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起嘴角抽搐道:「這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麼……」
春蘭清了鶯喉,自顧自抒唱起來,一曲畢,柔聲道:「我若是去北平,憑著我這琴藝,身段,秀色,怎麼著也得是個一代名……」
「徐雲起——!」
酒桌上不見人影,錦衣衛正使已溜了。
春蘭叉腰尖叫出門去追:「媽八羔子的!狗侍衛!你喝酒沒給錢——!」
朱允炆自從那一天起,便憔悴萎靡下去。除了黃子澄外,所有的近臣都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並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黃子澄例外,狗侍衛快倒臺了,太傅的春天終於來了。黃子澄乘虛而入,噓寒問暖,然而太傅的城府功夫向來不太到家,幸災樂禍的神情都寫在臉上,即使安慰,也是內心竊喜地安慰。
於是太傅捱了皇上劈頭蓋腦的一墨硯,世界終於安靜了。
朱允炆龍顏大怒時,雲起便站在龍案邊。
那日閒聊時,雲起仍有一句話未說,他算準了朱允炆不會因愛生恨,並不僅僅是建立在他對他的瞭解上。還有一個原因是: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
朱允炆得不到雲起,會有一種下意識的無助,便不可能難為他的外甥。只會拿旁的人出氣。
出完氣後,朱允炆一整袍服,對滿頭墨水的黃子澄視若無睹,淡淡道:「這便走罷。」
雲起低聲嘆了口氣,跟在天子身後,朱允炆上了金頂龍車,雲起微一遲疑,便跟了上去。
清明節,車隊浩浩蕩蕩地開向城外紫金山,朱元璋尚未遷棺回鳳陽,暫葬於紫金山皇陵。朱允炆是真正的當家了,他帶著南京所有的皇族,上山燒紙,祭墳。
朱允炆冷冷道:「徐卿不用騎馬護衛?」
雲起想了想,道:「幾天沒見你了,和你說說話兒,外頭有榮慶照拂。」
朱允炆嘲道:「你可真夠放肆的。」
雲起看著朱允炆,笑道:「臣不才斗膽,不過是仗著皇上寵我,否則憑什麼放肆?」
朱允炆靜了片刻,雲起也不客氣,便坐到他身旁。
朱允炆鼓起勇氣道:「你有喜歡的人……是誰?」
雲起沉默了,繼而報以一個微笑。
朱允炆本已完全熄滅的希望,不知為何又重新燃燒起來。小皇帝嘆了口氣,倚著雲起,把頭擱在他肩上,道:「別躲成不?」
雲起略一沉吟,道:「皇上別太……過界,臣原是不敢躲的。」
朱允炆喃喃道:「不敢躲?」
雲起道:「有甚好躲?小時候,雲哥兒不也常這麼抱著你麼,皇孫。」
雲起嘴上說著,心裡想的卻是千里之外的拓跋鋒,朱允炆忽地笑道:「對。」繼而把頭枕在雲起腿上。
一切都在雲起的預料之中,朱允炆的心情好了不少,挑了些過去的回憶來說,馬車搖搖晃晃,略微傾斜,想是在登山,過了不久,便即停下。
呼延柯掀開車簾,朝內望了一眼,僅是驚鴻一瞥,心內卻已十分震驚。
「到了?」雲起問。
朱允炆閉著眼,不悅道:「這麼快就到了?」
雲起笑道:「那再走一會。」
呼延柯尷尬得很,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恭敬道:「臣……罪該萬死,到了。」
皇車已至山頂,雲起牽著朱允炆的手下車,正要撒手時卻被朱允炆緊緊攥著。
「皇上,百官都看著呢。」雲起低聲道。
朱允炆無奈,只得鬆手,道:「大家都隨我來。」
清明時節,灰濛濛的天空飄起細雨,將山道沿路的新樹淋得翠綠。
長滿青苔的臺階溼滑,眾人提著袍襟小心行走,面上表情俱是哀痛,沉湎,然而心內所思各異,不知是在默哀朱元璋,還是默哀洪武年間交待在朱元璋手中的人命。
皇陵建得甚高,雲起與呼延柯率先開道,眾臣隨後,棄車徒步朝陵前緩緩行走,那山上排出一條長達半里的人隊,遙遙望去,頗為壯觀。
呼延柯不住打量雲起,雲起卻心不在焉,側目望向山下,低谷處是他生母的墳墓。
紫金山下,一個孤零零的身影挽著個竹籃,朝那處走去,雲起認出那是前來上墳的春蘭。
雲起面無表情地心想:皇帝與妓|女,死了以後都葬在同一座山上;躺的不過也是那麼一小塊地方。
呼延柯冷笑道:「山下埋的是誰?」
雲起淡淡答道:「我娘溫月華,舞煙樓頭牌阿姑。」
呼延柯正要尋話來譏諷,朱允炆卻笑道:「待會祭完爺爺,順路去給你娘上墳?」
方孝孺色變道:「萬萬不可!皇上九五之尊,怎可去祭一個……祭一名風塵女子?」
雲起笑道:「就是,皇上若給她鞠個躬,說不定得害我娘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死。」
雲起這般調侃,眾臣俱又抽了口氣,看來昏君奸臣二人之間的裂縫已消弭了,妖孽就是妖孽,妖孽吶!
