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燈前輩呢?」呂仲明問:「我好像沒看到他來觀禮。」
公孫氏眼中滿是疑問,從鏡裡看著呂仲明。
「查拉圖斯特拉教主。」呂仲明解釋道。
公孫氏開啟胭脂盒,低眼答道:「他走了,臨走時囑咐我帶一句話給國師。」
呂仲明嗯了聲,知道果然有吩咐,公孫氏又說:「祆教從波斯傳來,歷時日久,以火為尊,卻從未想過進朝廷內去,獲一席之地。國師若放心不下,可把長安城內祆教連根鏟了,但教主說,你不會這麼做。」
呂仲明笑了笑,公孫氏道:「教主又說,羅將軍與國師是兩世手足……」
呂仲明的臉色馬上就變了,說:「什麼?解釋清楚點,手足?」
公孫氏抬眼,從鏡中看著呂仲明,兩人怔怔對視良久,公孫氏一臉迷茫。
公孫氏答道:「國師不知此事?」
呂仲明也是一臉茫然。
公孫氏見呂仲明十分震驚,忙起身過來,到了呂仲明面前便拜,呂仲明忙道:「起來起來。」
公孫氏道:「賤妾替祆教中人,感謝國師賜本教一席之地。」
「好……好的。」呂仲明的表情已經有點僵了,說:「你……隨意吧。」
呂仲明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出房去,站在院子裡發了會呆,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暮色降臨,一輪圓月懸於天際。
祆教想劃個地盤,給就給了,倒也沒什麼,奈何那句「兩世手足」,令呂仲明太也震盪。回想起呂布來長安時,對羅士信的照顧,雖然只是短短數日,離開時也未曾與羅士信告別,但呂仲明終於察覺出不妥。
父親說過,在很久以前,自己有個尚未謀面的大哥——呂仲明依稀想起來了,時光荏苒,歲月如梭,這個哥哥並未跟著父親上天界成仙,在人間走完一世,如今再次與他相見,難不成這就是冥冥之中他們的聯絡麼?
人生於天地,也將歸於天地,魂魄化入天地後,歸於「道」,滌盡記憶與「道」融為一體,而新生兒出生時,「道」再度化形,聚集為三魂七魄,注入人的身體。前世今生之說,乃是天地最深層的奧秘,令人無法窺透。
然而如此說來,託生為羅士信的魂魄,也就是自己曾經的兄長的魂魄,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海里,而大海在千萬年的滄桑中,於無盡的撞擊裡,再次分離出了同樣的那滴水。
可是……他還是他麼?
呂仲明不知不覺走向前院,聽見爽朗的哈哈大笑聲,幾個武將正在給羅士信勸酒,羅士信滿臉酒意,卻十分高興,推開秦瓊道:「再喝老子就醉了!存心整我不成!」
「別讓他跑了!」尉遲恭笑著說:「再罰三杯!」
呂仲明站在院子裡,看著羅士信不說話。
廳堂內數人看到呂仲明,秦瓊招手讓他過來,呂仲明只是靜靜地站著不去,羅士信便推開人,走過來,臉上帶著英俊的笑容,一過來便搭著呂仲明的肩膀,摸了摸他的頭。
「賢弟。」羅士通道:「哥哥今天成親了,不說句什麼?」
呂仲明剎那感慨無數,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如何說起,兩人站在月色下,呂仲明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站在張須陀的軍營外,羅士信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起身像個小跟班一般,追著羅士信跑出去。
「哥……哥哥。」呂仲明道。
羅士信的笑容有點尷尬,說:「你小子,大哥成親,你還吃味了不成?」
呂仲明忙道:「不不……我替你歡喜,我……」
他看著羅士信的雙眼,喃喃道:「我替你歡喜,真心的。」
羅士信的眼眶有點發紅,看著呂仲明,繼而抱了抱他,說:「你也得好好過。」
「嗯。」呂仲明和羅士信抱在一起,感覺十分奇怪,彷彿有一根線,無形中將他們連在了一起。按理說這輩子他們已經沒有血緣,羅士信也只是一個單純的凡人,然而彼此的心跳之間,卻又有著某種不容明說的默契與暖意。
「我去找你嫂子了!」羅士信拍拍呂仲明,說:「你玩得高興!」
呂仲明把羅士信送到長廊前,目送他進了房,心中忽然有種惆悵,彷彿有什麼寶貴的東西,一直就在自己的身邊,卻從來沒發現,待得發現時,已經被人拿走了的失落感。
尉遲恭站在遠處,看著呂仲明,卻沒有說話。
呂仲明耷拉著腦袋,嘆了口氣,抬頭看到將軍府後院小樓的樓梯,便循著它走上去,爬到屋簷上坐著。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一輪明月高掛,夜的喧譁裡,都城明燈萬丈,鱗次櫛比的屋頂排向遠方。
尉遲恭也走上來,在呂仲明身邊躺下,枕著自己的手臂,看著夜空。
「成家立業,所以感慨?」尉遲恭笑著問道。
「不是。」呂仲明喃喃道。
他們靜了一會,尉遲恭閉上眼,一片花瓣不知從何處飄來,落在尉遲恭粗獷的眉毛上。
「一個人,轉世以後忘記了所有的記憶。」呂仲明道:「他還是他麼?」
尉遲恭笑了笑,不說話。
呂仲明道:「譬如說上輩子的親人,朋友,愛人,父母……」
「應該不是了吧。」尉遲恭悠然道:「死去就是結束,再轉世,則是新生,何必拘泥於過往呢?」
呂仲明道:「我總是覺得,如果就這樣沒有了,總是有點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