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恭嘴唇動了動,懶洋洋地答道:「人來人往,父母子女,愛人,皆是陪你行走的過客。一條路,走上一輩子,便有聚有散,有歡笑的日子,也有離別……」
「可我還沒有聚過。」呂仲明出神地說:「小時候被爹揍的時候,我總想著如果有個哥哥就好了。」
尉遲恭笑道:「現在老天不就補償你了麼,給了你兩個哥哥,還要怎麼樣?」
「也是。」呂仲明笑道:「你總是看得很開。」
尉遲恭睜開眼,注視著呂仲明,呂仲明抱著自己的膝蓋,側過頭看他,尉遲恭喃喃道:「仲明,你長得真好看。」
「人生來來往往,都是過客,有朝一日分開了,你就不怕捨不得我麼?」呂仲明道。
「當然捨不得。」尉遲恭道:「世間但凡好的東西,總是會讓人捨不得的,有人捨不得就死,有人捨不得離開感情,捨不得這樣,捨不得那樣……於是心心念念,抓著不放,拼了老命一般在較勁,因為力道稍一鬆懈,手中的東西就要溜走,到得最後,心裡念著的,只有為了不放開,使出來的九牛二虎之力,全然忘了手裡有什麼東西了。」
「比起忘了我擁有的。」尉遲恭喃喃道:「我更寧願遭受這捨不得。」
呂仲明也躺了下來,尉遲恭便伸出手臂,讓他枕著,把他攬在自己懷裡。
「我在想,如果你是仙人,我是凡人。」呂仲明道:「大家換換,說不定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尉遲恭笑道:「我倒是也想過。」
呂仲明:「哦?你怎麼想的?」
尉遲恭道:「如果我是仙人,你走了,轉世了,那麼我就在群山大川之間走來走去,雲遊四海,說不定過個幾百年,又會碰上轉世後的你。」
呂仲明道:「那個時候,我已經不是我了。」
「你不是你。」尉遲恭低頭看著懷裡的呂仲明,又正色道:「你還是你,不管你是不是你,咱們還來得及重新認識,若能討到你歡心的話,咱們也還來得及談談情,說說愛。」
呂仲明笑道:「聽起來不錯。說不定某一天,咱倆也都轉世了,忘了前世自己是誰,喜歡過誰,碰巧又見面了。」
「唔。」尉遲恭點頭道:「到了那時,又是另一個故事了,說不定你對我一見鍾情,痴男怨女,大多如此。」
呂仲明哈哈大笑,以手撐著坐起來,說:「下輩子我可不能這麼容易答應你了。」
「隨你。」尉遲恭懶洋洋地說:「我猜下輩子你多半還是逃不掉的,不過與現在的我,可是無關了。」
呂仲明躍下房簷,拍拍手,走了。
又一朵花瓣在初夏的微風裡飄來,尉遲恭心中一動,轉頭看去,赫然發現更高的三樓房簷上坐著一個人,正是呂布。
他手裡拿著一朵花,兩指挾著,輕輕旋轉,若有所思。
尉遲恭忙坐起身要朝他行禮,呂布卻以食指在唇前漫不經心地作了個動作,化作一道金光,在空中變幻為金龍,飛向東天的萬里明月,而皓月中懸浮著一個身穿黑袍的人影。
麒麟與金龍匯合,站在它的龍頭上,滿月一側電光糾結射出,開啟了一個玄門公道,金龍飛進玄門內,只是一閃便即消失。
呂仲明剛穿過走廊,便看見羅府外有人來報。
「太子殿下!」一名文官上前,找到李建成,此刻李建成正在廳內坐著,與李世民喝茶閒聊。那文官湊到李建成耳畔要說話,李建成卻道:「直說就是。」
文官看了廳內數人一眼,秦瓊正在替羅士信待客,程知節,徐世績等人也在,還有天策府內武將數人,文官只得道:「陛下下詔,召回邢國公。」
李建成瞬間就變了臉色,呂仲明剛走進來,恰好聽到這一句,眉頭微微擰起。
「我進宮一趟。」李建成起身道。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有跟著李建成裡去,武將們目送李建成離開,廳內小聲議論,李世民便離開廳堂,走到花園裡。
「敬德呢?」李世民問。
尉遲恭從房簷躍下,問:「李密怎麼了?」
尉遲恭極其聰明,見李建成神色不定離開,便猜到此事與李密有關,李世民解下印,說:「你迴天策府一趟,帶著我的手書,馬上出城去追李密,務必截住我大哥的令。」
「追上以後。」李世民又囑咐道:「接管他的兵權,將王世充截下來,讓李密走吧,不要再回來。」
尉遲恭沉默片刻,房玄齡疾步趕來,站在李世民身後,朝尉遲恭使眼色,李世民卻早知他們暗中有計劃,怒道:「聽到沒有?不要殺他!留他性命!」
房玄齡道:「殿下,此刻放走李密,無異於放虎歸山。」
「李密已經窮途末路。」呂仲明的聲音響起,說:「瓦崗殺翟讓,已令他眾叛親離,想東山再起,沒有人會收容他,好歹是一世梟雄,依我之見,就讓他歸隱山林罷。」
三人轉身看著呂仲明,李世民點了點頭,又看尉遲恭。
尉遲恭只得抱拳,帶著李世民的印走了。
呂仲明卻知道尉遲恭不會這麼容易放過李密,這傢伙從來不遵命令,只做他認為對的事,要完成李世民安排的最後一步,這還遠遠沒有完。
數人回到廳內,一時間心事重重,都沒有說話,羅士信去完婚了,武將們喝過酒也都告退了,剩下秦瓊、呂仲明、李世民三人還坐著。
深夜裡,又有人前來回報,躬身道:「啟稟秦王,東宮的傳令官已經出城了,長孫大人回報,太子發令,撤回陛下的詔書,讓李密繼續東行。」
「陛下的宣召使回來了沒有?」呂仲明問。
那人搖頭,呂仲明與李世民對視一眼,沉吟不語。
這天晚上,李淵的詔,李建成的令,以及李世民的敕,同時出了長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