雲起還待說句什麼,那隊伍中卻是吵吵嚷嚷,朱高煦與三保笑著追了上來。
「高煦!」雲起忙喝道:「臺階上滑,不可追逐!仔細摔了!」
朱允炆笑著伸手去扶,三保手裡拿著只草編的蚱蜢,身輕如燕,在臺階上碎步一點,便從眾人身前掠過,朱高煦卻不知為何十分興奮,只一路追個不停。
雲起怒道:「高熾呢?怎也不管著你弟?」
朱允炆微笑道:「高熾腳不方便,沒上山來……高煦,到哥這兒來。」
高煦大聲笑道:「不!小舅幫我抓住他!」
三保有意放慢了些許跑速,等著高煦來抓,朱高煦還是個孩子,幾步奔上,險些在臺階上滑了一跤,忙伸手拉扯,抓住馬三保的腰帶,連帶著他也摔了個趔趄。
「好了!別鬧了!」雲起喝道:「回隊裡去……」
霎時間朱允炆臉色大變,伸出手,去撈空中落下來的一物。
「皇上!」呼延柯與徐雲起同時叫道。
雲起背脊倏然一片寒磣,見三保與朱高煦拉扯時,懷中落下一個反射著日光的圓環。
玳瑁戒從朱允炆的指縫間穿過,落下地面,掉在石板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繼而彈起,沿著臺階滾下山去。
朱允炆收回手,呆呆地站在原地。
雲起慌忙躍出山道,一腳踏著溼漉漉的草叢,斜斜滑下山坡。
「皇上?」呼延柯試探地問道。
朱允炆把目光投向三保,三保不知所措地站著,繼而意識到了什麼,把朱高煦護到身後。
朱允炆深深地吸了口氣,吼道:「把這小子抓起來!」
與此同時,朱棣諸事準備停當,可以開始造反了。
造反之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把兩名當人質的兒子接回來。否則坐上皇帝椅子,卻沒了太子,可是大大的不妙。
朱棣半點也不擔心,這步棋早在雲起省親時便已設好,此刻絕世高手拓跋鋒接到朱棣的委派任務,立下軍令狀,帶著數匹空馬回南京去,準備在內應馬三保的配合下,帶回朱高熾與朱高煦兩兄弟。
拓跋鋒熟諳皇宮佈局,又精通刺探與暗殺,無疑是最恰當的人選。
長亭十里,芳草萋萋,冰雪初融,徐雯與朱棣把拓跋鋒送到北平城外。
拓跋鋒拍了拍馬頭,把包裹放上馬背,唯一的兵器只有張三丰賜予的鈍劍「七星」。
「你不帶把淬毒匕首啥的……真的成麼?」徐雯擔心地問道。
拓跋鋒神色如常,一邊束緊馬鞍,答道:「劍在心中,一試天下。我會不再用利劍,也不再殺人。」
徐雯嘆了口氣,道:「該殺的還是得殺……」
朱棣道:「好了好了,你女人家不懂的。要相信鋒兒的本領。」
拓跋鋒漠然道:「我這就去了。」
「成,去你的吧。」朱棣答道。
徐雯紅著眼,楚楚道:「你可千萬得把弟弟們帶回來啊,鋒兒。」
拓跋鋒翻身上馬,漠然道:「會的,我真的去了。」
朱棣不耐煩地揮手道:「快去快去。」
徐雯欲言又止,拓跋鋒躊躇片刻,知道她想說什麼。
「還有云起……」徐雯張口道。
朱棣不悅道:「不是說了麼?!雲起待在皇宮裡比來北平安全,你要他平平安安,就別讓鋒兒帶他回來。」
徐雯哽咽道:「我放心不下……萬一皇上要拿他……」
朱棣道:「不會不會!鋒兒你快走,別理她。」
拓跋鋒點頭道:「哦,我這就真的去了。」
朱棣怒吼道:「快滾!」
拓跋鋒一抖馬韁,喝道:「駕!」
三匹千里馬仰天長嘶,起蹄,在料峭春寒中朝著南京疾速奔去,冷風中,拓跋鋒的嘴角隱約有一抹笑意。
突厥劍手策馬賓士,離開北平,拉開了建文年間,翻天覆地的靖難之役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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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兒入v,三章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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