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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夫濁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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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

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范仲淹

張勤躬僂著去點了油燈,豆大的黃火將微弱的光投在他的頭髮上。

一別數年,二十餘歲的小夥子,竟是長出了零星白髮,雲起怔怔地看著張勤未老先衰的模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耗子吱吱叫,從藍沫腳邊竄過去,藍沫低聲罵了句,操起牆角的木棍敲打數下,將它打得逃進了牆角的小洞裡。

拓跋鋒目光游移,四處掃視,屋頂角落還開了個洞,拓跋鋒歪著腦袋張望,見到天邊一顆閃亮的星。

藍沫搬了個小木凳,推門出院,坐在井欄旁,手裡織著毛線。

張勤取來兩個瓦碗,放在油膩的桌上,提起壺,往裡注了點清水,雲起藉著油燈,看到水面泛著一層油花。

拓跋鋒道:「你不是渴了麼?」

雲起忙搖手道:「我又不渴了。」

拓跋鋒喝了水,雲起只得跟著喝,水裡一股泥沙味,參雜著餿油,令他又想吐了。

「還沒孩子呢?」雲起微笑著問道。

張勤笑答道:「沒,我爹生前倒是想要個白胖小子。」

雲起靜了下來,而後道:「張老逝世了?」

拓跋鋒「嗯」了一聲,把碗放在桌上:「聽說你娘過得挺好,回老家山西了。」

張勤點了點頭,雲起眼角餘光瞥見牆角的空米缸,嘆了口氣:

「這些年,過得還對付罷。」

張勤苦笑道:「也就這樣了,那天走得匆忙,忘謝你們救命之恩……」說著便要跪下給拓跋鋒雲起磕頭。

「哎別!」雲起忙扶起張勤,怒道:「自家兄弟,說這什麼話呢。」

雲起簡單解釋兩人目前的處境,張勤心不在焉地聽了,而後道:「明兒是十五,我把牛牽去集上,換匹馬來給你倆。」

「我這有錢,買就是……」雲起正要掏錢,拓跋鋒一手將雲起按住。

院內傳來藍沫的譏諷:「泥菩薩過江,自個還吃不飽……」

「你他媽的給老子閉嘴!」張勤勃然大怒道。

雲起撫額不忍聽,只想撒袖子走人。

拓跋鋒卻拉住張勤,認真道:「別這樣,媳婦的話要聽,她是為你好。」

張勤重重出了口氣,道:「聽她的?她就是在放屁!」

張勤又朝院內吼道:「不想過就趁早滾!別他媽跟著老子,委屈了你!」

雲起那惻隱之情幾乎要化作眼淚流了下來,任誰也想不到,當初傳遍京城,私奔的這對金童玉女,竟是過成了糟糠潑賴。

那家徒四壁的生活,夫妻間臉紅脖子粗的爭吵,頗令雲起有種絕望的陌生。

這就是當年意氣風發,錦衣華服的勤哥兒?

張勤那臉已再不復英武的模樣,長年塞外艱苦勞作,一日三餐的壓迫,已令他皮膚粗糙,變得如同小老頭般,更微微躬著背脊,想是常被藍沫訓的結果。

雲起忽然對今夜的重逢有種說不出的後悔。

張勤收拾了床鋪,埋頭道:「雲哥兒和頭兒並個鋪,先歇著,明天我去買馬。」

雲起忍不住道:「你睡哪?」

張勤訕訕道:「後院還有間房,我睡那地,別理她,讓她坐著去。」

「這怎麼行!」雲起與拓跋鋒同時怒道。

雲起攔著張勤,拓跋鋒又朝院內道:「弟妹,對不住了,叨擾一晚,明天趕早就走。」

藍沫不答,雲起低聲道:「兄弟,你存心讓老子睡不安穩呢。我倆睡後院,走,帶路。」

張勤見雲起堅持,只得將二人帶到後院,那處卻是間柴房,張勤又嘆了口氣,道:「那成,自己弟兄,也不說了。」

張勤與雲起彼此擁抱,雲起忍不住抬頭,在張勤頭上摸了摸,安撫道:

「太祖駕崩,皇孫繼位,等過段日子回去,不管誰當皇帝,只要雲哥兒得了勢,第一件事就派人來接你,依舊當咱的錦衣衛……先委屈著再呆幾天,別和你媳婦吵架,好好過日子,啊。」

張勤默默點頭,雲起只覺脖頸旁有點溫熱的眼淚,不知該再說什麼,放開了張勤,拓跋鋒欲言又止,似是也想給張勤點鼓勵。

然而張勤轉身便走了。

柴房內靜悄悄,剩拓跋鋒與雲起二人。

拓跋鋒忽道:「師哥以後不罵你,不大著嗓門和你說話。」

「……」

雲起哭笑不得:「別說傻話,睡罷。」

拓跋鋒蹲在地上,撿起張勤帶來那塊破布抖了抖鋪好,躺下,乖乖伸出一臂,等著雲起來枕。

他們緊緊擁在一處,前院傳來藍沫尖銳罵聲與張勤壓抑著怒氣的譏諷,彼此卻是怎麼也睡不著。

雲起低聲道:「我姐當年也不是這樣來著……」

拓跋鋒側著身,看了雲起好一會,小心地在他眼睫毛上親了親。

雲起喃喃道:「那年我爹死了,大姐被趕出家來……師孃讓我趕緊回去……你陪我一起出宮,記得不?」

拓跋鋒「嗯」了一聲,道:「將軍府裡扔出個小布包,脂粉,釵兒叮鈴噹啷摔了一地。」

雲起道:「我還記得她一邊哭,一邊揀地上那些物事,真他媽的是造孽吶,那時太小,不懂她哭的啥,這會兒想起來心裡真疼得難受。」

「姐夫那時還是個閒散王爺,在京師每天亂逛,沒差事,也沒俸祿,王爺一個月二兩銀子,攢了四年,全給爹填法事,買棺用了,身上窮得一個子兒沒有……要說窮,說丟人,其實也跟勤哥兒這模樣差不離。」

「大姐要去典當金釵首飾,被姐夫攔了,還是他自個去工部支了下個月的錢,給咱倆買了兩把牛皮糖,又帶著去八仙樓海吃了頓,才送到宮門口。」

雲起嘆了口氣,道:「你那兒還多少錢?」

拓跋鋒木然道:「一個子兒也沒有了。」

雲起險些聲音便要高了八度,怒道:「亂花錢!花那兒去了!」

拓跋鋒惴惴道:「都趁你睡覺那會……塞你錢袋裡了,沒有亂花,一共七個月,十四兩銀子,外加上肥……上回把豬十七當女人賣的十兩,那十兩是銀票,本來我只要了五兩想讓他給現銀,兵荒馬亂的一時找不開……」

雲起往身旁摸去,摸了錢袋,恍然大悟:「我說咋變重了呢。」

拓跋鋒道:「給他多少?」

雲起道:「都給他罷。臨了藏他枕頭下,免得傷感情。」

拓跋鋒釋然,點了點頭。

二人這才安心入睡。

一夜無夢,那是自拓跋鋒逃出京師之時起,雲起睡得最安穩的一宿。

日上三竿,陽光從柴房外照入,投在雲起安詳熟睡的臉上,他睜開眼,身上蓋著一塊破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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