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哈哈一笑,道:「確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鐵相公竟是個身懷絕技的俠土!」原來張黑精通水性,被擲下水,並無受傷,他潛在水中,追上自己這條小船,見那兩名受傷的武士沉下水中,他一口悶氣正待發洩,便在水中割了那兩人的頭顱,搶過一柄倭刀,再跳上來。當他在水中制伏那兩個倭寇時,發現兩個倭寇的胸前,各插著一把小小的匕首,他知道於承珠用的是金花暗器,船上再無別人,匕首定然是書生的暗器無疑。
張黑抓起了槳,助那書生划船,小船去得更快,於承珠吸了口氣,正自慶幸可以脫險,忽聽得張黑叫道:「不好!」於承珠隨著張黑的眼光一看,只見那小船的船板,不知什麼時候,已裂開了兩道破縫,江水汩汩浸入,張黑丟下了槳,慌忙將水潑出。那條日本貢船,扯起風帆,迅即追上,船首一條粗黑的武士大叫道:「達右山摩時兒魯達!」雙手高舉一條大鐵錨,高叫:「咽至、泥、山……」一、二、三,旋風一舞,呼的一聲丟擲!
那鐵錨重達二三百斤,被那日本武士一舉丟擲,神力確是驚人,於承珠武功雖高,但年小力弱,要接這樣沉重的鐵錨,卻是力所不能。那鐵錨挾著一股巨風,有如泰山壓頂,正正向著小船落下,於承珠跳出船頭,正欲拼死抵擋,忽然被人一帶,於承珠未及看清,那鐵錨已呼的一聲擲到,忽見那書生搶上一步,雙臂一挺,接過那支鐵錨,大喝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鐵錨飛去,直奔船樓,倚在船舷助威的日本浪人紛紛逃避,那個黑武士是日本的七段高手,急忙沉腰坐馬,力貫雙臂,將鐵錨接著,接是接著了,可是那書生擲過來的力道,卻比他大得多,他放下鐵錨,隨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船上倭寇大驚,他們這條貢船共有兩個七段高手,兩個六段高手,還有六七個四五段的好手,而今六段高手死了一人,五段好手死了一人,三四段的好手死了兩人,這全船倚為長城的七段力士又受傷了,真個是傷亡慘重,不覺都寒了心。有人主張不追,另一個未有受傷的七段高手,看出於承珠的小船已經漏水,排眾喝道:「天皇武士,豈可失威。逼近去,用亂箭射他!」他說的是日本話,於承珠聽不明白,張黑與那書生在海濱長大,懂得日語,聽了可是大吃一驚,小船漏水,裂口擴大,難以持久,被亂箭攢射,縱然抵擋得住,也難免覆舟滅頂之禍。
張黑咬牙說道:「咱們與他拼了。只可惜資訊傳不到葉大哥耳中。」書生道:「哪位葉大哥?」張黑道:「台州義軍首領葉宗留,咱們是給他報信的。」張黑知道了書生是自己人,說話再無顧忌。書生「哦」了一聲,突然揮手說道:「你們快划船逃命,抄小路去台州。」在腰間一拍,忽地解下一柄軟銀劍,身形一起,似大鶴一般飛了起來!貢船上譁然大呼。千箭齊發,那書生人在半空,銀劍卻揮起一圈銀虹,將亂箭紛紛撥落,將近船邊,身子一沉,只見他雙腳一踏,左腳踏在右腳腳背上,一借力身子又升高數尺,恰恰落下第二層的船樓,日本人哪曾見過這樣的輕功絕技,十有八九口瞪目呆,有兩名四段武士不知死活,乘他一上船樓,便來偷襲,尚未沾身,都給他長劍刺傷了。
那名七段武士氣極怒極,他是國中有數的劍客,是九段劍客江口富士技的入室弟子,拔出長劍,站了個門戶,便想挑戰,其他的日本武士也各拔出倭刀,圍在四邊,排了一個以眾欺寡的群毆局面。那書生被圍在核心,傲然不懼,目光如電,周遭一掃,神威凜凜,眾人都曾眼見他大力擲鐵錨,飛身撥亂箭的本領。一時間,竟沒人敢上前動手。正是:
且看長江波浪湧,英雄浩氣掃倭氛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十一回
那書生喝道:「叫你們的通譯來。」他雖然懂得日語,在倭寇面前,如一句也不肯說,那些日本浪人有一半以上懂得中國話,用中國話道:「看你也是一個英雄,你有什麼後事可要交代,說與我們聽也是一樣,何必要什麼通譯?」那書生雙眼一翻,朗聲笑道:「我上了這條船來,本來就不打算活著回去,可也得邀你們這一干人陪我到陰間走走。」劍把一翻,銀光驟起,出其不意地一舉將兩名四段武士的倭刀削斷,那名七段武士大吼一聲,長劍一振「唰」的一聲,反手刺扎,七段高手,功力果是不凡,只聽得「當」一聲,火花飛濺,那書生倏地騰空飛起,幾柄倭刀從他的腳下砍過。交換了一招,大家都知道對方不好相與,那名七段武土恃著人多,無須防禦,連進幾手招數,乘著那扦生身子懸空,難以用力,挽了一個劍花,轉瞬之間,連刺了五六劍,那書生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頭下腳上,一口劍如銀蛇亂掣,向下疾刺,也是轉瞬之間,就連刺了五六劍,每一次都是書生的劍尖觸到七段武士的圓頭劍,便借力飛起,連擋了五六劍都未沾地,真如蒼鷹撲擊,蜻蜒點水,仙鶴迴翔,日本的武士們,哪曾見過這樣的輕功絕技配上絕妙的劍法,嚇得目瞪口呆,竟有一大半人忘了動手,只有那名七段高手,全神貫注,一劍緊似一劍,心中想道:「憑你這樣身子懸空,如何能夠擋得住我的連環攻擊?」外圍的那些武土,驚魂稍定,也發一聲喊,紛紛把倭刀砍來!
