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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難之初(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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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無正臣,內有奸逆,必舉兵誅討,以清君側。

——朱元璋:《皇明祖訓》

「什麼清君側?」

徐雯埋頭翻著一本書,漫不經心道:「這可是先皇定的規矩,名不正而言不順,言不順而事不成……你既要弔民伐罪,也須有個由頭。」

朱棣笑道:「非也,非弔民伐罪,如今四海昇平,天子在位,民有何苦?為夫學的是孔融,志在‘靖難’。」

徐雯笑得花枝亂顫道:「莫胡說,那傢伙也比得的?‘融才疏意廣,迄無成功’,這句倒是還給先生了?」

朱棣眯著眼,緩緩道:「夫人吶……」

「報王爺,會州王將軍於府外求見。」家僕入內道。

朱棣大喜道:「終於來了!」

徐雯哭笑不得道:「老十七這次也是下足血本了,連親兵也借予你。」

朱棣一陣風出去,片刻後匆匆奔回,笑道:「夫人,你猜朱權那封信,召來了多少部下?」

徐雯似笑非笑看著朱棣,朱棣道:「一萬人!今夜本王便掄板磚上!把張昺謝貴給做了,且看為夫的厲害——」說著便挽了衣袖,摩拳擦掌。

徐雯道:「等等!說歸說,你先把老十七給放了,把親兄弟關在自個家裡,是什麼道理?」

朱棣道:「夫人莫管就是,咱家乖乖小權兒,素來喜歡被捆著。」

徐雯哭笑不得,怒道:「怎能不管?府裡現是老孃管著事兒呢!一頓吃十二個大包子那傢伙還沒打發走,現又添了張嘴!」

「朱權那傢伙喝茶要一品老君眉,烹茶雪水要隔年埋的,吃塊糕要吃貢糕,捧片西瓜喂他還得挑出籽兒來!這麼難侍候,還讓不讓人活了!!」

朱棣苦著臉道:「此刻若放十七弟回會州去,只恐怕便遇上朝廷前來宣旨削藩的欽差,到時朵顏三衛再被收編,兵也罷了,朱權進了南京,又是凶多吉少……允炆身邊一群尖酸腐人,肚子裡卻是頗有些壞水,眾兄弟中……」

「……朱權與我交情最好,怎能不管?」

朱棣賠笑道:「這就去放了他,你幫我將這兵冊看一遍,夫人閱卷素來過目不忘,將伍長名兒記著,明兒陪我去軍營裡走走。千萬啊。」

朱棣又好說歹說道:「回來給你買串糖葫蘆。」

「……」

徐雯啐道:「誰吃那小女孩要的玩意兒。」

點燈時分,徐雯還未吃飯,持筆對著一本兵冊苦想。手肘擱在案上,單手撐著腦袋,昏昏欲睡。

拓跋鋒站在桌前,伸長了脖子,看那點兵冊。

點兵冊上是朱寧的親衛,此刻正人山人海地排布

徐雯略抬起頭,與湊得極近的拓跋鋒對視,徐雯冷冷道:「怎麼?沒事別來煩著姑奶奶。」

拓跋鋒握拳,躬身,興奮道:「姑奶奶,要造反了嗎?」

徐雯深吸氣。

拓跋鋒又猴急道:「什麼時候造反?我要去接雲起。」

「……」

徐雯一手扶額,把毛筆狠狠一摔,歇斯底里地尖叫道:「朱棣——!速速來給為妻收了這妖孽!!!」

當天下午,朱權親兵共計萬人,浩浩蕩蕩地抵達北平。

南京卻是另一番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色。

雲起坐在馬車中,沉吟不語。削藩一事,要管又得從何管起?自己不似朝臣,在朱允炆面前沒有說話的份量,錦衣衛地位再高,再得信任,亦不過是在那小小宮闈之地中發號施令,一旦站上金殿,自己便僅僅是個樁子。

錦衣衛未曾形成足夠影響皇上決策的勢力,若是自己能像蔣瓛一般,在朱元璋面前能說上幾句話……允炆與自己……蔣瓛與朱元璋……雲起眉頭深鎖,再去請蔣瓛出來?不,方孝孺等人一定不會賣侍衛們的帳。

「到了?」

三保將車簾掀開一條縫,笑答道:「東華門。」

雲起倏然發現,守門士兵看自己的目光渾然變了樣,不再是見了錦衣衛便戰戰兢兢的神色。反而蘊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愜意,那是「坐看高樓倒」的幸災樂禍。

