吧到了。
杜汝言伸出兩個手指頭,虛虛號著展昭的脈。端木翠雙手托腮半跪在床邊,一會兒看看杜汝言,一會兒看看展昭,緊張到不行。俄頃,杜汝言慢吞吞收回手,迎著端木翠忐忑的目光,無比淡定但是口齒漏風地吐出幾個字來:「沒……什麼事……啊……」
端木翠急了:「沒什麼事還會吐血?」
杜汝言眼皮都不抬,顫巍巍扶著家僕的手站起:「他這身子骨,吐血還好點。」
「這話怎麼說?」端木翠恨死了杜汝言這麼一副拿腔拿調的模樣。華佗夠牛吧,華佗也沒你這麼拽啊。
「這年輕人,心裡頭憋著一股子鬱結之氣,老朽也看不出有多久了,不過長久這樣鬱結著,對身子定有損傷。這次也不知是被什麼一激,反而發將出來。所以老朽才說,吐血反倒好點。」
端木翠吁了口氣,一顆心總算是放下了。
「那,杜大夫,要麼你寫個方子?」李蕭寒在旁添了一句。
「也用不著什麼方子……」杜汝言皺了皺眉頭,「早起時給熬點米粥,熬得稠些……他氣息渾厚,掌心有薄繭,該是習武之人,不打緊……多給他說些寬心的話,引他多笑笑,心裡頭舒暢了,這病,自然也就好了。」
展昭這一覺睡得很沉很沉。
他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裡,他回到了開封府,在庭院中練劍,時候好像是秋天,有葉子從樹上落下,飄飄灑灑,打著旋兒落在腳邊。
公孫先生和包大人在廊下弈棋,兩個人一般地愁眉緊鎖,手中的棋子遲遲不落。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分作兩派,各自擁躉一方,時不時爭辯幾句,有幾次,還試圖幫包大人或是公孫先生落子。
於是公孫先生連連抗議:「觀棋不語真君子!觀棋不語真君子!」
最後一招劍花挽過,銀光一閃,巨闕入鞘。下棋觀棋的諸人都無暇顧及他,他微微一笑,轉身出了開封府。素日里走過無數次的街道,有孩童在嬉戲,有夫妻在口角,還有臨街的屋子裡傳出的膳食的香氣。他步子不急,走得很穩,迎面走來一人,面目熟悉得很,擦肩而過時,他忽然想起來:這不是趙小大嗎?
他記得趙小大被蚊蚋精怪所害,從此失落無蹤,他回頭去找,人來人往,已經看不到趙小大的身影。
前方忽然馬蹄雜沓,急轉頭時,正看到驚馬,還有委頓在地的荷衣女子。他顧不上多想,疾奔過去,長臂一挽,那女子在他懷中仰起臉來,向著他嫣然一笑。
女子的家僕們驚惶趕來,他放開那女子,轉身離開。拐角處,一輛兩人抬的小轎靜靜停著,夢蝶將轎簾掀開一線,似在看他,又似沒有。轎子身後是雲氣繚繞的小巷,而轎子頂上,猙獰而又囂張地懸浮著一件凌霄紅衣。
他腳步不停,路過晉侯巷,溫孤葦餘的大宅簷下,懸著兩盞白色的燈籠。簷角處立著貓妖,她黑色的裙裾隨風飄揚,鬢角簪著一朵極其豔麗的牡丹。
而前方佇立的,便是宣平城樓。
三丈三的地氣夾雜著疫氣撲面而來,低空掠過無數紙做的蝶。破落的城隍廟裡,七星燈依次點亮,沉淵巨大的觸手,迎著燈影兜頭罩下來。
再睜眼時,半空一輪巨大的冷月亮,西岐伐紂的低沉號角聲遠遠傳來。他還是不停地走,身邊的山川河流,伴隨著他的走過,寸寸化作了飛灰。這飛灰一下下地旋繞,托起一盞去往酆都的孔明燈。他抬頭看那盞燈,燈卻突然直直掉到地上,火焰燃起燈壁,隱隱現出姚蔓青的臉。展昭下意識後退,卻撞上一人,回頭看時,那人一身中貴人服飾,捧著聖旨,面無表情:「女子楚服坐為皇后咒詛,大逆無道,著速死,蠱殺之!」
喧囂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周遭的場景轉作晴明,這裡是開封,西郊十里。
流水潺潺,橋的另一面,有草廬靜靜佇立。
背倚青石靠,細流繞柳腰,非是主人引,不過端木橋。
展昭的唇角浮起淡淡微笑,他慢慢地步過小橋。
草廬的籬笆門虛掩著,有隻青花碗,在籬笆疏落的條上牽了兩根繩,做了個鞦韆,正蹩腳而努力地蕩啊蕩。鞦韆下方,站了一隻戴花的碗和一隻絞著手帕兒的碟子。
那隻青花碗看見展昭,好奇地抬起頭來,一開口,說話透風,展昭這才發覺它是一隻豁了牙的碗。
「你找我家主子嗎?」
展昭點頭微笑:「端木在不在?」
青花碗指了指灶房。
遠遠地,透過灶房簡陋的小窗,看到鍋鏟賣力地左左右右,菜刀上上下下,砧板的篤篤聲不絕於耳。
展昭微笑著推開了籬笆門。
展昭是在壓得低低的絮語聲中慢慢醒過來的。
