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裡長街寂寥,腳步聲響,尉遲恭走了沒多久,呂仲明便離開天策府,手裡燃起一團金火,照著道路,慢慢地走。
秦瓊匆匆追上來,跟在呂仲明身後。
呂仲明回頭,看了秦瓊一眼,秦瓊便沉默地走過來,呂仲明伸出手,讓秦瓊牽著,兩人沉默地在路上走著。
「你送我回家嗎?」呂仲明道。
「嗯。」秦瓊點頭道,又問:「那是什麼?」
「普通的火。」呂仲明說:「就是一團火。」
他讓秦瓊伸出手,把火交到秦瓊手上,秦瓊笑著看那團溫暖的火焰,失去了法力支撐,火焰漸漸地熄滅下去。
「幫我個忙。」秦瓊忽然說。
呂仲明道:「怎麼了?李密的事?」
秦瓊點頭道:「李密回長安時,王伯當給了我一封信,是單大哥給我的。單大哥說他做錯了事,從此以後不敢再見自家弟兄們,他託付我,為他保全李密身家性命。」
呂仲明想起了瓦崗分裂的那一幕,當初單雄信是少有的幾個朝著李密下跪的人,想必瓦崗餘部比起恨李密,更恨單雄信。李密爭奪權勢乃是天性使然,而單雄信那一跪,卻令人覺得屈辱無比,不屑與之為伍。
「所以你替他在世民面前求情麼?」呂仲明問。
秦瓊點了點頭,說:「我已經求世民放他出去了,本來這事……」
呂仲明道:「我和你帶一隊兵出去,送他離開?」
秦瓊抬眼看著呂仲明,說:「尉遲那處怎麼說?」
呂仲明心道不僅朝廷裡分好幾派,就連李世民手下也分了兩派,保住了李密的性命,勢必就會讓一心設計殺李密的尉遲恭生氣。但為了秦瓊,他是願意這麼做的。
「有沒有什麼辦法。」秦瓊道:「能讓他假死再託生,就這麼瞞過去了。」
「哎?」呂仲明忽然間靈光一閃,說:「走吧,這事包我身上。」
秦瓊回去調集兵馬,帶著一百人,趁著夜色出來,呂仲明跟上,連夜出城去。初夏時節空氣清新,足足一夜過去,將近黎明時分,馬不停蹄,出函谷關後前方有探馬來報,說道李密反了。
秦瓊與呂仲明都是一驚,沒想到李密反得如此快,而秦瓊派去送信勸說的信使,已被李密趕了回來。
「陛下這一手太狠了。」秦瓊道。
李建成發的令明顯沒有李淵的快,李密此刻已成驚弓之鳥,茫然不知所措,足足馳騁了一天,最後秦瓊終於在熊耳山下遭遇了一次小規模的戰鬥。一隊兵馬打著「秦」的軍旗,正是尉遲恭率領玄甲軍,在山腳下與李密廝殺。
「糟了!」秦瓊道:「還是慢了一步,怎麼辦?」
「這樣正好。」呂仲明駐馬坡上,觀察下面戰場,說:「如果咱們先一步截住李密,將他帶走了,李淵反而會疑心,現在只要製造他死了的假相,讓尉遲恭回去稟報就行。」
秦瓊實在是捏了一把汗,當前情況,尉遲恭已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李密的軍隊快要支撐不住,此刻若是殺下去,自己人打自己人,馬上就會被尉遲恭發現。正猶豫時,熊耳山下第三隊兵馬趕到,領頭之人赫然正是李建成手下的薛萬徹。
「太子有令!」薛萬徹喝道:「無關人等,不得干預光祿卿出征!尉遲將軍!你想做什麼!」
李密滿頭是血,率軍退後,尉遲恭卻視薛萬徹於無物,喝道:「玄甲軍的將士們,隨我衝!」
黃昏時分,殘陽似血,玄甲軍齊聲應和,馬蹄聲震動,從高處展開了衝鋒,薛萬徹怒吼道:「尉遲恭!你擅殺朝廷命官,罪當連坐!」
尉遲恭絲毫不予理會,只見李密一時間抵擋不住,朝湯河退卻,呂仲明還是第一次看見尉遲恭如此不留情的手段,攔他路者,幾乎全部一個照面直接斬殺!沒有制敵,只有殺敵,且務必趕盡殺絕。
薛萬徹見尉遲恭根本不給他任何對話的機會,只得發令下去,大旗上打著「李」的字樣,御林軍從另一側殺向河邊,襲擊玄甲軍的後背!
