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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明祖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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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侍衛們回了房,各房內點起燈,元宵剛過,窗紙兒還未撕下來。

五顏六色的鏤花將房中燈光切割成零落的碎塊,投在院裡。跳動的光斑,猶如斑駁的皮影戲,令雲起看得出了神。

朱允炆與雲起並肩坐在井欄上,雲起道:「給你帶了些北平的土產,好吃的。」

朱允炆微笑答道:「現不太吃零嘴兒了。」

雲起漫不經心道:「太傅定的規矩?」

朱允炆輕輕嘆了口氣,忽道:「戒指呢?」

雲起哭笑不得道:「被我弄丟了,在北平做客的時候,不知怎的,一覺睡醒就給磕碰沒了。」

朱允炆微慍,房內的錦衣衛們豎著耳朵,偷聽君臣對答,紛紛為雲起捏了把汗。

雲起心念電轉,腦海中瞬間閃過了無數個想法,捕捉到了最好的時機。

怎麼說?籍此事表達對朱允炆的婉拒?那枚戒指可是他的定情信物,自己有了拓跋鋒,無論如何不可再招惹皇帝。

況且伴君如伴虎,該怎麼說?是說允炆,對不起,我僅是個侍衛,也只能是個侍衛,戒指丟了便是天意,從此……

在這風口浪尖上拒絕朱允炆,情勢會變得如何惡劣,誰也無法猜測。

罷了,長痛不如短痛,總須有割清的時候。

雲起把心一橫,嚥了下口水,艱難道:「允炆,對不起……」

朱允炆打斷道:「算了。」

「……」

雲起茫然看著允炆,朱允炆道:「回來了就好,以後再給你個。」

瞬間院內各房中響起桌翻椅倒的聲音,朱允炆輕飄飄一句話,等於是解了套在所有人頭上的枷鎖。

雲起思緒猶如亂麻,欲言又止道:「允炆,我……」

朱允炆笑了笑:「我原以為你不會回來的。四叔沒強留你?」

雲起在心內嘆了口氣,一個頭兩個大。少頃一笑道:「怎可能不回來?」

朱允炆點了點頭,起身離去。

這就走了?沒別的話說了?雲起愕然,也不知起身來送,好半晌後方跟上朱允炆,送到門口時,雲起終於道:「明兒還得值勤不?」

朱允炆答道:「歇夠了便值勤罷。」

剎那間所有人心頭放下一塊大石。

朱允炆轉過身,淡淡道:「太傅與方學士聯名上書,要撤錦衣衛編制,到時若再說起,你明白該怎麼說的。」

說著朱允炆促狹一笑,一君一臣,彷彿又回到了昔日合夥作弄朝臣的時光。

雲起莞爾道:「要說甚大道理,只恐怕雲哥兒不是太傅的對手呢……」

朱允炆道:「沒事,有我給你撐腰麼?雲哥兒去北平的這些日子裡,忽然沒了你,才知道……」

朱允炆恰到好處地截斷了話頭。

雲起蹙眉不解,正要再說點什麼,朱允炆卻朝雲起招手。

雲起比朱允炆高了半個頭,心中一動,便俯首聽朱允炆有何妙計。

孰料朱允炆竟是一手勾著雲起的脖頸,把唇湊近前來。

春涼如水,滿庭落花。

皎潔月光中,君臣二人的身形在大院門口,形成了一個接吻的黑色剪影。

雲起腦海中一片空白,未料朱允炆對自己竟是情深至此。

朱允炆冰涼的唇一觸即離,轉身時小聲道:「可算是回來了……」

雲起愣在原地,目送朱允炆孤單的背影轉過拐角,消失於高牆後。

雲起點了點頭,抬袖抹了把嘴,臉上紅得發燙,尷尬得無以復加,轉身入院,卻發現院裡小夥子們穿著單衣,赤腳站在地下,無數道目光聚在雲起臉上。

榮慶深深地吸了口氣,嚴肅道:「雲哥兒……你可回來了……」

轟一下滿院大老爺們炸了鍋,一擁而上來揉雲起,各個嬉皮笑臉道:「赫赫!赫赫!你可算回來了!!」

「哎,你們幹什麼!」雲起叫喚道,淬不及防被一班兄弟擠到了牆角,榮慶大叫道:「嘿喲——」

於是眾侍衛開始玩命擠了。

提心吊膽這許多日,終於得到了解脫,壓抑的情緒一瞬間盡數爆發出來,錦衣衛當慣狗腿,自然懂得察言觀色,從朱允炆與雲起的一吻中,森森地看到了他們錦繡的前程!

