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
七個月後,允州城,雨夜。
展昭將客棧客房的窗牖微微啟開了一條線,犀利的目光久久停駐在對面簷下那個行藏詭異的斗笠人身上,唇角泛出一絲冷笑,而後不動聲色地閉窗。迴轉身時,客氏母女正坐在床上,瑟縮著抱成一團,目光中透著驚懼不安。
「夫人不必驚慌,有展某在,賊人不敢亂來。」
客氏抖抖索索著沒應聲,倒是客氏的女兒客子芹問了一句:「展大人,我們真的能平安到達開封府,找包大人告狀嗎?」
「姑娘放心,展某一力承擔。」略頓了頓,又道,「夜深了,夫人和小姐早些歇息吧,為免賊寇猖狂,展昭在此間護衛,還望夫人和小姐不要介意。」
客氏囁嚅道:「展大人言重了。」
一時無話,客氏伸手將床上的簾幕放下。不多時,簾內傳來窸窸窣窣的寬衣聲響,雖是看不見,展昭還是別轉了臉去。
窗外雨聲不住,涼意侵衣,不知不覺,又是一年秋風緊。
也不知過了多久,簾內傳來客氏母女勻長的呼吸聲。展昭端坐椅上,膝上橫著巨闕,雙目微合,似是已經睡著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漫漫長夜,分外難捱。
寅時的梆子聲過後不久,雨意初歇,簷上積雨,卻仍不緊不慢,一點一滴打著臺階。
在這樣的寂靜之中,展昭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咔的一聲輕響。
他猛地睜開眼睛,眸中精光迸射,嘴角微抿,寒霜罩面,整個人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嗖地飛身撞破窗扇。與此同時,墨夜之中寒光乍起,巨闕已然出鞘。
客氏母女聽到動靜,倉皇地擁衣奔向視窗的時候,街面上那場短暫的打鬥已然偃息。展昭面色冷峻,長劍遞出,鋒刃輕觸那斗笠人的脖頸。那人胸膛起伏得厲害,喘息的動作大了些,頸上立時多了一道血痕。
展昭的劍握得很穩。
「是客萬卿派你來的?」
那人倒也硬氣:「是!」
展昭淡淡一笑:「希望公堂之上,你也可以如此硬氣。」
話未說完,噌的一聲回劍入鞘。那人方舒一口氣,展昭劍鞘閃電般點至,未及反應過來,耳門、百會兩處大穴已被點中。
那人只覺耳鳴如蜂,頭昏腦漲,旋即軟軟癱在地上。
門扇聲響,卻是客氏母女叫起客棧掌櫃的開門出來。掌櫃的五短身材,慌得左右腳的鞋子都趿拉錯了,一臉驚懼地看著眼前場景。
「勞煩掌櫃的,差夥計報官提人。」展昭的聲線波瀾不驚,聽不出什麼好惡。掌櫃的雖不知展昭身份,但想來亦是有來頭的,一迭聲地去了。
展昭這才轉頭看客氏母女:「夫人,為免夜長夢多,我們還是趁夜起行吧。希望這一趟腳程快些,可以甩脫客萬卿派來的刺客。」
客氏哪裡會道半個不字?自前日她母女被展昭從賊人劍下救出之後,兩人性命,皆託於展昭一身。可恨客萬卿這賊子,仗著身有功名,殺兄霸嫂,奪了夫家家財。她忍辱負重,終於覷得一個空子,攜女出逃。客萬卿唯恐事洩,買兇滅口,若不是展大人相救……念及恨事,客氏悲從中來,泣不成聲,面前攤開的行裝亦無心整理。
「娘,你又傷心了。」客子芹察言觀色,體貼地過來幫客氏將衣裳疊好,「到了開封府,將案情稟告包大人,包大人定會還我們一個公道。客萬卿那狗賊,會有天來報應他。」
客氏以袖拭淚,微微點了點頭,頓了頓才道:「現在想想,我母女亦不是沒有福氣的,前日險些成了刀下之鬼。子芹,展大人是我們的大恩人,這份恩情,可不能忘。」
「誰說要忘?」客子芹俏皮地一笑,「都記在心裡了。只是,人家是大官兒,我們是平民百姓,我們想報恩,人家也不稀罕。」
客氏噗地一笑,伸指就戳她的額頭:「死丫頭,恁地貧嘴。若不是到底捨不得,我還真想就把你送了展大人,一輩子端茶倒水……」
「娘……」客子芹嗔怪,「哪有這樣編派自己女兒的?」
客氏笑了笑,低頭去結好包袱的結帶,想了一想,還是忍不住打趣女兒:「怎麼,給展大人端茶倒水,還薄待你了?要我說,展大人必是個對下寬和的,給展大人做婢女,說不準好過嫁入平常人家……」
「娘真是越發沒邊了……」客子芹抿嘴一樂,「是是是,展大人是大恩人,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只是……」
她忽然頓了一下。
「只是什麼?」客氏奇怪。
「只是,展大人笑得實在太少了。」客子芹嘆氣,「娘,展大人若是多笑笑,就好了。」
又有兩日的行程,快到開封時,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正是清晨時分,薄霧漫張,青石板路上積了一層水漬,走不多久,鞋邊和衣裳的下襬處盡數溼了。
展昭撐著一把桐油傘在前,客氏母女共著一把傘在後。客氏心事重重,從不拋頭露面的婦人家,為著家事生變,居然要千里迢迢遠上開封,見到包大人後會怎麼樣,他真的是那個人口相傳公正無私的「包青天」嗎?