對話聲很輕,但是他還是能分辨出其中的一個,是端木翠。
他努力地睜眼,開始看到的是一片混沌的顏色、模糊的人形,慢慢地,所有場景的線條明晰起來,他看到端木翠背對著他,正和李秦氏說話。
「好像還是有點燙……」
「很香……」
「待會兒展昭醒了,我讓他吃……」
李秦氏一抬眼,正對上展昭的目光。她怔了一下,拿手肘碰了碰端木翠:「端木姑娘,展大人醒了。」
端木翠回過頭來,迎著展昭的目光展顏一笑:「展昭,你醒了。」
展昭撐著身子想坐起來,端木翠快步走到床邊,扶住他的上身,將衾被墊在他身後,垂下的長髮拂過展昭的臉龐,癢癢的。
「還有沒有不舒服?」她伸手去探展昭的額頭。
展昭抬頭看她,直到此刻,他才清楚看到她的樣子。展昭伸出手去觸了觸她的面頰,那裡,原本該是有三條抓痕的。
李秦氏有點發窘,見他二人絲毫不避諱旁人,也知自己不應再待,識趣地退了下去,還給兩人帶上了門。
端木翠一時間倒不知該說什麼,想了想才道:「大夫說,你心裡一直積著一股子鬱結之氣,此番吐了血,發將出來,反而好些。」
展昭沒有應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端木翠低下頭,她也知這趟離開,於展昭而言,應是分外難熬。現下乍見,他心中諸般滋味湧將出來,怕是會平添傷感,又想起那位杜大夫的話,只想引他開心,思忖了一回,再抬頭時,面上分外狡黠。
「展昭,」她期期艾艾,「你心裡的鬱結之氣……是不是……因為我啊?」
展昭一怔,原本是想跟她安安靜靜說會兒話的,奈何這姑娘就是靜不下來。再看她得意的狡黠模樣,玩鬧之心頓起,偏偏就不依著她:「自然不是。」
端木翠撇嘴,不服氣道:「那是為誰?」
展昭慢吞吞道:「為國,為民,為包大人,嗯……還有操心公孫先生的事,還有張龍、趙虎……」
端木翠眼睛睜得溜圓:「那就沒有一點是為了我?」
說是一點都沒有未免太不可信,展昭搖頭:「有那麼一點點。」
「有那麼一點點,那是多少?」端木翠伸出手來,拇指和食指比畫了個寸許長,「這麼多?」
展昭半眯起眼睛看了看,伸手將她的兩指往裡並了並,縮到半寸大小:「大概這麼多。」
端木翠討價還價:「就不能多點?」
她又把手指張開了些。
「嗯……」展昭勉強點頭,「就這麼些吧。」
他故意不去看她,眼角餘光卻把她憤憤的表情盡收眼底。
「我也不怎麼想你。」她哼一聲,然後兩指像是拈了一粒黃豆,「也就這麼點吧。」
展昭憋著笑,不去理會她。她憤憤地去到案旁,捧了碗粥過來,手中的瓷調羹在粥裡攪來攪去。
「大夫說你要喝些粥。」她把粥碗塞給他,「自己吃。」
「我不舒服。」展昭提醒她自己是病人。
端木翠瞪了他一眼,把粥碗拿回來,舀了一調羹給他送過去。
粥到唇邊,展昭正要張嘴,她動作很快地又把調羹縮了回去。
真是……
展昭氣得牙癢癢。
但是端木翠很淡定:「我嚐嚐看。」
她把第一勺粥送進自己嘴裡,然後頻頻點頭回味:「李夫人的手藝,果然不錯。」
於是,第二勺粥,也送進了自己嘴裡。
展昭眼睜睜看著她一口又一口,吃得眉飛色舞,直到一碗粥都見了底。
「然後呢?」他終於忍不住提醒她。
「什麼然後?」端木翠挑眉看她。
「你就這樣……吃完了?」
她慢條斯理地把碗放到一邊,拿絹帕揩了揩嘴角:「你的意思是……我該再吃一碗?」
展昭忍不住了,伸手就去呵她癢癢。端木翠咯咯笑著躲開,展昭哪裡肯讓,伸手將她圈住,低頭狠狠吻在她耳後。
端木翠癢到不行,掙扎了一回沒掙脫,索性也不掙了,只是瞪他:「展昭你真小氣,我吃的哪裡是你那碗,你那碗還好好在桌上放著。」
展昭低下頭,與她額頭相抵:「那你裝作是要餵給我吃?」
「大夫說要逗你笑啊。」她理直氣壯,「我多不容易,為了逗你開心,生生把一碗都吃下去了,撐死了都。」
展昭笑出聲來:「果真不容易,這世上,為了逗我開心吃到撐的姑娘,你還是頭一個。」
她果然大為得意,似乎吃到撐,是一件很了不起很驕傲的事情。
「那放我起來,拿粥過來給你。」她試圖坐起身子,展昭卻不放手。端木翠好奇地看他,展昭微笑,問出了一直想問卻又沒敢問的話。
「端木這一趟,能留多久?」
端木翠的笑容漸漸淡去。
展昭的笑,也隨之慢慢隱去。
「這一趟,能留多久?」他又輕聲問了一遍,懷抱緩緩鬆開。
端木翠坐直身子,只是不出聲。
「端木?」展昭有點慌,輕輕抬起她的下巴,看到她的眼圈已然泛紅。
