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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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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故事,要從十多年前開始。

那時候,她還是個快活的少女。雖然生活在農村,書也只讀到高中。但是她靦腆、溫柔、善良、勤快。06年的時候,她們鎮上已像一個空城,所有男人和很多女人都出去打工了。過一年,就能聽說村頭的誰誰誰家打工回來,蓋起了新房。也時常有濃妝豔抹的誰家小姐,踩著高跟鞋拎著“lu”的包包歸來。

趙素蘭一點都不羨慕她們。她的生活被很多事塞滿,她有好多好多活兒要忙。白天她要種家裡的那兩畝地,照顧癱瘓在床的母親。而所有時間的縫隙,她會抓緊時間做一些手工,拿到集市上去賣。在她的操持下,趙家的日子過得清苦而踏實。

後來,那個男人來了。

高大、漂亮、溫柔、幽默,穿村裡男人都不會穿的襯衣和休閒褲,還開著一輛小車。在趙素蘭這樣的村中女孩眼中,簡直就是品味超群、充滿魅力。

他不搭理別的女人的招惹,唯獨對趙素蘭親切有加。他開車帶她沿著河堤兜風,他跟著她去採春天的桑椹,他在一人高的高粱地裡親她摸她。趙素蘭一點都不覺得他不守規矩,在農村,男人要是沒點兒膽子,那還算是男人嗎?

唯一讓趙素蘭有些不滿的是,他不許她把兩個人談戀愛的事,說給村裡任何人聽。他給的解釋是:村裡想著他的女人多了去了,定下結婚之前,不想叫別人知道,怕給她惹麻煩。

雖然趙素蘭覺得這個理由,有點牽強。但那時的她,完全被愛情衝昏了頭腦,哪裡又會在意太多呢?

那個男人奪去她的處子之身,也是在高粱地裡。折騰了足足一個晚上,還玩了很多花樣,尤其喜歡叫趙素蘭跪在地裡,跟牲口似的。末了,兩人躺在高粱葉子裡,他摸著她光嫩嫩的肚皮,還意猶未盡地說:“你這屁股,比很多女人強多了。”

趙素蘭心裡很不舒服,什麼叫“很多女人”?難道他跟很多女人搞過?

他忙說:“哎,我只是打個比喻,說電視裡那些嘛。你莫要亂想。”

不詳的感覺,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可是像趙素蘭這樣的女子,處子之身已給了他,就像開弓沒有回頭箭。再大的危機感,也敵不過對幸福未來的一絲渴望。

……

趙素蘭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房間裡。視窗裝著鐵欄杆,推門門不開,只能聽見“哐當”鎖響。外邊是一個農家小院,還有幾間屋,沒有人。看裝飾擺設,跟她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偶爾聽見院外有人低聲說話,口音竟和她完全不同。

趙素蘭嚇哭了,拼命哭喊呼救。他呢?兩人不是一起搭火車出來旅遊嗎?為什麼睡一覺起來,天地變色?

她哭了整整一天一夜,都沒人理她。到半夜三點時,她迷迷糊糊醒來,聽到窗外有人交談。

“這樣的雛兒,犟得很,就得關個幾天,才會老老實實和你結婚。”正是“他”的聲音!

另一個沙啞的聲音笑著答:“是是。”

趙素蘭只覺得整個天都要塌下來。她大聲呼喊他的名字,尖叫、咒罵。回答她的,卻是一院寂靜。她覺得茫然無助,自己這麼大聲喊,方圓數百米應該都能聽到。她大聲說自己被拐了,可為什麼沒有任何人出現來幫助她。

難道這戶人家住在荒野裡?

後來才知道,他們不住在荒野,就住在村子正中,旁邊捱滿沉默的農舍。

“他”走的時候,來跟趙素蘭說過幾句話。

他說:“素蘭啊,老實點,就能少吃點苦頭。”

那時趙素蘭趴在床上,這一輩子的淚水,像是已耗盡。她忽然笑了,說:“你去哪裡?你不管我了嗎?”

他也安靜了一會兒,笑了:“我去找下一個。”

他去找下一個。

趙素蘭抬頭望著屋內唯一那扇小窗,看到天是那麼昏暗無助。原來這就是人生。

……

罪源於罪,於是我們都忘了回家的路。

後來便如同報紙上每一個講爛了令我們都麻木的拐賣故事。趙素蘭被那個四十多歲、有點小錢、瘸了一條腿、但脾氣極差的男人,吃得死死的。她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但依然三天兩頭就挨一頓打。有時候打得鼻青臉腫、眼睛都看不見了。趙素蘭的心,也是在這一日一日、一年年的折磨中,變得模模糊糊的。好像這世間,她什麼都不在乎了。