相對客氏,客子芹要輕鬆很多。到底是女兒家年輕,又是頭遭到開封,看著什麼都透著新奇,忍不住拽住客氏問東問西:「娘,這是哪兒啊?這才早上,怎麼那一片還張著燈籠,這麼熱鬧?」
「多話。」見前方的展昭停下腳步,客氏忍不住責客子芹多事,「這是皇上待的地方,自然不一樣的。」
客子芹嘟起了嘴,老大不樂意。
展昭知道客氏母女在被客萬卿拘囚時受了許多苦,與她們說話時,便自然而然帶了幾分親和:「客姑娘,這裡是夜市,每晚有百戲出演,到晚上時,還要熱鬧許多。」
「夜市?」客子芹來了興致,「晚上的鬧市嗎?展大人,在我們允州,晚上是沒什麼人的,那些小商小販,早回家休息去了。」
展昭語氣溫和:「開封會熱鬧許多,若得了空,晚上可以到夜市逛逛。這裡的百戲很出名,有雜耍、頂缸、焰火戲、傀儡戲……」
他忽然就沉默了。
客子芹正聽得津津有味:「展大人,還有呢?」
「包大人可能已經上朝歸來了,我們還是快些趕路吧。」
聽他答非所問,客子芹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想開口問他什麼,話到嘴邊,到底嚥了回去。
回到開封府,又是異樣忙碌。將客氏母女交由張龍安置後,便去向包大人報備此案,包拯聽得濃眉擰起,為官多年,這樣的案子辦得也不在少數,但不知為什麼,每次聽到,仍是忍不住火燒中庭。
回過頭一想,這樣也好,好過見慣不驚不聞不問冷漠如冰。
「屬下在允州投宿時,擒住了客萬卿派來的刺客。已經密令允州令將人犯押來開封,想必不日就到。」
「這一下人證物證俱在,料想那個什麼客萬卿也無從抵賴。」公孫策面有喜色,「大人,可以派王朝、馬漢趕赴允州,協同允州令拿人。」
包拯略略點頭:「展護衛,此趟辛苦你了。」
「屬下職責所在,大人言重了。」
出得書房,順著廊道回房,比之方才,雨更大了些。風過,雨被打斜著撲上身,靠外圍的半邊身子盡數溼了。
「展大人!」
歡快的聲音,展昭詫異地抬頭,正看到客子芹快步過來。
「客姑娘?」展昭微感訝異,「不是派張校尉帶你們去休息嗎……這裡……不好亂走。」
「我知道了。」客子芹俏皮地吐吐舌頭,「我這就回去。」
轉身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展大人,娘說,要給你供個長生牌位,感謝你的大恩大德。」
「分內之事,談什麼恩德,讓你娘不要費這些事了。」
「那怎麼行?」客子芹不服氣,「展大人,或許在你看來,救我們的命只是舉手之勞,但是對我和我娘來說,是一輩子都不能忘的大恩。不止是我娘,我都會時不時為你上香祈福,求上天護佑好人的。」
她說得鄭重,也不等展昭回答,轉身又要走。
「客姑娘……」
客子芹停下步子,柳眉微挑:「嗯?」
「能不能請你幫我,做件事?」
「好啊。」客子芹大喜,「展大人,若能幫到你,是最好不過了,你只管說。」
「你方才說,會時不時替我上香祈福……」展昭猶豫了一下,「為我就不必了,能不能,幫我為一位朋友祈福?」
「朋友?」客子芹糊塗了,「為什麼不為自己,反而為朋友?那是……什麼樣的朋友?」
展昭的聲音很輕:「是個姑娘。」
「姑娘?」客子芹的腦子快速轉起來,「展大人,莫非是你的……心上人?」
展昭沒有回答,聰明的客子芹卻從他的眉宇間捕捉到一抹從未見過的溫柔之色。
客子芹興奮起來:「她不在開封嗎?我能見見她嗎?展大人,你人這麼好,那姑娘一定也是個好人……」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有點口吃起來:「你剛才說……祈福?她生病了嗎?是不是受傷啦?嚴重不嚴重,她……」