展昭心裡沉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故作淡然地微笑:「不能留很久也沒關係,端木,你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大哥說,」她聲音很低,「若是能嫁出去,就不用回去了……若是嫁不出去,那實在也太丟人,也不要回去了……總之,都不要回去了……」
展昭愣住了。
他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消化完她的話。
再然後,他差點兒氣暈了。
「那你剛才……那、那樣……」
「難受是吧?」她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被大哥趕出來,當然心裡難受了……」
展昭再也忍不住了,手臂收緊,低頭就去吻她的唇。
她忽然柔聲叫他:「展昭。」
展昭停住了。
她的眼睛異常明亮:「展昭,我能嫁出去的是吧?」
展昭唇角浮出一抹笑意,他給她吃定心丸:「當然。」
「那嫁給誰呢?」她又淘氣了。
展昭沒好氣:「廢話。」
李蕭寒牽馬,送展昭和端木翠到城門口,試圖做最後一次挽留:「展大人,你身子還未大好,不妨多留幾天……現在雪這麼厚,路不太好走,看情形晚些時候還會下,萬一路上沒有投宿的地方……」
「展某有要事在身,亟須回京覆命,李大人的好意展某心領了,實在是不便久留。」
見展昭如此,李蕭寒也不好再說什麼。端木翠一身寶藍色的裘衣大氅,牽著馬在十餘丈外等候,時不時向這邊看上一眼。
展昭向她投以微笑,回身向李蕭寒略拱了拱拳:「此番多有叨擾,展某在此謝過。來日李大人去開封,展某定當做東,陪李大人好好喝幾杯。」
李蕭寒只得回以一拱:「展大人,來日再會。」
「再會。」
展昭翻身上馬,挽住馬韁,一夾馬腹,踏雪嘶鳴一聲,小跑著前行。
端木翠見他上馬,正要踏鞍上馬,展昭已行到身邊,伸手給她:「端木,上來。」
「我有馬啊。」端木翠解釋,卻下意識伸出手,接著就身子一輕,已被展昭拉上了馬去。展昭自後擁住她,將馬韁塞到她手裡。
「我有馬啊。」她抬頭又重複了一遍。
「你趕路趕到這裡,一路不停,現在還要騎自己的馬,不怕你的馬累死?」展昭瞪她。
「累死也不怕啊。」她不以為然,「大哥給的嫁妝夠多,累死了再買不就是了。」
展昭暗暗腹誹:二郎神,炫耀自己有錢也不是這麼個炫耀法……
「走了。」他不理會她,催動踏雪前行。端木翠的馬搖搖尾巴,居然也就乖乖跟上來了。
出了延州城,便是茫茫雪地,這兩日少有人進出,雪地上的腳印都稀疏得很,極目遠望,四處白皚皚的一片。踏雪走得很慢,轡上的馬鈴叮噹作響,端木翠仰頭看展昭:「為什麼不放馬兒跑,這樣走,幾時才到開封?」
展昭答得輕鬆:「我又不急。」
「那你著急走?」
「你不覺得李家的人太多了?」展昭微笑,「與其擠在那一屋子裡,不如我們這樣,慢慢走,一路到開封,只我們兩個人,好不好?」
「可是李副統說,待會兒會下雪……」
幾乎是話剛落音,遠處的陰雲便聚合起來,壓得低低的空中飄下細小的雪末兒,然後是雪珠、雪花。端木翠抬起頭來,一片六稜的雪花,恰落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看,展昭。」她不敢動,生怕把雪花給抖落了,也不敢大聲說話,聲音齆齆的,「看我鼻子上。」
展昭失笑:「你果然是無聊得很了。」
「你能嗎?」她不服氣。
「這有什麼難的。」展昭也抬頭,漫天的雪花映入眸底,不多時鼻子上也落了一片。
「看。」他聲音也齆齆的,聽起來很是滑稽。
端木翠笑出聲來。
又走了一程,四野分外寂靜,只餘馬鈴的輕響。風大起來,展昭將端木翠摟緊了些,用自己的大氅將她圍好,馬蹄落下,將鬆散的雪壓合的沙沙的聲音,雖然小,卻分外分明。
端木翠有些累了,好一陣子,她都沒再說話了,再開口時很突然:「展昭,我眼睛疼。」
展昭一怔,旋即反應過來這是輕微的雪盲,暗悔自己沒有提早提醒她,忙將她的臉轉向自己懷中:「閉上眼睛,歇一會兒就好。」
端木翠乖巧地嗯一聲,向展昭懷裡縮了縮。展昭將大氅又緊了緊,見她被圍得嚴嚴實實,幾乎連臉都看不到了,唇角不覺露出笑意來。
她安靜了好久,展昭幾乎以為她已經睡著的時候,她又開口了:「展昭。」
