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積雪皚皚、天地蒼茫,偌大的湖蘇城彷彿也染上了冬日的倦意,格外靜謐暗沉。唯有軍營中遙遙傳來計程車兵操練聲,是世間唯一的活氣。
懶洋洋的午後,營外遠哨士兵忽聽一匹快馬從官道紛沓而來,踩風踏雪聲如沙漏,疾疾如催魂奪命。再過得片刻,便見一騎伏身快衝而來。
「來者何人?」士兵厲喝一聲,長槍便要出手!那人不避不閃,甚至身形不動頭也未回,只一抬手,掌中金牌光芒大作。士兵大驚,丟槍深深拜倒。
如此一路疾馳,明暗哨拜了一地,那人穿過營門,將馬韁一丟,俊臉緊繃,攔住個士兵,聲音顫抖:「步千洐是死是活?」
士兵見他錦衣華服容貌清貴,不敢怠慢,往東邊一指:「步將軍……正在兵器庫!」
此人正是慕容湛。他聞言鬆了口氣,轉身欲走,忽地頓住,靜靜望著士兵:「顏破月呢?她……是死是活?就是……步將軍的夫人。」
士兵見他神色凝重,更奇怪了:「步夫人?哦……她剛跟步將軍在一起。」
慕容湛眸中徐徐升起笑意,作揖道:「多謝!」
兵器庫是片連綿的院子,十分幽靜。唯有東首院落,隱隱傳來兵刃交接聲。慕容走到那處院門外,首先看到幾個戎裝嶄新的青年,靠在走廊上說說笑笑,應該是新兵。他們見到慕容,微微一愣,點頭算是招呼。
院子正中,一彪壯大漢與一矮小青年手握兵器鬥得正酣。忽見那矮小青年劍尖一挑,竟將大漢手中千斤墜挑飛了出去。
「好!」眾人齊聲喝彩。慕容微微一笑,正欲邁步,忽聽一個含笑的低沉嗓音道:「如何?崔將軍,我新得的伍長,可是十招內挑了你?」
慕容心頭一喜,這聲音不正是步千洐?
原來步千洐那日回到湖蘇城,江湖人士大半告辭返回中原,一些遊俠卻要留下投軍。今日,正是另一名崔將軍找他手下士兵挑戰,被他欺負得面目全非。
慕容側眸望去,正欲揚聲,看清端倪,卻微微一怔。
側前方走廊上,步千洐和破月並肩坐在欄杆上。步千洐穿著件黑色長衫,她穿著湖藍復紗裙。他一隻手撐在她身旁柱子上,另一隻手從她懷中的籃子裡拿花生,那樣子就像把她圈在懷裡。
「謙虛點你!」破月低罵他一句,大概是覺得他方才太不給人留面子。眾人聽得分明,哈哈大笑。他似乎極為受用,低頭對破月說了句什麼,破月面頰明顯一紅,將籃子往他懷裡一丟,起身就走。
眾人更是促狹地看著步千洐,步千洐板著臉喝道:「你們速速操練,不得有誤!」起身就追了上去。
院子一側有塊老早遺留下來的假山,恰好擋住對面眾人的視線。只見破月剛走出幾步,便被步千洐長臂一撈,緩緩抵在假山上,笑著低頭就親了上去。破月先是輕捶他一拳,手被他抓住,慢慢就順勢滑到他腰身抱住。兩人身軀緊貼在一起,步千洐雙手捧著她的臉,側臉上長睫微闔,吻得沉默、專注而兇狠。
慕容湛猛地轉頭,看向一側。對面軍士見他神色有異,喝道:「你是何人?」這一齣聲,步千洐探頭出來,微微一愣:「小容?」
破月轉身,也看到慕容,眸中升起喜意。
「大哥,你先忙,我過幾日再來!」慕容忽地朝步千洐一抱拳,轉身就走,步千洐和破月對望一眼,兩人鬆開。步千洐道:「我去追他!」破月點頭。
步千洐追出兵器庫,便見慕容快步奔到前方空地,從一士兵手裡接過馬韁,翻身上馬。步千洐一個箭步上去,扣住馬身:「你這是作甚?」
慕容露出尷尬神色:「我本是跟趙老將軍同來,可……我一人快馬而來,將他丟在半路。現下趕去接他。」
步千洐明白過來,笑容放大:「你這小子!」
慕容也笑。
原來慕容湛數日前在帝京聽說青侖城破,步千洐夫婦被俘,當即向皇帝請旨要來前線。皇帝允了。不料趙初肅的父親——七十餘歲的趙老將軍,自感時日無多,老夫聊發少年狂,非要到前線來。趙將軍還是楚餘心元帥之前的大將,戰功赫赫,皇帝命慕容沿途好生照料。
緩緩行了十數日,慕容聽到許多訊息,一說步千洐夫婦戰死,一說趙初肅戰死,一說青侖大敗。他實在放心不下,五日前便撇下趙老將軍,自己快馬趕過來。如今看到二人平安,立刻想要折返補救。
「速去速回!」步千洐含笑望著他的騎馬跑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