「她不在了。」
客子芹一下子愣住了。
「客姑娘!」路過的張龍聽到這番對答,又急又惱地從後面搶上來,「後面是大人的書房,你不能亂走!」
客子芹沒有留心張龍的話,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個錯誤,很是忐忑地看著展昭。
展昭卻沒有再看她了,轉過身,慢慢消失在客子芹的視線當中。
客子芹收回目光,茫然地看著又是無奈又是氣惱的張龍:「展大人喜歡的姑娘,不在了?」
廂房裡,張龍儘量簡短擇要地跟客子芹把事情講了一遍,然後一臉無奈地看著她哭得稀里嘩啦。
「子芹,你吵不吵啊?」廂房裡間,正要入睡的客氏迷迷糊糊地責備了她一句。
客子芹立刻壓低了聲音,還是忍不住抽抽噎噎。
「那然後呢?」她哽咽著,「就找不到那姑娘了?」
「我們找來找去,都找不到。公孫先生把全開封的花市都跑遍了……大家都怕展大哥回來會問。」張龍念起往事,眼圈不覺就紅了,「後來展大哥回來了,我們你推我我推你,不知道要派誰跟他說,哪知展大哥笑笑說,端木姑娘已經不在了。」
「什麼叫不在了,是死了?」客子芹咬著嘴唇,「你們就沒問問?」
「誰敢問?」張龍瞪她,「你是沒看到展大哥當時的樣子。公孫先生說,可能在西夏出了大事,展大哥不想說,就由得他吧。」
「那展大人還讓我為端木姑娘祈福?」客子芹拿手背拭淚,「這要怎麼祈?」
「這也就是個心意吧。」張龍嘆氣,「展大哥是個好人,他幫過很多人。以前,他幫了人,別人要謝他,他都謝絕的,可是那以後,他會問人家,能不能幫我個忙……」
「就是要為端木姑娘祈福嗎?」客子芹又哭了。
「你這姑娘,怎麼跟個水桶似的,說哭就哭?」張龍無奈,然後點點頭。
「祈福的話,放在自己心裡不就行了?」客子芹多少有點不理解,「為什麼要找那麼多人?人家可能根本就沒見過端木姑娘。」
「我也這麼問過。」張龍嘆息,「展大哥說,自己的福氣太薄,想沾多一點人的福氣。」
「展大人那麼好的人,怎麼會福氣太薄?」客子芹覺得自己很不爭氣,眼淚像脫了閘的水,就是止不住,「展大人要祈什麼福?讓端木姑娘回來?起死回生?可以永永遠遠不分開?」
年輕的姑娘,腦子裡終究還是離不了美滿結局的調調。
張龍呆呆看著她,然後搖頭:「展大哥說,祝我端木姐平安就好,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臨睡前,公孫策給展昭熬了一大碗安神湯,濃褐色的湯汁,一股子刺鼻的藥味。
展昭無奈地笑:「公孫先生,我已經好多了。」
「那也得喝。」公孫策瞪他,「那一陣子,整宿整宿地睡不著,白天累成那樣,晚上還精神奕奕跟個夜貓子似的,眼睛亮得能給大人點燈了。」
「公孫先生!」展昭哭笑不得,「喝了公孫先生的藥之後,不是就好了?」
「那也不行,還得喝一陣,慢慢減輕劑量。」
展昭拗不過,當著先生的面,咕嚕咕嚕,把一碗安神湯喝了個底朝天。
「這就好。」公孫策滿意地笑,「好好睡一覺,前兩日辛苦你了。」
他看著展昭合上眼睛,聽著他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勻長,這才吹滅了燈,輕手輕腳地退了開去,輕輕掩上了門。
也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展昭慢慢睜開眼睛。
他的唇角浮出一絲苦笑。要怎麼跟公孫先生說,他的湯藥,不管是多大的劑量,都不管用?