「嗯?」展昭低下頭,看到她被遮住的小小的臉,兩隻眼睛亮得如同點漆,瞳仁裡清楚映出自己微笑的臉。
「有件事我還沒同你說。」
「你說。」
「大哥說,以後我就會像普通人一樣變老了。」
「然後呢?」
「這麼多年,我只看過凡人變老,自己沒有變老過。」她嘆了一口氣,又往展昭懷裡縮了縮,「我看著他們原本那麼年輕,然後臉上多了皺紋、頭上有了白髮,接著眼睛也看不清了,腿腳也不靈便了……展昭,我以後也會變老的,這可怎麼辦?」
展昭低下頭,輕輕吻在她冰涼的頰上:「我陪你一起老就是。」
我陪你一起老就是。
短短幾個字,端木翠愣怔了很久,她忽然覺得,變老,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的事。
她唇角露出笑意來,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倚著展昭的胸膛,安靜地睡了。
雪越下越大,馬鈴聲漸漸聽不到了,而那幾排南去的馬蹄印,也終於漸漸隱沒於這席天幕地的風雪長卷之中。###番外一:小青花的枕下日誌
001
主子今天同我說,我應該多讀點書。
我認真想了一下主子的話,覺得主子說得很有道理,因為主子畢竟是神仙,神仙的話如果沒有道理,這個世上就沒有道理講了。
多讀點書,會讓我的碗生更加有意義。
本來我準備今天就開始讀的,但是小碟喊我去撲蝶。其實我不大讚同這種行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小碟何苦為難小蝶。
但是我剛說了她幾句,她就要哭了,算了,明天再讀吧,今天還是陪她撲蝶好了。
主子在屋裡忙活,草廬剛剛建好,她要忙的事很多。
主子說,明天要去見包大人,因為包大人是文曲星下凡。
為什麼好好的天上不待,都要下凡呢?
目前我還不懂,可能書讀得多了,自然也就懂了。
002
今天主子派人從外面抓來一隻魑,據說已經活了四百多年了,長得真是難看啊。她活了那麼長的時間,怎麼不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點呢?我們精怪的形象就是被這樣的少數分子給破壞的,不知道的肯定以為精怪不知道長得多醜呢。
像我,就長得挺好看的。
但是主子沒有立刻把那隻魑給收了。主子說,包大人要派自己的手下幫她,但是那個手下,叫什麼展昭的,沒有見過鬼怪,所以要慢慢來,不能讓他一下子嚇死了。
後來展昭就來了,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張公子。
我個碗覺得吧,展昭的膽量還是可以的,因為那個張公子都嚇得尿褲子了,展昭除了神色有點不對,其他的倒都還好。
作為凡人,展昭長得還算不錯,當然,比起我是要差一點點的。
我把前一篇日記給主子看了,主子說沒有文采。
文采,什麼是文采?我很憂鬱,後來碗兒來找我,我還跟她探討了這個問題。
003
展昭現在總是到草廬來喝酒!
我非常生氣,這是你家嗎?想喝酒不會掏錢買啊,為什麼老是跑到草廬來喝?
要知道主子給了他鎮活符,他每次一來,我們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動都不能動!
004
今天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當時我正在跟碗兒討論郊遊的事情,有兩個莽漢官差追著一個人犯乒哩乓啷地打到草廬來了。主子先前吩咐過,如果草廬附近出現陌生人的話,我們是絕對不能現形的,否則,她會把我們全部賣去做苦工。
可憐我躲到那麼高的碗架子上都未能倖免,那個人犯拿我去扔其中一個官差,那個官差用劍一擋,磕掉我一顆門牙!
也幸虧我平時注意養生鍛鍊,不然那一磕,絕對不止磕掉門牙那麼簡單,我會散架子的。
還有籬笆門兄也很可憐,他被一個官差踹了一腳,用他的話說,那一腳,都能踹死一頭驢了。
總之大家都很慘,慘得像進了地獄一樣。主子回來之後我們去請願了,我們懇請主子一定要好好懲罰那兩個官差。
主子說,她會好好考慮。
注:後來那個展昭來道歉了,原來那兩個官差跟他是一夥的,真是蛇鼠一窩。道歉有用的話,官府是幹什麼用的?
