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月覺得,如果帝京給人的感覺像是恢弘而莊嚴的帝王,那麼承陽就像一座溫儒而包容的大佛。不僅城內建築優美雅緻,甚至連天子腳下的百姓,都無半點驕扈(?)之氣,反而人人和善好客。
「客官是外地人吧?想去皇城逛逛嗎?想飽覽承陽美景嗎?」客棧的小二殷勤地推銷,「只需二十文錢,小的便能為你們找一位可靠的嚮導。」
「不必。」十三冷眼將小二逼退。
步千洐和破月都有些吃驚。
「逛皇城?」步千洐問,在大胥從來由禁軍把守、萬民景仰、神秘而不可侵犯的皇權之城?
十三居然文縐縐回了句:「君臣一體,天下大同。」
步千洐沉思不語。破月則覺得,這個君和國有點意思。
日落時分,十三領他二人走到城西一座大宅子前。只見朱門黑匾,三個金光燦燦的大字:「龐刀門」。
十三停步不前:「不便。」
步千洐點頭,上前敲門。再回頭時,十三已不見蹤跡。
片刻後,便有一青衣男子來開門,疑惑道:「小兄弟找誰?」
步千洐恭敬道:「龐斷鴻弟子步千洐、顏破月,奉師命,將恩師骨灰送回故里。」
那青衣男子神色一震,進去通報,片刻後返轉:「請!」
步千洐和破月隨那男子走進去,只見內庭佔地極廣,卻十分質樸清雅。又行了一炷香時間,到了花園,眼前一派鬱鬱蔥蔥、花香撲鼻。前方蜿蜒的葡萄架下,擺著張棋盤,兩個老人對坐著。
左首邊的老人穿一襲黑袍、頭戴帛巾,身材健碩、龍眉虎目,與靳斷鴻長得有幾分相似。他的表情十分震驚,盯著步千洐手中的黑色骨灰盒,臉色已有些發白。
右首卻是個和尚,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袈裟,眉毛是白的,鬍鬚也是白的。他並未抬頭,一直盯著棋盤,似已出神。皺紋如溝壑爬滿他的臉,他雙眸微垂著,看不清表情。
按輩分,靳斷鴻之父算步千洐的師公。但他是君和國人,又是領軍將領,步千洐如何能拜?步千洐一拱手,不卑不亢道:「前輩,師父他……已於兩個多月前去了。」
左首老人正是靳斷鴻的父親、退役大將軍龐清池,聞言上前兩步,接過步千洐手中的骨灰盒,踉蹌著坐下,抬手輕輕撫了又撫,默默流下兩行熱淚。
破月道:「前輩,師父去的時候很安詳,大胥亦待他極好,並未為難。」
她一開口,那和尚倒是抬眸看了她一眼,旋即低下頭去。
龐清池點點頭,忽地拜倒:「多謝你二位千里迢迢送他回來!」千洐和破月連忙將他扶起。
「生死有命,他死得其所,清池何必掛懷?」那老和尚忽然開口道,聲音渾厚平靜。
龐清池將骨灰盒輕輕放在桌上,恭敬道:「大師說得極是。」
老和尚下了顆白子,龐清池復又執起黑子。
步千洐見他們態度疏冷,也不想多留,沉聲道:「既已完成師命,晚輩告辭了。」
「且慢。」龐清池忽地抬頭,虎眸精光四射,竟與方才傷心絕望的老人判若兩人,「你們從大胥來?」
「正是。」
「我君和與大胥勢同水火,豈容你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步千洐眉目不動:「你待如何?」
龐清池將手中棋子一扔:「好張狂的小子,陪老夫過兩招吧!」身形未動,長袍寬袖已是隱隱風動。
破月沒料到他忽然發難,忙道:「前輩,我們好心送師父回來,你怎麼能翻臉不認人啊!」
龐清池冷笑一聲,從腰間拔出長刀,欺身攻了上來。
「月兒讓開。」步千洐冷喝一聲,拔出鳴鴻。龐清池微微一怔:「鴻兒竟將鳴鴻傳給了你!」
兩人已是很快纏鬥在一起。
破月有些焦急地駐足張望。她知道自己與步千洐相比武藝還有差距,而且他跟人比試,又怎麼會讓女人插手?眼見兩人鬥得激烈,忽聽身旁老和尚道:「清池打不過他。」
破月一愣,聽明白了,心頭又驚訝又高興,竟對他的話信了七八分。
果不其然,兩人足足打了半個時辰,步千洐收刀而立:「承讓!」
龐清池衣襟上被步千洐的刀鋒劃破了道長長的口子,怔然片刻,不怒反笑,聲音清朗道:「好、好、好!許久沒有碰到這麼厲害的後生了。你們是大胥人,老朽已盡力擒拿,無奈技不如人、甘拜下風。你們就此去吧。」聲音一揚:「來人,送上黃金百兩,另將百破刀拿來,贈予這位小姐。」
破月一愣,步千洐微微一笑。兩人都才明白,這龐清池身為軍人,跟步千洐一樣身不由己,所以才與步千洐打一場,再放他們走。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拜倒:「多謝前輩。」
「黃金就不必了。」步千洐推開家僕呈上的禮物,「寶刀她的確缺一柄,謝了!」
龐清池微微一笑,也不勉強。破月道:「多謝師公。」
龐清池再不答話,低頭又看棋盤。步千洐和破月正欲告辭,忽聽那和尚靜靜道:「且慢,燕惜漠是你何人?」
步千洐抬眸與他目光一觸,只覺他雙眸浩然如水,蒼蒼渺渺。步千洐敬他仙風道骨,語氣倒是客氣幾分:「前輩,我不認得你說的這人。」
老和尚微微一笑:「這一身武藝,又從何得來?」
步千洐一愣,菜農師父教他武藝時,從不提自己來歷,後來不辭而別,更是未留隻言片語。現下聽老和尚這麼說,心下已是瞭然:「晚輩數月前被人挑斷手腳筋武藝盡廢,後拜高人為師,傳授武藝。只是不知師父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