忽聽得那書生猛喝一聲,他相貌清秀,看來身材瘦弱,這一喝卻如晴天起了個霹靂,連那個七段武士也嚇了一跳,只覺得耳鼓給震得嗡嗡作響,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那書生在半空中旋風一轉,兩名三段武士眼前一黑,被他扯著和服的箍腰提了起來,那名七段高手收手不及,唰唰兩劍,都刺到同伴身上,幸他見機得快,劍鋒稍偏,饒是如此,那兩名武士的腳筋也已被劍鋒挑斷。
那書生動作快似電光石火,將兩名武土一拋,逼得那些包圍的武士紛紛閃避,一轉身又將兩名倭寇踢下長江,待那七段武士睜眼看時,只見他已背倚著船樓的鐵欄杆,手中長劍兀自顛動不休,嗡嗡作響,大聲喝道:「好呀,誰陪我到陰間走走?」一副拼命的神氣,他背面是長江,無後顧之憂,日本的貢使也自心慌,想道:「若然合眾武士齊上,縱能將他殺死,自己這邊的武士,只恐也得傷亡過半!」
船樓裡走出一個人來,這人卻是明朝官員的眼飾,原來是台州知府派來陪同日本的貢使進京的,這官員一見書生,面色刷地一下變得蒼白,低聲呼道:「鐵公子!」
被稱做「鐵公子」的書生按劍喝道:「你是誰?」那名官員施禮道:「台州守備黃大慶,我和尊翁相識多年。」那書生沉聲說道:「那更好了,聽說你們正要找我?」黃守備打了個千道:「不敢!」那書生道:「有什麼敢不敢的?我如今是自己投案來了。你與倭奴的貢使說去,我自到台州投案,叫他派一條小船送我去。再不放心,加派幾名武士與我同去也行。若然他們走要在這裡擒我,殺我,那也行,我一概奉陪,只是刀劍無情,我就是命喪長江,這條倭船的貢使也未必能保著頭顱到北京進貢!」長劍一抖,又是嗡嗡作響。
那貢使粗曉漢語,聽了這番說話,又驚又喜,將那黃守備拉過一邊,悄聲說道:「原來他就是那個殺人越貨,膽敢撕毀我們太陽旗的鐵鏡心?」守備道:「他說——」貢使道:「他說的我知道啦。你看他是真心投案嗎?」黃守備道:「中國的讀書人最講重尊君孝親之道。我看他是真心投案的。」那貢使點了點頭道:「好,我們尊敬他是條好漢,就這樣辦啦。等下我們放一條橡皮艇,由大門衛和你押他去。現在請他先用酒飯。」大門衛就是那個七段武士的名字。黃守備將貢使的話轉述了,那書生哈哈笑道:「我死亦不懼,何怕喝他的酒,叫他拿出來,陪著我喝!」笑聲震盪長江,隨著江風直送到於承珠的耳中。
於承珠這隻小舟,已撐出了二三里的江面之遙,聽得那書生的笑聲,於承珠站在船頭,極目遠眺,依稀見到那書生在倭寇的簇擁之下舉起一個大紅葫蘆,往口裡倒,似是喝酒,不禁大為奇怪,心道:「怎麼適才打生打死,現在又與倭奴喝起酒來了。」於承珠心恐書生中了倭奴的詭計,依她的心意,還想撐回去看。張黑苦笑道:「咱們大事在身,怎好回去,再說這條船就快沉啦,逃命還不能夠呢,尚說回去?」
船艙的那條裂縫現在已漸漸擴大,江水汩汩浸入,張黑舀水潑出,入多出少。原來這兩條裂縫是適才打鬥之時,那兩個日本武士腳上穿著釘鞋,故意用力踏裂船板的。在這大江之上,船到中流,如何補漏!
於承珠不諳水性,羅襪被水浸溼,腳板冰涼,心頭也感到一股涼意。忽見一條小船斜刺駛來,原來是那條老漁夫的船。老漁夫在船頭上長揖說道:「多謝相公救命之恩,請過來受我父女一拜。」這條小船來得正是時候,張黑立刻和於承珠過去,該船不久就在江心沉沒了。
那漁家女加張黑把艇划槳,於承珠和那漁翁在船艙中敘話,原來那漁翁是台州人氏,談起倭寇在臺州一帶的橫行無忌,那漁翁嘆口氣道:「台州今日雖然有朝廷的知府大衙,倭寇卻成了太上皇啦,別說我們,連官家也怕他!」
於承珠道:「倭寇猖撅竟一至於斯麼?」那漁翁道:「誰說不是呢。上個月有條走私貨的倭船,駛至寧海,寧海有個商人,貪圖小利,上了他的鉤,在港口講明以貨易貨,那倭船竟然強賣強買,抬高自己的物價,壓低那商人的貨價,那商人當然不允,倭船的船主就在港口眾目睽睽之下,居然恃強行兇,硬指那商人違反合約,將商人打得死去活來,把商人的貨船鑿沉,船上的貸物全部劫上倭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