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歲的洛曉,還是第一次看到身材這麼好的男人。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竟不好意思盯著多看。而且大清早的,樹林中孤男寡女,這樣一個男人,莫名帶給她極富侵略性的存在感。她轉身想走,誰知腳下卻踩到樹枝,發出“咔嚓”的脆響。
那男人像是察覺了,動作一頓,朝她的方向抬起頭來。
洛曉快步離去。
直至走到完全看不見了,洛曉才放慢腳步。抬頭四顧,卻又到了水邊。周遭泥濘一片,樹影婆娑。
原本安靜的早晨,彷彿因為那男人的出現,變得不再寧靜。其實洛曉心裡清楚,他多半就是昨晚那個客棧老闆。愛看足球,好講話,有品位,還任性。但洛曉就是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男人。
她抬頭辨了辨方向,大概估了一下客棧的位置,便朝前走去。
腳下的泥土漸漸變得柔軟,水霧模糊了海岸線,但是她沒有察覺。
又走了一小會兒,突然間,她的胳膊被人牢牢抓住,嚇得她幾乎魂飛魄散,下意識就拼命掙脫,想要往前跑。可是那人的臂膀就跟鐵鉗似的,她居然完全跑不出去。然後下一秒,她就被扣進了一個冒著熱汗的胸膛裡。
她抬起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
利落的發,稜角分明的臉。深潭般的眼。鼻樑上還掛著細汗。只不過此刻,他已經套上了件白色t恤,很柔軟,但這並不妨礙他身上的肌肉和骨骼,隔著一層布料,還發著燙,硌著洛曉的臉。很高的個子,她都還不到他的肩膀。
洛曉這輩子還沒被男人這麼強硬地抱過,整個人都僵住了。而他低著頭,目光審視,隱有寒意。
“你想幹什麼?”
“你想幹什麼?”
兩人竟異口同聲,都是一怔。
洛曉又低聲吼了句:“放開我!”
韓拓看著她漲紅的臉,到底還是先鬆開了手,但一雙眼牢牢盯著她的舉動。
“前面就是沼澤,人進去了,只怕出不來。”韓拓說,“所以,你想做什麼?千里迢迢一個女人孤身來到這裡,然後要進這片沼澤嗎?”
洛曉愣了一下,這才明白過來,他以為自己要自殺?
風輕拂過樹枝,霧有些散了。竟有些陽光落了下來。照在他高大的身影上,也照在她柔軟的髮梢上。兩人靜靜對視了一會兒,洛曉開口:“老闆,我只是……迷路了。我以為客棧在這個方向。”
韓拓又仔細打量了她幾眼,發現她的確不像是說謊,雙手便插進了褲兜裡,淡淡道:“我的客棧,不在你以為的方向。跟我來。”
洛曉便安靜地跟在他身後。
這高海拔山海之間的天氣就是奇怪,前一刻還霧氣朦朧,彷彿大雨將至。下一刻雲卻被風吹走,天空逐漸明淨,陽光也清澈得像水洗過的一樣。
洛曉抬起頭,便看到這男人後背的t恤,被汗打溼了大片,勾勒出骨骼的輪廓。他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是什麼原因,讓這樣一個硬朗如狼的男人,跑到這世外之地,來開一家溫柔寂靜的、叫“漸忘”的客棧呢?
她這樣胡思亂想著,漸漸便看到前方的客棧。
韓拓突然停步,頭也不回地說:“以後不要一個人往沼澤地跑。否則扣你的押金。”
洛曉還是頭一回聽到客棧老闆,用這種理由“威脅”客人的。
韓拓見她不說話,繼續慢悠悠地往前走。他步子大,聽得身後的女人腳步細碎,下意識便放慢了許多腳步,才讓她緊跟著。
過了一會兒,卻聽到洛曉開口:“放心吧老闆,萬一哪天我真的想不開要自殺,也一定是選個荒無人煙的地方,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更不可能死在誰的客棧後院裡。”
——
兩人走到庭院門口,便立刻像有默契一般,分了手。洛曉拐彎上了樓,低聲說了句:“謝謝。”
韓拓抬眸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雖然有點古怪,但禮貌和教養,卻始終是不缺的,身上也是細皮嫩肉,像是良好人家養出來的女兒。
韓拓轉身走進廚房。
小梅沒過多久也起了,聞到廚房的香味,便往裡竄。她是韓拓的一個遠房親戚,私下裡一直管他叫“大表表表哥”。當初跟著他來開客棧,只是好玩。誰知交了個本地男朋友,乾脆也留下不走了。
“哥,做什麼好吃的了?”小梅衝到他身後,一看桌上的東西,立刻大驚小怪起來,“我的老闆啊,今天的早餐怎麼這麼豐盛?我數數,米線、饅頭、牛***蛋,還拌了三個冷盤?我沒記錯的話,今天客棧加上一個客人,就我們三個人吧?您這是抽什麼瘋啊?菜不要錢的啊?”
韓拓已經把早餐準備好了,洗了洗手,在旁邊的老藤椅裡坐下,然後點了根菸,淡道:“爺想做就做,不行嗎?”
小梅眨了眨眼,湊到他身邊:“你不會是對昨天那個姑娘,有興趣吧?”
韓拓失笑:“說什麼呢?”
小梅:“那你昨天答應讓她花120就住海景房?上次來兩個男的,砍價到200一晚,你都不肯?你還說我們這種有格調的精緻小店,就是要維持住價格,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怎麼昨晚就破例啦?”
這下韓拓被問住了,半天沒說話。
指間的煙氣,緩緩升起。他靠在硬硬的藤椅裡,微微闔起眼。
昨晚是怎麼神差鬼使的,就答應了那個女人的非份要求呢?
當時雨下得那麼大,稀里嘩啦的。他本來看球賽看得正入神,身旁的啤酒瓶倒了滿地。
然後就聽到門外,有非常安靜的腳步聲傳來。那麼輕,他卻偏偏聽到了。
她問,還有房間嗎?
起初韓拓並沒有在意,直至她和小梅砍價的聲音一直傳來。而後他又聽到她反覆懇求的聲音:“我明天早上自己可以把房間收拾乾淨……讓我住看海的房間,我出不能看海的房間的價錢……反正你們空著也是空著……”
她的聲音與別的女人不同,低柔,略帶點嘶啞。彷彿有些疲憊,但其實又是極悅耳的,帶著點卑微,又帶著點倔強。
這時小梅已經下了結論:“哼,肯定是因為她長得好看。老闆,你這樣色令智昏,不好、不好!”
韓拓卻一笑,下意識說道:“不,是因為她的聲音好聽。”
小梅:“噶?”想想難道真的是?當時韓老闆的確還沒看到人家的臉呢。
小梅嘆了口氣,說:“老闆啊,沒想到,一向清心寡慾的你,居然還是個聲控!”
韓拓抽了口煙,他原是bj人,跟熟人在一起,講話總會帶點油勁兒。他淡笑道:“爺想控什麼就控什麼,你管得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