005
聽主子說,開封府被豬妖攪得一團亂,那兩個官差天天被派去守豬圈。
該!活該!
主子真是體恤下人啊。
最近有點煩,昨天小碟來找我的時候差點被碗兒看到。晚上我跟酒壺兄探討了這件事,酒壺兄批評我不應該腳踏兩隻船。我跟它解釋說這不是腳踏兩隻船,我只是不忍心傷害兩顆愛慕我的心罷了。
酒壺兄這樣的光棍是不會理解我的。
006
主子最近吃得不大好,想想也是的,人間的飯菜,哪裡有天上的珍饈美饌來得可口呢。
我現在都能寫「珍饈美饌」這樣的話了,這兩天的唐傳奇真不是白看的!
但是主子吃不好,我也高興不起來。後來我想起一件事,就跟主子說,很久之前有個叫象牙的人,他做的飯菜很好吃,如果主子能找到他用過的鍋鏟的話……
主子很高興,第二天就去了,想不到我無意間立了大功,我覺得我真的很不一般。
注:原來那個字是「易」不是「象」。
再注:主子走的時候,居然還特地跟展昭打了個招呼,這關展昭什麼事?我很氣憤。
007
這兩天不對勁,有個官差,一直在草廬前頭的小橋那兒走來走去,走去走來。
莫非他想偷東西?我們大家都很警惕。
008
今天我非常氣憤,主子剛回來,水都還沒喝上一口,就被那個官差給請走了,說是展昭出了事。
出事就出事嘛,出事難道不應該找官府?
更氣人的是,主子還把象牙的鍋和鏟子都給帶走了,說是可以做東西給展昭吃。
展昭不吃又不會餓死。
注:是易牙,一時氣憤,寫錯了。
009
今天的事情有點混亂,當時我在睡覺,酒壺兄慌慌張張把我晃醒說主子好像在和人打架。我一看果然灶房裡多了個長得很醜的老頭,正在跟我主子較勁。身為主子的得力助手,此時不上,更待何時!
我好不容易爬上架子,本來準備觀察一下之後再投入戰鬥的,誰知我主子被那老頭氣糊塗了,抓起我就扔那老頭……
其實這事真不怪我主子,我主子也是無心的,我覺得她是跟展昭他們在一起久了,受了不好的影響,真是近墨者黑啊。
主子說,可以給我賠償。
我需要什麼樣的賠償呢?昨天晚上,酒壺兄跟我分析了一下我的感情問題,說是我現在之所以很煩惱,是因為小碟和碗兒兩個合起來是線型結構,所以不穩定。
酒壺兄還說,三角形是世上最穩固的結構,你看人家蓋房子,大梁和屋頂都是三角形狀的。
所以我就跟主子提議說,我還需要一個紅顏知己,構成三角形狀,這樣三足鼎立,以後感情上的糾紛就少一點。
也不知主子聽沒聽進去。
010
今天下雨了,但是心情很好,因為主子早上起來跟我說,會去外頭逛逛,看看有沒有適合我的精怪碗。
不過我高興了一會兒就高興不起來了,因為展昭來接我主子的時候,他只帶了一把傘!
一把傘!
你不會多帶一把嗎?開封府又不窮,你還是四品官兒,多買一把都不行嗎?
我本來想跟我主子說的,但是她走得快,我沒來得及。
這件事導致我一天的心情都很不好,我覺得展昭這個人有問題,我主子最好還是不要跟他來往過頻。
011
今天我差點兒氣死了。
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給碗兒做的燭光晚宴,全毀了!
全怪那個趙虎,太可恨了,走路不長眼,他踩壞的不是燭光晚宴,是我的心啊!碗兒不問青紅皂白就跟我發脾氣,說我說話不算話,我怎麼解釋她都不聽。光棍茶壺在一邊看熱鬧,笑得合不攏嘴,我詛咒它一輩子沒有茶杯配。
最讓我生氣的不是這個,是我的主子明顯幫著趙虎,我的主子越來越沒有原則了。
注:主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這麼說你的。
012
今天我的心情很灰暗,我被碗兒給打了。
她拿著雞毛撣子,追了我足足三里地,硬說我瞞著她跟小碟去約會,還說我跟小碟在河邊看月亮看星星,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鞋」……
這完全是造謠,我從來沒有穿過哲鞋,我聽都沒聽過!
013
這兩天沒什麼事做,主要就是吃飯睡覺,偶爾被碗兒追打。
小碟一直沒來找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我很牽掛。茶壺兄說小碟可能是知道我和碗兒的事了。
我決定去為小碟寫一首詞,就叫《碟戀碗》,小碟一直比較愛好文學,我想寫了詞就會沒事了。
014
主子今晚回來,講了關於一條蛇的事情,說是一個人吃多了蛇,然後蛇回來報復。真是太恐怖了,嚇得我一夜沒閤眼。
恐怖故事什麼的,最討厭了。
015
主子說,開封城東四道附近有妖氣,接連派了很多門人出去檢視,結果女的都回來了,男的有去無回!