開始時,他是真的睡不著,後來,很怕睡著。因為每次睡著了,他都會做一個同樣的夢。
夢裡,他總會回到西夏,那個孤嶺山冰冷的山洞裡。
他記得,在那個山洞裡醒來之前,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自己傷得很重,夢見端木翠來找他,抱著他傷心地哭,跟他說了很多很多話。
他還夢見她死了,鮮血染紅了洞口的雪地。
驚醒之後,他居然無比感激這個噩夢,他慶幸地想,幸虧這只是一場夢。
他傷得很重,但是不足以致命。他約略包紮了傷口,扶著洞壁掙扎著往外走。
再然後,他看到了自己終生難忘的一幕。
他看到了洞口的雪地上大攤的血,跟夢裡的一模一樣。
他還看到雪地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形,似乎是先前有人躺在那裡,然後被帶走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人形看,他覺得那個身形和那個名字,熟悉得就要呼之欲出了。
他一遍遍地同自己說:一定不是的,這一定不是端木。
下山之後,展昭驚訝地發現,孤嶺山的山頭被削去了半邊。
他聽當地人議論,就在前一天,不知為什麼,孤嶺山發生了山崩,天上異光閃耀,半邊山體都被削了去。當時有很多西夏兵在搜山,躲避不及,最後一清點,有十來人被埋進去了。
然後就有人改稱孤嶺山叫半嶺山,因為它只剩一半了。
入松堂被夷為平地,先前熟識的人再也找不到一個。
對展昭而言,這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了。他秘密出了興州,顧不得身上的傷,星夜趕回了開封府。
回府之前,他去了端木翠的家裡,在那裡守了三天。
小青花迷上了打花牌,它聚集了大胤和小義,圍作一圈打得不亦樂乎。眼角餘光瞥到展昭進來時,它順口提了一句:「我家主子好幾天沒回來了。」
「是啊。」經此一提,小義也有點吃驚,「神仙娘娘去哪兒了,怎麼這麼久都不回來?」
「出牌,出牌,我要贏啦!」小青花雙目炯炯,激動得滿目放光。
後來劉嬸來了,看見他時,也問他:「展大人,不是說姑娘在開封府住嗎?我去找了她幾趟,怎麼不見人?」
展昭沒有答她,他甚至沒有去注意劉嬸在邊上做了什麼。他靜靜地待了三天,看太陽慢慢升起,慢慢落下,黑夜來臨,晨曦亮起。
三天後,他回了開封府。
張龍、趙虎、公孫策他們聚了一屋子,一番推搡之後,公孫策清了清嗓子:「展、展護衛,有件事……」
展昭笑了笑:「端木已經不在了。」
說這話時,前所未有地……平靜。
天庭,七天後,司法天神府邸。
哮天犬悄悄扒上庭院的矮牆,將腦袋探出那麼一點點,看遠處天兵天將劍戟如林。
稍微近一點的地方,多聞天王和廣目天王正湊在一處竊竊私語。
這兩個老小子,還真不嫌累,哮天犬一肚子的沒好氣。
正腹誹間,忽然見到遠處的戟林自動分開了一條道,遠遠看去,銀色的大氅迎風鼓開。
是自家主子回來了!哮天犬立刻覺得膽氣大壯,噌地就把半個腦袋伸出了院牆。
來的果然是楊戩,他步履如常,面上看不出喜怒,眼中也看不到什麼天兵天將。快到府邸門口時,廣目天王忽然伸手攔住他:「真君留步。」
楊戩停下腳步,冷冷的目光在他面上巡睃了一回,然後下行——那裡,廣目天王的法寶花狐貂嚇得渾身一激靈,噌地躲回廣目天王的衣袍下。
「小的們也是奉命行事,還請真君行個方便,不要讓小的們難做。」廣目天王說這話時,的確是很為難。
「魔禮壽,」都是西岐伐紂時實打實在戰場上碰過的,楊戩毫不客氣地直呼他全名,「我怎麼讓你難做了?」
「說說看,我怎麼讓你們難做了?」見廣目天王不答,楊戩又把問題重複了一遍。
明明是配合的語氣,但他的表情……
廣目天王的拳頭暗暗握起,又鬆開,再握起。
「端木上仙妄動生死盤,犯了天界大忌,玉帝盛怒之下,要我們前來拿人。」
「真是笑話。」楊戩冷笑,「你們不知道妄動生死盤是有天譴的?當日我帶回的,是端木翠的屍體。人都死了,還要來拿人?」