李密見來了援兵,麾下不足一千士兵登時士氣大振,背水一戰,又拼死頂著尉遲恭的猛攻,殺將回去。
這一下玄甲軍登時腹背受敵,然而尉遲恭強悍至極,竟是棄李密於不顧,朝薛萬徹的部隊發動了反衝鋒!湯河畔戰場一片混亂,玄甲軍無情地碾過薛萬徹的軍隊,登時血肉橫飛,再次後隊變前隊,將薛萬徹與李密歸到一處,朝著河裡反覆衝殺。
「媽的。」秦瓊難得地罵了句髒話:「尉遲太狠了,他要借刀殺人!」
呂仲明道:「動手了,準備,配合我的法術展開攻擊,務必分開他們!」
呂仲明翻身下馬,踏向湯河中,霎時薄暮暝暝,河水飛卷,形成一條咆哮的巨龍,掉頭朝著戰場中衝去!
呂仲明左手操控水龍,右手抖出法寶萬鬼旗,剎那間陰風大作,黑霧翻湧,將秦瓊的軍隊裹在黑霧中,衝進了戰陣。
「抓了李密就走!」
秦瓊身上的龍鱗隱隱發出光芒,傳來呂仲明的聲音。
尉遲恭登時大驚,然而玄甲軍見此異變,有人瞬間想起了一個古老的傳說。熊耳山下乃是昔年黃帝與蚩尤逐鹿之戰的戰場,唯一的可能只有一個……
「陰兵借路!」有人大喊道。
「不要慌張!」尉遲恭怒吼道:「暫且退後!」
雙方被那黑霧一衝,都不敢再動手,於混亂中撤出戰場,黑霧中的軍隊碾過了戰場,所有人都是一個照面,便被擊退,不少士兵落水,呂仲明裹在水流中,掠向戰場,左手提著李密衣領,右手在李密頭頂一按,翻手亮出莊子給他的竹籤,扔在地上。
緊接著,黑霧離開熊耳山,滿地狼藉,尉遲恭駐軍河畔,不住喘氣。
薛萬徹也被駭得不輕,慌忙示意手下部隊暫時撤離,雙方靜了片刻,匆匆來又匆匆去的軍隊已經消失了。
薛萬徹的軍隊一撤再撤,退回兵道上,李密的軍隊已幾近全軍覆沒,再打下去也沒用,自己人反而險些全交代在玄甲軍的反撲裡,薛萬徹遠遠冷笑道:「尉遲將軍,回去以後責任在誰的身上,想必你是清楚的。」
尉遲恭沒有回答,怒道:「打掃戰場!這就把李密的頭提回去!犯上作亂,且看陛下會如何判!」
清晨時,士兵們在湯河畔發現了李密的屍體,一代名將,半個身子浸在水中,臉上傷痕累累,已近面目全非。
三天後的長安,朝廷上爆發了一場幾乎要翻天的爭吵,李建成竭力壓抑著內心的憤怒,冷冷道:「尉遲將軍!是誰許你先斬後奏!」
「啟稟陛下,太子殿下。」尉遲恭一身血氣,盔甲上還散發著難聞的屍體氣味,答道:「李密途經熊耳山時拒不從命,不願領詔回長安,末將是以就地格殺。」
「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李密謀反?!」李元吉也怒道:「父皇的命令只是調回邢國公,根據薛萬徹稟報,當時太子手諭已在路上,尉遲將軍,為何指揮你的軍隊,朝自己人發動攻擊?!」
李淵眯著眼,打量尉遲恭,殿內所有人都在質問尉遲恭,但實際上,所有人心中都知道,下命令的實際上是李世民。魏徵又道:「陛下只是下旨抓回,秦王下令,也是帶回邢國公,未有就地格殺之命,尉遲將軍,此舉是觸犯本朝律法的。」
明槍暗箭,一時間全衝著尉遲恭去了。
「國師求見!」衛兵道。
所有人臉色又變了,知道呂仲明一來,這下誰也治不了尉遲恭的罪,尉遲恭卻微微皺眉,單膝跪地,一聲不吭。
呂仲明走進殿內,朝李淵點了點頭,又掃視眾人,最後目光駐留在李世民臉上,李世民微一頷首,出列道:「父皇,尉遲將軍乃是奉命行事,是孩兒發出的天策府敕令,讓尉遲將軍帶回邢國公李密,若有不從,就地格殺。」
李淵冷冷道:「為何殺李密?」
「李密謀反。」房玄齡輕描淡寫開口道:「陛下,此人不得不殺,否則只怕後患無窮。昔年翟讓之變,正是明鑑。」
「要殺也得遵從陛下命令。」魏徵冷冷道:「何時到你們天策府來決定了?」
房玄齡與魏徵針鋒相對道:「緊急時機,天策府可權宜行事。殺李密,是為了朝中穩定,否則易多生事端。」
最後這句話,險些令呂仲明站不穩了,然而只有李淵警覺地察覺了,眯起眼,望向李世民,李世民卻始終低下眼看著地面。
「尉遲恭,你擅殺朝廷大臣。」李淵冷冷道:「移交大理寺徹查,命斬監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