太可怕了,我為自己的生命安全感到深深的憂慮。
主子說,她要自己出馬一探究竟。
我一點都不擔心,我主子都出馬了,還能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呢?
016
東四道的事情應該順利解決了,不過我主子這兩天有點不對勁,她會一個人發呆,偶爾居然還會一個人微笑。
我和茶壺兄為此事爭論不休。茶壺兄說這事純屬正常,我一點都不覺得,茶壺兄那是沒談過戀愛,以為人家笑都跟它似的是想笑,就我個碗的專業經驗吧,我覺得我主子似乎是……
啊,掌嘴,自掌五十下,不,八十下,我怎麼能亂想呢?太邪惡了,我看不起我自己,深深地唾棄我自己!
017
主子說她要去文水收妖,三個月。
本來吧,我挺捨不得的,可是後來展昭來給我主子收拾東西,送這送那的,我覺得很不對勁,反而盼著我主子快點走了,別和這個展昭有太多的往來。
我就知道展昭這個人居心不良,希望我主子不要被他迷惑了。
018
我已經兩個月沒記日記了,當然這絕對不是偷懶,主要是主子不在,我沒什麼精神。
實在沒什麼可記的,我和碗兒分手又複合,共計三次;和小碟的關係比較複雜,因為小碟每次看見我,都會仰起她高傲的大臉盤,問我:「我們認識嗎?」
我也是有自尊的,別指望我主動去道歉,休想!
019
按理說,主子應該回來了。
展昭來過幾次,我本來不想理他,但是草廬裡能跟我對得上話的精怪實在不多,因為它們都不怎麼讀書,所以有時候,我也會跟展昭說上兩句。
展昭看起來很擔心我主子,我很不高興,難道不應該是我表現得最擔心嗎?我跟我主子親還是你跟我主子親?
020
今天展昭過來跟我說,我主子不回來了。
我難過得寫不下去了……
021
主子很久沒回來了。
不過我還是相信奇蹟的,每天爬到牆上望一會兒,酒壺兄說我都要成望主石了。
今天晚上展昭也來了,展昭也很想念我的主子嗎?人走茶涼之後他還能惦記著,其實挺不容易的。
相比之下,我就更不容易了,是吧?
022
連續好幾天沒有記日記了,乃是因為我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琢磨著,這件事做成之後,我就能見到我主子了。
事情太重大了,我不敢事先張揚,希望我明天的寄傲山莊之行可以順利。
023
這是我的絕筆。
今天,是我存活於這世上的最後一天。
這些日子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一直待在開封府那邊,沒有隨身攜帶日記本,沒能及時記錄。
現在我的腦子很亂,提起筆來,卻不知道要寫什麼。
我的主子已經死了,被貓妖殺死了。
貓妖已經被溫孤葦餘門主抓住了。
我的手在顫抖,我寫得很亂,我不知道要怎麼把整件事情記錄下來。
還記得前一篇我寫過的那件重大的事情吧?那時候,我想找到《瀛洲圖》。《瀛洲圖》是人間和仙界的通路,那時我想,藉由《瀛洲圖》,就能找到我主子了。
當時我也沒想到居然會牽涉這麼多人和事,本來我們都拿到圖了,但是展昭為了救紅鸞,把《瀛洲圖》交給貓妖了。
如果當時我知道貓妖拿到了圖之後會去害我主子,我一定會拼死阻止的。
我去找展昭算賬了,我本來打算跟他同歸於盡的,但是他警惕性太強了,加上公孫先生在旁邊,所以我沒有成功。
事後我想,這件事也不全怪展昭。
如果不是我那麼多事要找圖,後面的所有事情都不會發生了吧?
我主子待在瀛洲有吃有喝的,不是很好嗎?
我是罪碗。
今晚是我的贖罪之夜。
我決定把我給燒了,去陪我主子。
做了這個決定之後,草廬裡的精怪都走了。酒壺兄臨走時說,它很佩服我的勇氣,但是它希望留待有用之身,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碗兒和小碟也走了,她們走的時候眼淚汪汪的,我是多麼希望她們能留下來啊……
愛情實在是太脆弱了。
算了,我一個將死之碗,也不去計較這麼多了。
該點火了,我走了,不要想我。
024
上一本日記本燒掉了,換一本新的,把這段日子以來發生的事情記錄一下。
我現在在一個寺廟裡,出家。
出家碗的生活很平淡,我每天都生活得很充實。
大家可能很奇怪我為什麼還活著,沒什麼好奇怪的,天命使然。老話說得好,死都不怕,還怕活著嗎?
活著,也需要莫大的勇氣。
025
這日子沒法過了!
出家什麼的,最無聊了!
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026
昨天晚上,佛祖在睡夢當中,給了我啟發。
怪不得我總是靜不下心來出家,根本不能怪我,原來我在紅塵當中,還有一段恩情未報!