「話是如此,」眼見兩人要說僵,多聞天王趕緊出來打圓場,「但是有風聲傳出,真君連日召華佗仙等醫聖進府,眾醫聖七日不出,這擺明了是要……」
「你是說那群子酒囊飯袋?」楊戩似是動了怒,「不錯,七日里好酒好菜伺候著,也沒見把人給我救活,枉稱醫聖,白受了世間香火。我沒把他們的廟宇砸爛,算是很給面子了。」
廣目天王氣得三尸神暴跳,多聞天王拼命咳嗽,示意廣目天王務必淡定、淡定。
「小的們也是奉命行事,」多聞天王打哈哈,「上命難為,真君能不能行個方便,讓我們帶走端木上仙的屍身,也算是敷衍了差事。」
「你們哪隻眼睛看到我攔著你們辦差了?」楊戩雙臂一抱,儼然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多聞天王喜出望外:「如此,多謝真君成全。」謝完了楊戩,兩人拔腿就想往門內走,楊戩在背後涼涼的一句話,釘子般將二人釘在了當地。
「不過,辦差歸辦差,誰敢亂進我府邸,別怪我把他的腿給砸斷!」
廣目天王氣得想罵人,楊戩你是拿爺消遣是不是?
當然,這話他只敢在肚子裡說。
於是兩位氣得太陽穴突突亂跳的天王,眼睜睜看著楊戩從面前走過。
哮天犬趴在牆頭,流了一牆頭的哈喇子:上天入地,也就他家主子囂張得如此不可理喻如此天理難容如此萌死人了,有沒有、有沒有、有沒有?
楊戩一進門,哮天犬就屁顛屁顛迎了上來。
「爺真是英雄,夠硬氣!」哮天犬拍楊戩馬屁,「就是……得罪了玉帝,不太好吧?」
「怎麼著?他還能咬我不成?」楊戩一句話就把哮天犬給嗆回去了,「他要是真敢咬,不是還有你嗎?」
哮天犬嚥了一口口水,不說話了。
「端木怎麼樣?」
哮天犬打了個突,小心翼翼觀察著楊戩的臉色,語氣盡量委婉:「還是老樣子,醫聖們都束手無策,說是……」
說到這裡,它停頓了一下。
「說下去。」
「說是心臟受的傷太重了,傷了一次還好,連續傷了兩次。普通兵刃的傷好救,但是生死盤的天譴實在是太厲害了。創口處的戾氣大盛,根本縫合不了,不管什麼樣的線,剛挨近就斷。」
「什麼樣的線都試過了?」
「開始試的是普通的針線,後來用纏夾了金線的棉線、純金線、金銀索,再後來找了上古名劍干將莫邪,抽了劍絲,還是不行。」
楊戩沉默半晌:「如果找不到合適的線,會怎麼樣?」
「醫聖們說了,縫合不了傷口,就沒有一顆完整的心。那樣,不管有怎樣的靈丹妙藥,都救不活。」
楊戩沒再說話了。
過了許久,他才淡淡道:「盡人事,聽天命吧。」
「主人……」眼見楊戩轉身欲走,哮天犬欲言又止。
「什麼事?」
「還有一種線沒有試過。」
「什麼線?」
「織女的雲絲。」
「織女?」
世人總有一種錯覺,認為天上的一切都是美的、好的、脫俗的,哪怕是天牢。
事實上,天牢天牢,重點不在於天,而在牢。
楊戩踩著齊到腳面的骯髒積水走在陰溼牢獄的過道間,看守天牢的兵衛殷勤地打著燈籠給楊戩引路:「真君這邊走,這邊走,盡頭那間,就是了。」
走到盡頭處,楊戩略略轉過身子,在牢獄門口站定,透過牢欄的間隔,他看到織機旁埋頭織布的織女。
她的手在機杼的織絲上拂過,十指一直滴血。楊戩曾經聽說過,為了給織女應有的懲罰,她拂到的織絲,全部是荊棘。
她的頭髮已經有些花白了,沒有綰髮髻,寥落地散著,似是感覺到楊戩的注視,她遲疑著抬起頭來。
「真君?」
整個天庭,怕是沒有人不認識楊戩的。
織女的容貌還是很美,不輸於凡間任何一個嬌美的女子,但是眼睛裡透出的深重疲倦和憔悴,又讓人覺得她已是滄桑的老者。
兵衛將牢門開啟,而後悄無聲息地退下。
楊戩走到織機對面,緩緩坐下。
織女笑了笑,手上的動作不停:「真君是個大忙人,怎麼會有空造訪這裡?」
楊戩答非所問:「前些日子,我到人間走了走。」
「哦?」織女微笑,「人間,早就幾度滄海桑田了吧。」
楊戩也笑:「人間不管怎麼變,只要還有人在,這些情愛糾葛、恨怨糾纏,就一直在繼續。」
織女的手微頓,然後恢復如常:「生而為人,總是脫不了這樣的感情,這不正是神仙嗤之以鼻的地方嗎?」
