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挺直揹回道:「我叫清涵。」
「姓什麼?」
清涵皺著眉頭,剛準備回答,我連忙插口道:「姓趙。」
清涵回頭望了我一眼,笑了笑,很是感激。清涵是孤兒,三歲的時候被父母丟棄在靈可家門口,是父親看他可憐,才收養了他。可父親只給他取了名,卻沒有給他姓。
那將軍很輕蔑地瞄了我一眼,我嚇得連忙躲回清涵身後,清涵挺直他那瘦弱的背脊將我護住。
將軍忽然一把抓過清涵,我的手原是和他牽著的,所以也被拖了過去。他身邊計程車兵一伸手就把我拉開,丟了出去。我跌倒在地上,疼得直皺眉,魚簍裡清涵為我撿的菱角散落一地,清涵使勁掙扎道:「放開我!放開我!你幹什麼?」
將軍忽然一個大力,將清涵背部的衣服扯開,只見清涵的背上有一塊紫色的胎記。那將軍一見那胎記,很興奮地哈哈大笑起來:「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走!」
他大手一揮就要收兵,他的大手將清寒的雙手倒抓著,將他放在馬背上。我連忙撲出去,跪在他的馬前,連連磕頭,哭著求道:「將軍大人,求求你,放了清涵,求求你了,求求你。」
「靈可,靈可你別怕……」清涵急得也哭了,雙眼通紅,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可即使這樣他還一直在安慰我。
那將軍看我的眼神還是那麼輕蔑,像是在看一個髒東西:「‘趙’這種賤民的姓怎麼配得上他!滾開!」
他的馬鞭一揮,硬生生抽在我身上,疼得我瞬間叫了出來,戴在耳側的荷花也翩然飄落,由著他們的馬蹄踐踏進泥濘之中。
我邊哭邊掙扎著站起來,追著馬隊不停地奔跑著,卻一點兒用也沒有,我怎麼追都追不上,只能在塵土後大聲哭喊著:「清涵——清涵——」
「靈可——」隱約中聽見遠處清涵淒厲地叫著我的名字,我哭得跪倒下來。後來我拖著受傷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回池邊,將散落在地上的菱角,一顆一顆地撿起來,撿一下,哭一下,撿一下,哭一下,直到太陽西沉又東昇。
【四、我終於找到了你】
從此,荷花池邊只剩下我一人,看著花開花落,我走進河裡,收了全部的蓮蓬,一顆顆剝開,放在綠色的荷葉上。白白的蓮子像一粒粒珍珠,安靜地躺在荷葉上,卻再也沒有人,皺著一張俊臉,對我說:「靈可,好苦。」
我看著一池翠綠的荷葉,又一次傷心地哭起來。
次年冬日,新皇登基。那天天氣很冷,冬日的太陽怎麼也照不暖穿得單薄的我,我跟著村裡人一起去城門看新皇帝,聽說登基大典後新皇帝會站在城牆上接受民眾的祝福。
那天,城牆下的人很多,因為村裡的大媽非要早早地來,所以我佔了個好位置。我們等了很久,從早上等到傍晚,才聽到城牆上有動靜,先是幾千官兵整齊有序地走上城牆,五步一崗,沒一會兒城牆上就滿是官兵。
「來了來了。」城牆上的老百姓激動了。
「聽說新皇帝才十歲。」
「是嗎?好小。」
又過了一會兒,一大隊宮女太監走了上來,一個太監站在城牆上高聲唱道:「皇上駕到——跪——」
城下的百姓全部恭敬地跪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聲音響徹雲霄,我跪在人群中,並未張口。對新皇帝也沒有任何興趣,只是城牆之上忽然傳來一道再也熟悉不過的聲音:「平身!」
我吃驚地抬起頭!將城牆上的那男孩看了個仔細。只見他穿著華麗的龍袍站在高高的城牆之上,俯瞰眾生,那一眼的風華,那一手的傲然,讓我看傻了。可那熟悉的俊顏,卻真的是我魂牽夢縈的人啊。
我站在臺下,就那麼仰望著他,將他的每個動作都用力地記在心裡,我看見他的眉頭輕輕皺起,我看見他愛笑得嘴角僵硬地抿著,我看見他閃亮的眼神里透出他人不易察覺的驚慌。
我看著看著就哭了,我知道,他不開心,我知道,他一定很害怕。忽然站在那樣的高位上,怎麼可能不害怕?我捂著嘴,在心裡偷偷地對他說:「清涵,我找到你了,你別怕,我一定,一定去到你身邊!」
即使你站在最華貴的金鑾殿中,即使我站在最骯髒的底層,我也會去到你身邊的!
我就是這樣決定的,在心裡起下了這個誓言。
可入宮又豈是這麼容易的事?宮裡的宮女都必須是家世清白的官家女子,而我,只是一個獵戶的女兒。
可我不死心,當宮女不行,我就當侍衛,我參加了朝廷收編的影衛訓練,那一批孩子裡,只有我一個人是自願加入的,其他的都是被拐、被賣,或被仇家陷害進來的。二百二十個孩子,活下來的機率是五分之一。
可我活下來了,對,我就是影十一……
那天,我是最後一個去覲見皇上的影衛。那天我穿著正式的黑色衛士服,一步一步地走上階梯,一步一步地靠近他,這一步,我走了十年,現在終於走到了。我低著頭看著他明黃色的龍袍下襬,恭敬地跪下,顫聲道:「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少年皇上高坐在殿中,看著最後一個進來的影衛,驚奇道:「居然還有一個女的。」
十年了,他的聲音變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嘹亮稚嫩,帶著一點低沉和笑意,還有一絲威嚴。
我不由自主地握緊雙手,輕輕閉上眼睛,清涵,我終於,找到你了。
身邊的太監連忙答道:「是啊,殿下,開朝以來五代影衛,只有這一名是女子。」
「哦?朕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女子,抬起頭來。」
當聽到他這句話的時候,我居然膽怯了,我用力剋制住自己,才能不讓自己激動地顫抖……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抬頭望向他。他一身黃袍,安坐龍椅,俊逸的容顏,清眸靜水,隱燦燦星華,微微仰首,便有傾盡眾生之姿。
我屏住呼吸,我從未想過,他長大後,會如此完美。我不敢奢望,這樣的人物會再為我摘一朵蓮花,剝一粒蓮子。
皇上激動地站起來,多年來,他從未這樣失態與激動:「你……你……」
「皇上,這是您的第十一位影衛,按規矩,應該叫影十一。」他身邊的太監捧著托盤,為他遞過一副鐵面具:「皇上,請為大人戴上吧。」
清涵站起來,顫抖地拿起冰冷的鐵面具,望向我。我抿抿嘴,笑了笑,笑得像那年夏天,池塘裡開的那朵最豔麗的荷花。
他走過來,輕聲問:「你不悔嗎?」
「不。」我的聲音帶著堅定。
清涵伸出手,緩緩地,緩緩地,為我帶上影衛的標誌,那沉重得一生也無法取下的面具……
自此以後,我就是他的影子,他的衛士,至死都是。
我在面具後,輕輕閉上眼睛,淚水輕輕滑落面頰……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能陪在你身邊,能守護著你,這樣就好了……
那之後,我終於如願以償地陪在清涵身邊,成為他最忠心的衛士。我沒有問過清涵,你還記不記得我;我也沒有和清涵說我這十年間受的苦。我覺得,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為他做的事,並不求他回報什麼。愛情,有的時候,是一個人的事。
【五、我不想當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