那一刻所有人都發了瘋,只把雲起推在牆角使勁擠個沒完,錦衣衛宿舍裡竟是變得與瘋人院一般。

「好了好了……」雲起倉皇躲閃。

「我說好了!」雲起大吼道,把榮慶推了個趔趄。

雲起呼哧呼哧喘了片刻,道:「都別鬧!正煩著呢!」說畢徑直進房,狠狠摔上了門。

錦衣衛們面面相覷,不知雲起緣何發火。

話說國之將亡,必有妖孽,大明朝廷早朝時間,見到徐雲起立於龍案一側時,幾乎所有的言官與文臣都如是想。

從雲起與朱允炆各自的黑眼圈上,判斷出了昨夜定是發生了一些不尋常的事。

朱允炆呵欠連天,雲起卻只得苦忍著。

黃子澄立於殿前,朗聲道:「日前所奏,撤去內廷錦衣衛一議……」

雲起冷笑道:「黃太傅失心瘋了?錦衣衛決不可撤。」

那是自明朝建國三十二年來,錦衣衛首次在朝廷上發出聲音,一時間滿朝文武譁然,齊泰排眾而出,戟指怒道:「你是什麼東西?!大明朝廷焉有你等侍臣說話的地方!」

雲起得了朱允炆授意,全無畏懼,今日更是有備而來,早已想好說辭,譏道:「我是什麼東西?」

「我是徐達之子!」雲起斥道:「我父乃是開國元帥,與李善長,胡惟庸是同僚,我徐家供有□□欽賜鐵券,我自□□在位之時便入宮當差,如今皇孫繼位,蔣師告老,本正使可謂三朝老臣,論資排輩,皇孫尚且要喊我一聲‘叔’,哪位大人不服?!」

朱允炆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似是聽得十分有趣。

朱允炆溫言道:「既是如此,雲叔但言不妨。」說著挽了衣袖去取筆,身旁宦官忙揭開墨硯。

雲起堪堪忍著笑意,續道:「今日逾了廷矩,雲起甘領此責。然而各位大人,可是想當千古罪人?!」

方孝孺冷冷道:「內廷制度冗繁,錦衣衛一職本無存在必要,洪武年間,□□亦曾考慮過撤去錦衣衛職務,為君分憂,何罪之有?」

雲起反問道:「□□撤了麼?」

方孝孺面若寒冰,不予置答。

雲起朗聲道:「錦衣衛乃是前朝所設,二十二衛,以錦衣為首,此乃《皇明祖訓》上所記,敢問方大學士,意欲廢黜祖制,該當何罪?」

方孝孺這一驚非同小可,不料徐雲起竟是對朱元璋留書亦得知一二,朱元璋在位之時,便留下《皇明祖訓》《□□寶訓》兩本祖制。

祖制上通篇俱是「不可」「要」等字眼,來為子孫後代確立了一整套明確的法規制度,並屢屢強調,若有臣子敢於冒犯、更改祖訓,便應將其「全家凌遲處死」,這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朱元璋早就去了陰間,是否沿用祖制,全看在位皇帝。

言官,文臣最重規矩,雲起抬出了祖訓,方孝孺竟是啞口無言,錦衣衛之制本未入編錄,只是一兩句話約略帶過,但云起抓著這點無關緊要條文,咄咄進逼,又道:「方大學士沒讀過皇明祖訓?」

方孝孺終於想到對策,道:「規矩由人所定,亦可由人所改,當今皇上英明睿智……」

雲起大笑數聲,調侃道:「方大學士改規矩的規矩,又是何人所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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