「我在人間,聽到關於織女的故事。」
「哦。」織女的語氣很平淡,似乎楊戩口中的織女跟她毫無關係,「凡人編派我些什麼?」
「他們說,織女和牛郎並沒有分開。織女被抓上天之後,牛郎帶著兩個孩子追了上去。王母娘娘勃然大怒,拔下頭上髮簪,在他們中間劃下一道銀河,兩人隔河相望,苦無聚日。後來天上的喜鵲看不過去,在每年七月七日這一天,銜綵線織橋,兩人得以每年相聚一次,以慰相思之苦。」
「是嗎?」織女笑起來,彎起的唇角不無譏誚,「這麼美好的故事,我居然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凡人的生活困苦,承受不了太多的苦難和悲劇,所以,他們總愛世事圓滿,這樣,即便目下困頓,將來,總還是有希望的。」
織女淡淡笑笑,將搖輪搖得吱呀作響。
楊戩看著織女,他本為求雲絲而來,但或許是因為,織女和端木翠,兩人的故事有那麼一絲相似之處,他終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後悔嗎?」
「後悔?」織女挑起秀眉,似是不解。
「你應該知道,後來牛郎有再娶。」
「他一個人,帶著兩個幼子,生活多有不便,再娶也在情理之中。」
「現在還為他講話?」
「不是為他講話,只是看開了,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織女慢慢踩動腳踏,「誰不想辛勞一日,回到家裡有熱騰騰的飯菜奉上?誰不想家中有人縫縫補補,內外打理?誰不想入眠之時,身畔有相伴之人?孤守那一份寂寞,一年可以,兩年可以,十年呢,二十年呢?人生苦短,他想過得適意些、舒服些、美滿些,人之常情。」
「那你呢?」楊戩定定看著她,「後悔嗎?」
「若我說後悔了,真君會怎麼想?覺得我咎由自取,自作自受?」織女莞爾一笑。
頓了許久,她忽然輕聲道:「我確實是後悔了。」
楊戩心中咯噔一聲。
「在這裡織荊棘,一年,我並不服氣,覺得真心相愛沒有什麼不對;十年,我不服氣,覺得我與牛郎相守一場,到底值得;一百年,我還是有怨氣,就算愛上凡人,沒有傷及別人,有什麼罪過?五百年……」
「五百年……」她唇角的笑苦澀至極,「五百年,我幾乎沒有再去想牛郎了。我只是想著,我這樣的處境,何時有個盡頭。為著那一晌貪歡,落無窮困頓,到底值不值得。我甚至在想,如果當初,沒有那場相遇,是不是會更好些?」
楊戩嘆息:「織女娘娘能有這樣的想法,距離離開這裡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織女笑笑,似乎離不離開這裡,對她來講已經無所謂了:「真君,這就是天庭,不惜動用千八百年的時間,把你的慾望、怨氣、真心、愛戀,通通磨得乾乾淨淨,終於造就一方清靜之地,造就這許多行屍走肉。依我看,還不如墜萬丈紅塵,愛一場、怨一場、哭一場,然後飲一碗孟婆湯,前塵兩忘,來得痛快。」
楊戩似有所動。
「真君此來,不會只是和我閒話家常吧?」織女抬眼看他,「我這樣的落魄神仙,還有什麼幫得上真君的?」
「想向娘娘,求一縷雲絲。」
「雲絲?」
「聽說娘娘的雲絲,雖細卻韌且堅,可當萬重山壓,可阻刀鋒劍氣。」
織女很平靜:「真君請回吧,我很多年都沒有織過雲絲了。再說了,困頓之身,也沒有心思,去為他人華裳添錦。」
「娘娘,求此雲絲,只為救命。」
「救命?」織女略感訝異,「小小一縷絲,如何救命?」
楊戩猶豫了一下,將事情的始末簡述一遍。
織女動容,但不改初衷:「真君太高看雲絲了,生死盤的天譴戾氣,我雖然沒有遭遇過,但聽聞極為險惡,我恐怕雲絲也抵之不住。」
「如今只剩下雲絲這一線救命稻草,無論如何,都請娘娘援手。倘若端木能活,也是娘娘成全了她。倘若不能活,天命如此,楊戩也不會再做無謂爭取。」
織女沒有答話,半晌,她忽然抬起頭來,滿面的疑惑:「真君,你說,我當日,為什麼沒有去死呢?」