唯獨兒子。那個可愛又黏她的兒子,是她的全部。望著他,她能忘卻一切疼痛。可那個殺千刀的,連兒子都打。有一回兒子被他丟在地上,摔得哇哇哭,說是骨頭都差點摔斷了。那晚趙素蘭差點跟丈夫拼命,結果被綁在柴房裡,抽了一整晚鞭子,還被強暴了幾次。

隨著孩子一天天變大,這個“家”的人終於對趙素蘭放鬆了警惕。趙素蘭也像恢復了從前的生活習慣,天天干農活,像個麻木的機器。後來附近鎮上的旅遊業發展起來了,趙家面臨拆遷,得了很多錢。於是全家都搬到了城裡。趙素蘭也不種菜了,家裡僱了兩個人,她開始賣菜。

中間,她逃回老家過一次。可是數年過去了,回去時,她發現物是人非。她熟悉的村莊、人都變了。她家被鏟成了一片空地。終於遇到個熟人,跟她說,她跟男人“私奔”之後,她媽癱著滿村爬,到處找,數天後,被人發現死在村內一角,屍體都臭了。

那人打量著她一身不錯的穿著,問:“你去哪兒了?看樣子過得不錯啊。”

趙素蘭笑著答:“是……是不錯。”

她走到當地派出所門口,卻接到個急匆匆的電話。

是丈夫。

丈夫的語氣,頭一次有點慌:“你、你快回來。孩子……”

趙素蘭瘋了一樣,跑回趙家去。

等著她的,是一具小小的屍體。因為她的逃離,趙家人到處找,丈夫根本沒有耐心,看著孩子就來氣,把孩子打了一頓,就丟在家裡。小孩子無人看管,也哭著找媽媽,掉進旁邊水塘裡了。

趙素蘭號啕大哭。等著她的,還有丈夫氣急敗壞的鞭打。

那一天之後,她就再也沒哭過了。她也再沒想過報警。每天做完農活,她坐在屋子裡,望著頭頂的天,卻好像看到許許多多人蒼白的臉色。

她的,媽媽的,孩子的。還有她這一生,見過的許多貧窮而困頓的生命。

這樣的趙素蘭,走投無路的趙素蘭。在這片土地上,或許不是很多。

但所有的趙素蘭,都在我們平常人看不見的角落。我們吃喝、玩樂、撕逼、尋找自我的存在感。我們奮鬥,競爭,我們相信天道酬勤,我們相信一份耕耘一分收穫。我們與這個功利而真誠的世界共舞。

可是趙素蘭們在那裡,就在那裡。沒錢,接觸不到新世界,一點擺脫生活的希望和可能都沒有。那兒就像有一條巨大的分割的鴻溝,把他們隔在那頭,我們在這頭。

同情嗎?我們對他們,當然是同情的。

可是這人間的有些疾苦,我們想看都看不到。

……

是在一個清朗的、鳥兒啼鳴的早晨,趙素蘭站在一戶人家門口。這是當地有名的小老闆,據說多年前也幹了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發了不少財,才回老家安頓下來。

那天,他家的幫工不在家,主人親自開的門。

那天的陽光很大,風在樹梢小聲對趙素蘭說話:“是他、是他……”

趙素蘭萬萬沒想到,十多年過去了,還能看到這張臉。而且他原來住在離她這麼近的地方。男人保養得這樣好,儘管胖了一些,眼角也平添皺紋,但依稀還是當年英俊風流的樣子。

她愣愣地瞪大眼睛望著他,可他卻已認不出她了。他的眉梢眼角,還帶著不安分的男人,對女人的那種招惹。挑揀蔬菜時,還有意無意地碰她的手。原來男人的齷齪,不分年齡都一樣。

當她第三次去他家送菜時,他一把把她拉了進去,說:“我家有些很好吃的糕點,bj帶的,要不要嚐嚐?”

她懵懵懂懂地跟了進去。自她與他重逢開始,褲腰裡就藏著一把刀。

……

那天半夜她回到家,手裡還沾著血。丈夫又喝了酒,躺在屋簷下,看都不看她,只低聲罵:“又死到哪裡去了?媽的,過來,你害死了老子的兒子,再給老子生一個。過來!把褲子脫了。”

彼時,年邁的婆婆和公公都已過世,偌大的房子裡,只有他們兩個。趙素蘭看著這個禽獸迷迷糊糊的樣子,再看看手裡的刀,忽的明白過來。

原來這輩子想要的答案,一直在她手裡呢。

她把丈夫埋在了後院地裡,離孩子溺水的地方很近。

可趙素蘭萬萬沒想到,幾天後當她出門,居然又看到了“他”,另一個“他”。那是另一戶人家,似曾相識,“他”倚在門邊,對鎮上有名的“賣菜西施”,不懷好意地笑。

……

刀再次落下時,某個瞬間,趙素蘭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其實,不太記得“他”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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