我的恩人叫白玉堂,我決定報恩去。
027
這日子沒法過了!
路太難走了,白天還不能趕路,怕嚇著別人。
危險性也很大,昨天被一隻老母雞攆了一里多路。
這樣慢慢地走,要到哪輩子才能見著我的白恩公!
028
今天發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暫時住著休整的那個茶寮,來了個說書先生。他窮得要命,沒錢喝茶,就給茶客說了一段書,叫《錦毛鼠三戲御貓》。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白恩公跟展昭之間,還有這麼一段恩怨過往。
我頓時就有了一個主意。
029
在宮裡待了有一段日子了,我的計劃逐漸成形。
這段時間過得還不錯,畢竟是皇帝的家,生活水平還是挺高的。
更重要的是,我結識了兩個碗,大胤和小義。
本來我是要跟它們以朋友相稱的,但是它們實在太崇拜我了,非要叫我「老大」。
老大就老大吧,跟它們相比,我的確更優秀一點。我的那些經歷,隨便挑一個故事來講,它們就聽得雙眼發直。
這讓我很自豪,人生經歷真的是很寶貴的東西,錢是買不來的。
030
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醞釀已久的計劃開始實施了。
連「醞釀」這麼複雜的詞我都會用了,我覺得我的文學素養上升得真的很快。
御書房邊上起火的時候,我興奮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很快那些太監侍衛們就能發現我在牆上的題詩了。
我都會寫詩了。
注:奇怪的是,皇城另一頭也起了一把火,燒得比我放的火還大。難道說,冥冥之中,還有另一個碗,也在期待著通過放火的方式找到自己的恩人?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031
上一本日記本扔在宮裡了,我又換了一本全新的日記本,因為從今天開始,我的生活要揭開新的一頁。
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我!找!到!我!主!子!了!
不是那個白玉堂,是我原先的主子哦,如假包換哦,神仙主子哦。
激動死我了,我的激動心情,你們是絕對不會了解的。
注:激動之餘,我內心有點忐忑。因為主子說在御書房外放火那件事影響很壞,明天要帶我到開封府自首。
包大人不會鍘我的吧?
032
這兩天我的心情很亂。
跟自首沒有什麼關係。
我發現,展昭和我主子之間的關係,有點不對勁了。
我沒好意思把事情跟大胤和小義講,只是含蓄地跟它們探討了一下,一個人在什麼情況下,會去抱另一個人呢?
大胤和小義七嘴八舌地說了很多,比如說高興的時候啊,久別重逢的時候啊,喝醉的時候啊,昏了頭的時候啊……
後來我小心翼翼地問:「那喜歡的時候呢?」
小義想了想說也有可能。
我的心情更亂了。
不過後來我想了一下,覺得我主子應該不會喜歡展昭的,她畢竟是神仙啊,神仙要是喜歡了凡人還了得?所以我看到的情形應該不是我想的那樣,我猜當時我主子肯定是要摔倒,然後展昭扶了她一下。
但是要怎麼解釋展昭看起來好像要去親她一樣?
我心裡很亂,亂!亂!亂!
033
這兩天心裡還是很亂。
大胤見我心情不好,介紹我去打花牌。
花牌是什麼玩意兒?玩物喪志,我不是很看好。
不過有好訊息,聽主子說,展昭去西夏了,就是不知道要去多久。
要是去個十年八年的就好了,最好展昭在那頭成了親、生了孩子之後再回來。
034
我主子把公孫先生種的珍貴茶花的腦袋給揪下來了,先生生氣得很,我主子說,會賠他一個。
那個茶花叫什麼名兒來著?抓破美人臉?聽先生說,只有大理才有。
我主子都出去一天了還沒回來,我猜,我主子可能找花找到大理去了。
035
我主子有好幾天沒回來了,我猜她沒找到那個抓破美人臉,公孫先生火氣太大,她出去暫避風頭了。
這兩天,我仔細研究了打花牌的技巧,我發現這是一項很有意思的活動。
我還得再研究研究。
036
我覺得我可能是打花牌方面的天才,我才玩了幾天啊,就把大胤和小義遠遠甩在了後頭。
可惜只能晚上打,白天劉嬸在的時候我們不好活動。我心裡癢癢的,做夢都在打花牌。
注:今天展昭回來了,他看起來很奇怪,坐在我主子房間裡不動。幸虧我主子出去避風頭了,最好避個一年半載的,不要跟展昭有太多接觸。
037
打花牌這種活動,它不僅僅是打花牌,它其實蘊含著很多深刻的人生哲理,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講清楚的。
我覺得如果不會打花牌,人生都是不完整的。
我很慶幸,我這輩子遇見了花牌。
注:我主子好像挺久沒回來了,有一個月了?我記不大清楚了,我每天跟大胤、小義它們琢磨打花牌的技巧,日子過得嗖嗖的。
主子去哪兒了?