「嗯?」楊戩一愣。
「當日抗爭得那麼慘烈,求過、哭過、掙扎過,甚至跟天兵天將動過手,怎麼從來就沒有想到去死呢?我記得有一句老話說,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如果我當初,以死相抗,事情,會不會有什麼不同?一個人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什麼能奈何她?」
楊戩有些動氣:「娘娘,端木去死,並非抗拒分離,而是她不忍心展昭去死。若非走到絕路,誰會願意去死?你口中的以死相抗,跟端木的死,根本就不一樣!」
他振衣起身,拂袖而去。
守在外頭的兵衛小跑著過來,將牢門鎖上。
「真君!」楊戩都快走出過道了,身後忽然傳來織女的聲音。
他迴轉頭,看到織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織機,站在牢欄後面微笑看他:「給我送日月星三光,七日之後,可以遣人來取雲絲。」
楊戩心頭一熱,待想說什麼,織女已經回到織機前,輒輒輒的織布聲重又響起,單調而又重複,像是從未停過。
越七日,司法天神府邸前。
「讓讓,讓一讓,借道,借個道!」哮天犬趾高氣揚,捧著盛了雲絲的錦盒為楊戩開道。若是楊戩不在,它或許不敢在兩位天王率領的天兵面前如此放肆,但是有楊戩在就不同了……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狗仗人勢……
不是不是,這是罵人的話,轉念又一想,自己本來就是狗嘛,要挺起腰桿做狗,不能為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
估計廣目天王和多聞天王在外頭守了這麼多天,也累著了,這一次換了另外兩個:增長天王和持國天王。
見楊戩過來,這兩位天王臉色不豫,但是還是忍下了氣,沒有上前攔他。
坦白說,這兩位天王對玉帝的怒氣更大些。
都什麼跟什麼嘛,楊戩是你外甥,他連你的賬都不買,能買我們的賬?這小子眼一翻就是要打人的模樣,誰敢跟他動手?害老子們整天在真君府外風吹日曬,不敢撤也不敢進,你當上演十月圍城呢……
進了府邸,直奔廳堂,為首的華佗仙先迎過來。老實說,楊戩還就只認識一個華佗,其他的那些,都是讓哮天犬抓壯丁抓過來的,據說有什麼思邈,什麼仲景,楊戩懶得去記。
上界的神仙不會生病,有了了不得的事一顆兩顆仙丹亦能祛災,只是端木翠這情況,一定需要個大夫,這才不問青紅皂白,不分內科外科,全抓了來蹲守。
楊戩眼簾一掀,哮天犬顛吧顛吧,趕緊把雲絲奉上。
華佗仙取了縫針,小心翼翼地將雲絲穿上,轉身去到床邊。
不知為什麼,楊戩反不敢跟去看了,他看向哮天犬:「你過去看看。」
「主人不用太擔心。」哮天犬比楊戩樂觀,「去取雲絲的時候,織女娘娘說了,這怕是她織過的最好的雲絲了。」哮天犬說完,小跑著跟了過去。床上是端木翠的屍身,面色如常,但胸口處一個血洞,血漬經久不幹,若是留意,還能看到時不時橫衝直撞的白色煞氣。
華佗仙深吸一口氣,穩穩地伸手,下針,鋒利的針尖穿過心肉,帶動後續長長的雲絲。
哮天犬緊張起來,屏住了氣,瞪大眼睛看雲絲走向,眨都不敢眨。
煞氣開始衝撞雲絲,縫合,第一道針線。
縫合,第二道針線。
縫合,第三道針線。
哮天犬喜不自禁,回過頭,向著楊戩大叫:「主人,沒斷,雲絲沒……」
針線繃斷的悶響,聲音不大,屋子裡剎那間靜得嚇人。
哮天犬還未說出的話嚥了回去,它全身發僵,尤其是脖子,以至於居然不能扭過頭去看發生了什麼事。
華佗仙轉過身來,他一手還拈著針,另一手是繃斷的雲絲。
「真君,雲絲也不行。」
楊戩的聲音異乎尋常地平靜:「知道了,都下去吧。」
眾人不敢停留,唯唯諾諾地退出了房間。哮天犬先還想留下的,觸到楊戩平靜無波的冷漠目光時,渾身打了個激靈,嗖地竄了出去。
