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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夫濁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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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鋒已起身,洗了二人衣服晾好。

西北陽光熾烈,晾在兩根竹竿上的外袍輕輕飄蕩,衣袖飛舞,彷彿要情不自禁地互相抱在一起。

拓跋鋒打著赤膊,正專注地練著太極拳:「你去吃早飯,我吃過了。」

雲起眼望拓跋鋒傷痕累累的背脊,莞爾道:「虧你好意思,就穿條襯褲,與人家媳婦坐一房裡成什麼體統。」

拓跋鋒愕然道:「她不是嫁人了麼?」

雲起知這愣子的一貫思維是:成了親的人就沒有性別了。遂也懶得跟他說,敲了敲窗臺,笑道:「弟妹,討點吃的成不?」

藍沫心情比之昨夜,似乎好了些許,答道:「窮人家也沒啥好的,真對不住雲大哥了。」說著便開了後窗,遞出一碗一碟來。

清粥小菜,正合了雲起胃口,雲起一面吃,一面與藍沫閒聊幾句,忽道:「這處是什麼地方了?」

藍沫答道:「德寧二州地界,再朝西北走,便是西涼府。」

雲起筷子定在唇邊,道:「西涼府?榮亢大將軍的轄地?」

藍沫道:「是呀……我爹當年與榮將軍交好……他兒子不就是那啥來著,與你們同朝當差的,那時榮府……」

藍沫語氣唏噓,充滿掩不住的嚮往,雲起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藍沫忽地扔了手上活計,轉身便湊到牆角去吐,拓跋鋒嚇了一跳,道:「弟妹你沒事罷。」

雲起兀自沉吟他事,道:「榮慶他爹?」

「弟妹,叨擾。」雲起幾口把稀粥喝完,朝房內道:「我想到門路了,現便走,免得拖累了你倆。」

藍沫扶著木盆大口嘔吐片刻,聽得雲起此言,臉色慘白,嘴角也顧不上擦,忙奔來開了後房門,焦急道:

「這怎麼成?大哥要去哪?張勤大清早便去集上,這時間算一算,也該回來了,萬萬不能走!再等一會兒吧,吃了午飯再說。」

雲起正要說句什麼,拓跋鋒已明白其意,打斷道:「要找榮將軍也不急在這一時,等他回來,告個別再去。」

雲起只得敷衍點頭,藍沫如釋重負,鬆了口氣,關上房門時那手微微顫抖,被眼尖的雲起一眼瞥到。

藍沫回到房內不再吭聲,拓跋鋒把錢袋偷偷塞進窗格里,又拉過簾子掖好,小聲道:「這夠他們買好幾頭牛了。」

雲起只越想越不對勁,道:「你到前院去看看,那牛還在不。」

拓跋鋒蹙眉道:「你連自己兄弟也起疑心?」

雲起催促道:「去就是。」

拓跋鋒爬上院牆,俯身到前院遛了圈,回來後道:「不在。」

雲起只覺藍沫那表情煞是不正常,今日態度又變得太快,索性單手勾住屋簷一翻,上了房頂,朝遠處眺望。

隔壁十丈外有另一戶農家,雲起又朝拓跋鋒招手道:「你來看看。」

雲起指那鄰家牛棚,牛棚裡養了兩頭牛,問:「左邊那頭,像張勤家的牛不?」

拓跋鋒左看右看,滿腦袋問號,任他武功再高,眼力再好,也看不出此牛是彼牛。端詳半天后道:「我看不像。」

雲起低聲道:「我怎麼看怎麼像。」

拓跋鋒漠然道:「別疑心生暗鬼。」

藍沫仍不住朝後院窺探,此時不見了拓跋鋒與雲起,又倉皇推門出來,道:「徐大哥!拓跋大哥?!」

「在呢。」雲起站在屋頂上,笑道:「塞邊天氣好,上房看看風景。」

藍沫站在後院裡,一臉遲疑,道:「下來成不?屋頂禁不住踏,前些日子才補過。」

雲起道:「成,這就……」話未完,拓跋鋒緊緊握著雲起手腕,只握得他生疼。

雲起深深吸了口氣,舉目眺望。

天如水洗過一般的藍,綿雲雪白,大漠千里,黃沙如畫。

一望無際的遠方,戈壁堆上有隊官差蜿蜒而來。

領頭之人農夫裝束,騎馬疾奔。

雲起站在屋頂上,低頭與院內藍沫對視,藍沫雙眼中盡是怯意,哀求道:「大哥下來喝口水,風沙重。」

「成。」雲起冷冷道:「這便下來。」

「你們要去哪——!別走啊!哎!」

官差破門而入,雲起與拓跋鋒閃身到了後院,為首之人吼道:「莫走了欽犯!」

數十騎兵馬將張勤家團團圍住。

「勤哥兒,出來說句話。」雲起渾然不懼,以自己與拓跋鋒的身手,這幾十個菜鳥還留不住他倆。

拓跋鋒雙目赤紅,抽出腰間繡春刀,攔在雲起身前,顯是動了殺念。

藍沫大聲尖叫,朝後院角落爬去,張勤躲在房中,並不答話。

「朝廷錦衣衛正使徐雲起,反賊拓跋鋒?」為首那捕快手裡拿著張通緝令,對照二人面容,而後冷冷道:「跟本官走一趟。」

雲起對那捕快視而不見,一手按著拓跋鋒拔刀的手,上前兩步,問道:「勤哥兒,你這是何苦來?」

張勤終於答道:「雲起,我快有兒子了,不想讓他跟我倆吃苦。」

雲起靜了片刻,隔著窗格與張勤對視,看到那雙充滿內疚與憤恨的眼,緩緩道:「也罷,我們走了。」

「一起上!給我拿下!」

拓跋鋒與雲起背靠背,繡春刀甩出一道閃亮的白光,蟬翼無聲無息地在空中掠過,那率先撲上前的官差登時屍橫就地!

血液噴得滿院,藍沫尖叫著逃進了房裡。

「快走!」

雲起一聲冷喝,登時又有官差不要命地衝上來,拓跋鋒一面左砍右劈,一腳踹開後院緊鎖的木門,護著雲起逃出院外。

張勤手中端著一把火銃,此刻終於破釜沉舟,扣動機括。

「轟」的一聲巨響,鐵丸將木窗炸為碎屑,拓跋鋒色變,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雲起倉皇轉身,肩背被鐵丸擊中,登時口噴鮮血,撲倒下去。

「雲起——!」拓跋鋒瘋狂地大吼。

「走!」雲起咬牙道。

張勤瞬間放下火銃,再次填彈,奔出院內,舉槍瞄準了拓跋鋒。

拓跋鋒抱起雲起,顧不得再轉頭,只拼了命般躍上院牆,雲起堪堪伸出一手,在牆頂撈到塊石子,揉到指間。

雲起目中滿是遺憾與悲憫,與張勤對視,張勤閉上雙眼,再發一彈。

雲起深深吸了口氣。

天地唰然遠退,無數景物模糊不清,視野中唯剩一個黑黝黝的,半寸見方的小孔。

雲起扣指一彈,石子嗖然飛出,無聲無息地堵住了槍口。

火銃爆開,張勤發出痛苦的咆哮,一臂被炸得粉碎,朝後飛了出去。

拓跋鋒躍下院牆,在茫茫大漠上拖出一道血跡,亡命飛奔,到得戈壁邊緣,腳下便是黃濁的河水。

「跳,別怕。」雲起帶血手掌迷戀地摸了一把拓跋鋒的臉,拓跋鋒緊緊抱著雲起,二人一同躍了下去,消失在滾滾河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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