038
展昭受傷了。
他來的時候是晚上,大胤和小義都睡著了,我聽到聲音從碗櫃裡爬出來,看到主子房裡亮著燈,地上一串血跡。
我還以為是主子回來了,跑進去一看,才知道是展昭。他肩上被砍了一刀,流了很多血。
他沒看見我,自己草草包紮了,然後出來打水燒水。後來水燒好了,他一個人坐在桌邊清洗傷口,一盆子的水都染紅了。
上藥的時候,肩後的地方他夠不著,上得很吃力,我只好出來幫他,他這才看見我。
我問他幹嗎不回府裡去,他說傷得不重,自己先料理了,怕包大人和公孫先生看了擔心。
真奇怪,要是我的話,我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看他受傷了怪可憐的,我同意他在主子的床上躺一躺。不過他受了傷,躺得也很吃力,只能斜靠在床上。我反正也睡不著了,就趴在床上陪他說話。後來不知怎麼說到我主子了,我說,要是主子看見他受傷了,肯定會嘲笑他功夫不好。
展昭笑了笑,沒說話。
再然後,我就睡著了。
第二天我醒的時候,展昭已經走了。
唉,展昭也挺不容易的。
039
我今天忽然發現,我主子已經走了很久了。
看來不是去避風頭的,這都避了快一年了。
怎麼還不回來呢?難道像上次一樣,回瀛洲去了?沒聽展昭提過啊。
算了,不想這事了,晚上要和張龍、趙虎打花牌。
040
最近手氣很好,張龍、趙虎、王朝、馬漢通通敗北。
王朝不服氣,說今天要拉公孫先生和我一決雌雄。
哈哈,不管是公孫先生還是公孫後生,遇上了我,還不是輸得只剩一條褲子!
041
張龍今天跟我說,謝絕我再去開封府跟他們打花牌。
鄙視,真是輸不起。
展昭不在,說是去延州了,老是這麼跑來跑去的,也真是辛苦。
我和大胤、小義談起展昭,大家都覺得展昭這樣的肯定討不著老婆了——哪個姑娘喜歡獨守空房啊。再說了,展昭還總是沒事受個傷什麼的,老是為他擔驚受怕的,誰受得了啊?
我說,這樣的人,叫天煞孤星。
這麼高深的詞我都懂,大胤和小義非常羨慕。
042
今天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是,我的主子回來了!
我的主子真是神出鬼沒的,走的時候沒打招呼,回來的時候也沒提前說一聲。
第二是,我一直以來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當時是半夜,我不知道怎麼的就醒了,從碗櫃裡爬出來之後,我看到主子房裡的燈亮著,我還以為是展昭又受傷了,誰知道走近一看,門裡有兩個人!兩個!
我看到主子牽著展昭的手跟他說話,然後展昭就抱我主子了,然後我主子居然就讓他抱了,也沒打他一巴掌什麼的。
天哪!
這是違反天條的啊!後果很嚴重啊!
043
無心打牌,無心睡眠,無心練劍。
我主子犯天條了,我看來日必將有一場大禍。
我還是專心練劍吧,將來天兵天將殺到,我還能抵一陣子。
044
我主子要成親了!我感覺一道閃電劈中了我的腦殼!
神仙都要成親了,這個世界顛倒了,我決定不記日記了。
045
很久不來,日記本都蒙了半寸厚的灰。
我就是來記錄一下,我主子生了一個女兒,小名叫彎彎。
046
我又來記錄一下,我主子生了一個兒子,名字還沒起好。
047
幫人帶小孩什麼的,最煩啦!!!!!!
還要一下子帶兩個!!!!!!###番外二:好事近
「展昭,真想清楚了?」
展昭方掠上房頂,一個酒罈子便迎面拋過來。展昭揚手接住,低頭看時,白玉堂懶懶倚靠在屋脊之上,腿蹺得老高,手中擎著另一罈子酒,已然開封。
他狹長的鳳目眯起,眸中掠過促狹笑意,將問題又重複了一遍:「展昭,真想清楚了?」
展昭唇角揚起淺淺笑意:「怎麼,搶在白兄前頭,白兄不高興了?」
「嘁。」白玉堂嗤之以鼻。
頓了頓又道:「展昭,你這個親成得,好大派頭,聽說皇帝還給賜了宅子?」
展昭微笑:「是。」
「還聽說廣邀四方親朋?」
「是。」展昭點頭,「端木喜歡熱鬧些。」
白玉堂哼一聲:「那她那邊呢,沒有人來?」
展昭眼睫微垂,沒有應聲。
「有江湖好事者已經在四下打聽了,南俠未過門的夫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只說是細花流的門主。細花流前兩年倒是活動得頻繁,可是究竟是幹什麼的,還真沒人說得明白。新娘子相貌如何,家世如何,人品如何,是否配得上南俠,南俠又是否配得上她——這些日子,可都是江湖上的熱門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