楊戩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拂開端木翠的頭髮,定定看著她蒼白的臉頰、根根分明的長睫、失了血色的唇。
「端木。」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輕輕印下一個吻。
「天命如此,大哥……盡力了。」
人間,十四個月後,開封。
「展昭!」
聽聲辨人,未及回頭,展昭唇角已化開淡淡笑意:「白兄。」
「展昭,有日子沒見了。」來的果然是白玉堂,只是這一回,懷中抱的不是劍,是大大小小的大紅禮盒。
展昭劍眉微挑:「怎麼,有喜事?」
「哎喲,貓兒,在公門裡摸爬滾打過,這看人看事的功夫,還真是不一般。怎麼著,有沒有興趣去陷空島喝一杯水酒?也沾沾我們三哥的喜氣。」
「三爺?」展昭心中一動,「大喜?」
「要不然呢。」白玉堂哼一聲,「誰能勞動五爺跑前跑後給置辦彩禮?」
「是哪家的姑娘,這麼有福?」
「是大哥遠房親戚家的侄女兒,年頭時來陷空島,一來二去,就和三哥對了味了。大嫂出面做的媒,定在下個月大婚,哎,貓兒……」
白玉堂忽地想起什麼,笑得賊兮兮的:「說起來,你還承我們三哥一份情。」
「此話怎講?」
白玉堂不樂意了:「貓兒,別說你不知道,三哥當初,對你們那位端木姑娘,也是動過心的。只是礙於你展貓兒在先,咱們三哥光明磊落,忍痛割愛,大方退出,成人之美。你說,這不是承了我們三哥的情是什麼?」
展昭沒有作聲。
「細論起來,五爺也出了不少力。」白玉堂得意揚揚為自己邀功,「那兩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淨在三哥耳朵邊吹風,說什麼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還有什麼大丈夫何患無妻,這愣兒爺才算轉過彎兒……哎,貓兒,真去我們陷空島喝喜酒,可別帶那姑娘一起去,免得我們三哥看了心裡不對味兒。」懷中頂上的紅盒顫巍巍欲倒,白玉堂伸出一隻手扶住,「貓兒,下月初八,記得了?」
展昭原本是往開封府走的,忽地改了主意,轉身去往端木翠住過的院子。
劉嬸給他開的門,小青花和大胤、小義老老實實待在碗櫃裡睡覺——但凡劉嬸在,它們就是這副狀態。當然,只要劉嬸一轉身,這院子裡絕對是雞飛狗跳。
展昭客氣地跟劉嬸打了招呼,徑自走到花壇邊——端木翠走後,花圃裡所有的花便不再開了,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展昭向公孫策討了些花苗,自己過來種下。說起來,他養的花,多半是不活的。這一年多來,不知死過多少了,但是他半分氣餒的意思都沒有。作為旁觀者,劉嬸很懷疑,他到底是在種花,還是藉著種花的由頭消磨時間。
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響,回頭時,劉嬸正搓著圍裙,不安地站在那裡。
「怎麼了?」展昭慢慢站起身子。
「展大人……」劉嬸說得猶豫,「你看,這端木姑娘出了遠門之後到現在還沒回。我每日里,其實也沒什麼事做,白白支了展大人的銀子,我想……」
展昭瞭然,淡淡一笑:「劉嬸不必往心裡去,姑娘在與不在,都是一樣的。劉嬸日常過來灑掃便是,銀錢半分也不會減。」
「不是的……」劉嬸為難得很,半晌,心一橫,將實話和盤托出,「是我的侄女兒採秀,展大人還記得她吧?」
「採秀?」展昭一怔,旋即記起。端木翠剛搬進這院子時,曾和自己給一個叫靜蓉的女子佈置過婚堂,當時,靜蓉附身的女子,就叫採秀。
展昭點頭:「我記得。」
「姑娘搬來沒多久,採秀就成親了。上月生了個大胖小子……」劉嬸不安地搓著圍裙角兒,「他們年輕夫妻,很多事要忙,想找個可靠的人帶帶孩子,也省得在外頭做事辛苦,展大人您看……」
展昭輕聲打斷她:「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