全南京戒嚴,比起自己離開京城那會足足多了三倍的巡城兵力。

雲起吩咐車伕:「不回宮,先去梅子巷。」

三保道:「我先押著這幾車物件兒回宮去?」

雲起搖頭道:「不,你隨我一起,帶你去我孃舅家。」

當三保發現,雲起的「孃舅家」原是個叫舞煙樓的地方,渾身汗毛唰地一下盡數豎了起來。

春蘭道:「徐雲起!回一趟北平,也不給老孃帶點新奇玩意,現還有臉來打探訊息?」

雲起坐下道:「姑娘,上茶,大爺要嫖你。」

春蘭:「……」

春蘭瞥了馬三保一眼,隨手給他斟茶,蘭花指拈著錦帕,不悅道:「玩昏頭了你!昨兒六路兵馬帶著聖旨,分由四門出城,東南西北,城中傳得沸沸揚揚……」

雲起道:「他不嫖,別把三保嚇著了。」

春蘭咬牙切齒,伸手指便要來擰雲起,雲起忙不迭地笑著避了,又問:「誰攛掇這事兒的?」

春蘭想了想,答道:「黃子澄,齊泰,李景隆,方孝孺四個傢伙聯名上書。」

三保微張著嘴,依稀有種自己進錯了地方的錯覺,這處不是青樓麼?怎麼恍惚進了樞密院?

雲起彷彿猜到三保所想,微微一笑道:「你不知這世上訊息最靈通的地兒,便是舞煙樓。」

三保似懂非懂,春蘭又低聲道:「且不說這茬,我三天前便得到訊息,僱了個車,遣人往北平去,給你和王爺夫人報信兒,你接到了不曾?」

雲起閉上眼,搖了搖頭,答道:「想是路上錯過了,皇上要瞞著我削藩,日子自然是算得剛好,怎會讓人走了訊息?」

春蘭一手搭在紅欄上,朝樓下拋了個媚眼兒,那巷外停下一輛馬車,雲起問道:「聽誰說的?」

春蘭悠悠道:「兵部員外郎,中書省李都事……來的人都道你家要倒了。」

雲起笑道:「我家早就倒省個空殼子了,不勞那群五品的六品的大人費心。」

春蘭又道:「給事中還說了,皇上要撤錦衣衛編制,你悠著點罷。」

雲起這下才感到不妥了,顫聲道:「什麼?你可是聽仔細了?」

春蘭不答,似嗔非嗔地橫了雲起一眼,耍潑道:「這咋辦呢?徐雲起,你說好要娶老孃的啊,別到時又盡混賴。」

雲起怒道:「說實話!大事兒呢!錦衣衛一撤,老子仇家滿朝,估摸著也離掉腦袋不遠了!」

春蘭嚇了一跳,意識到嚴重性,結結巴巴道:「就、就、那黃沂禮……黃家小公子……混說著混說著,哎喲徐正使誒,你是貴人,沒事的沒事的。」

雲起擺手道:「好了好了,打住!大爺可沒說要娶你,只說給你找個人家嫁了……」

春蘭道:「都一樣,你自個看著著辦罷。」言畢起身,竟是打算送客,春宵一刻值千金,忙著接客去了。

主僕二人離了舞煙樓,雲起邊走邊笑道:「三保,我姐讓你盯著我身旁的姑娘家,我猜得對不?」

三保尷尬點了點頭,道:「不是王妃……是王爺。」

雲起略一意外,卻並未多想,朝三保解釋道:「春蘭想嫁人,又不想嫁人。」

三保一臉沒聽懂的模樣。

雲起哭笑不得,自嘲道:「瞧我在說什麼……春蘭想跟個男人,有夫妻之名,卻不想有夫妻之實。」

三保詫道:「樓裡的女人,只怕名聲不太好罷。」

雲起打趣道:「那也未必,我和王妃的娘,當年南京第一大美人溫月華,便是從這樓裡出來的,不然怎說是孃舅家呢。」

三保這才醒悟過來,忙不迭地告罪,雲起倒也豁達。

「反正,她就打算假成親,不生小孩也不咋的,接客這些年裡頗有點積蓄,只想快快活活過自個的。」

三保又唏噓道:「女大當嫁,總當老姑娘不是辦法。」

雲起撓了撓頭,笑道:「男人要娶樽石頭魚供在房裡,也不容易。」

說話間忽然想起徐達與溫月華,若認真揣度起自己父親,倒是個有擔當的角色,徐達地位不比尋常男人,天德大將軍入南京,竟是納了舞煙樓紅牌為妾,這當中定是遭遇了不少阻礙。

有機會一定要向大姐仔細問問,父母當時是如何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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