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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求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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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陷落的第二天,雪停了,現出晴朗的冬季天空。

「二十二衛名冊在這,除卻孝陵衛一直在守皇陵,錦衣衛無人……僅一人死,其餘侍衛隊中各有損傷,午門衛更是全軍覆沒,正使呼延柯畏罪潛逃,臣臨時從王府軍內調集了人,填入侍衛隊裡補缺,等明年武選,再作後續安排。」

「錦衣衛撥一半人,六班輪換,每班四人跟隨皇上,有何吩咐,直接與他們說。」

「宮中執事,宮女被火燒死許多,臣把剩的人召集在一處,因不知哪些是太傅心腹,便撤了所有的司監頭領,讓他們前去與宗廟內的公公們調換職位,太廟裡都是侍奉先帝爺的老人,換回宮裡先讓皇上使喚著,也是暫時之計,後年大選再換新人。」

雲起又問道:「皇上,依臣所見,不如宮內上下都讓三保管著?」

戰後有太多的事要處理,朱棣尚不知成皇有這許多麻煩,光是宮中繁複禮節,人事調動便弄得他一個頭兩個大。

朱棣道:「你說了算就是。」

雲起又道:「先帝定了規矩,馬姓不得入朝堂,這一當司監頭領,就是一輩子的……事?」

徐雯道:「給他改個名罷,賜姓。」

雲起點了點頭,隨手記下,朱棣又道:「禁軍城防安排得如何?」

雲起漫不經心道:「那不歸臣管,得問拓跋鋒。」

「一百四十二間宮殿,被大火燒剩七十間,字畫,古董,建築損毀已派人去算,午時工部會送上清單,詔獄裡關著十六名罪臣,都是皇上親口吩咐的……」

朱棣警覺地問道:「派人守著了麼?」

雲起答道:「剩下一半錦衣衛輪班守著詔獄,只有皇上親臨才可進入,其餘人等一律不許探視——包括我。」

朱棣道:「只抓了十六人?」

雲起答道:「不,人太多了,詔獄關不下,十六人都是朝中結黨之輩,六科給事中乃至六部,涉嫌有黨派的共七百七十三人,這還未曾動用先帝定下‘瓜蔓抄’的甄別法,臣只抓了黨首,昨晚上都打進了刑部大牢,見聖旨才能提人……」

徐雯疑道:「七百七十三人?何處來的名單?我怎不見?」

雲起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朱棣失笑道:「他在京城當差這麼多年,自然記得一清二楚。」

徐雯啼笑皆非道:「這也太多了點,抓這麼多人,只怕有的人也沒做什麼,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罷,殺七百多人……」

雲起又道:「君子群而不黨,既拉幫結派,頭頭倒了臺,一同打入天牢就是活該的。誰叫他們結黨呢,是不?」

朱棣駁道:「女人就是心軟,莫插嘴,內弟這事辦得最是乾淨,甚得朕心。」

徐雯訕訕笑著,打了個呵欠,朱棣道:「你回去歇著。」

徐雯轉身離去,雲起認真道:「臣以為,處理完這些就算了,只要他們不太過分,這些人的妻小,家人也是無辜……」

朱棣打斷道:「錦衣衛裡死了一個人?」

雲起淡淡答道:「榮慶。」

朱棣聳然動容,失聲道:「榮家的小子死了?!怎麼死的?」

雲起躬身答道:「那夜皇上入城,拓跋鋒將榮慶打昏至於御花園內,翌日再去尋……人已是不見了。」說著雲起打量朱棣臉色。

事實上榮慶去了何處,連雲起自己也不知道,這麼一個大活人,想是便跑了,該與朱棣沒多大關係才對,然而云起依舊懷了警惕之心,端詳朱棣表情,期望能尋到點蛛絲馬跡來。

萬一榮慶的身份是雙重間諜,八成逃不脫被朱棣滅口的下場。

朱棣微有不快,片刻後冷冷答道:「炮彈不長眼,想必也是屍骨無存了。」

雲起點了點頭,提筆將名冊上榮慶之名劃去。

朱棣又道:「榮家給點撫卹。」

雲起點頭道:「按一等侍衛戰死的份例……」

朱棣沉聲道:「你不在南京時,榮慶是代正使?」

雲起哂道:「那按照我死的份例撫卹……」

「臣的事兒完了。」雲起實在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與朱棣討論了半天榮慶的問題,他摺好奏章,放在朱棣面前。

朱棣道:「去哪?」

雲起舒了口氣道:「回去睡覺,從前天晚上和師哥入城,一直到現在都沒睡過,給你賣命兩天兩夜了,我的姐夫。」

朱棣看了雲起一會,笑道:「還好有你,否則非得被折騰瘋了。」

雲起轉身告退,朱棣又道:「方孝孺被關詔獄還是天牢?朕現便去與他談談。」

雲起答道:「放回家了。」

朱棣登時蹙眉,雲起道:「他不會跑的,正在家裡等死,再說就算跑了,上萬禁軍去追個瘸子,還怕追不到?」

雲起行出大殿,朱棣又喊道:「弟,謝你拉。」

雲起疲憊不堪,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頭也不回道:「不謝!御書房裡有劉基的燒餅歌,你去看看罷!」

雲起深知朱棣的那一句,並非僅指從入主應天起,一切由自己打點完畢的感激,更多的則是率領錦衣衛在殿上的那一跪。

朱棣的帝座得來頗不光明正大,坐上去時則有種不安,那警惕的眼神彷彿看著所有靠近的人,並勒令他們噤聲,不得發出絲毫質疑。

雲起下了狠手,一夜間為他收拾了所有可能出現的,反對的聲音。

雲起穿過午門外,停下腳步,看著那冰天雪地裡齊刷刷跪著的言官們。

一個個視死如歸,午門外跪了不下兩百人。

雲起嘆了口氣,道:「改朝換代了,先生們還不懂?趁早回去罷,別連累了妻小。」

無人應答,俱是死死盯著大殿。

雲起又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打入刑部大牢!妻女充教坊司作妓!」

言官們瞬間炸了鍋,為首之人吼道:「徐雲起,你有何權收押我等!朝秦暮楚的狗腿!賣主求榮的奸賊!」

雲起那一聲令只是為了唬人,見為首言官介面,道:「莊麓?當年你在殿上挨先帝廷杖,你媳婦兒可是遞了銀錢進宮與我師哥……」

莊麓登時色變,身後追隨者們議論紛紛。

雲起又道:「來人!」

這次是動真格的了,遠處巡查禁衛應聲而來,單膝跪地道:「國舅爺有何吩咐?」

雲起道:「這群言官手上都有笏板,且都收了,拿去太常寺查出住處,抄他們的家,把祖宗牌位取來,到舞煙樓去……」

一句話未完,眾言官登時面如土色。

「……給舞煙樓的姑娘們每人發一個,著她們天天晚上抱著那牌位睡……喂!不是忠肝義膽的麼?跑什麼啊你們!」

雲起得了便宜還賣乖,對著逃之夭夭的背影喊道:「不是要死諫的麼?回來啊!皇上快出來了!」

「給臉不要臉。」雲起嘲道。

舞煙樓……雲起站在空曠的午門外,忽覺得十分寂寞。

「小舅爺。」

「三保?什麼時候來的?」

雲起忽地轉身,審視馬三保,三保已換上了一身青色錦服,腰間繫著靛藍繡紋帶,不自然地拉扯衣領,笑道:「剛來,見你教訓言官呢,真絕了。」

雲起笑道:「這可當大官兒了,大司監馬三保。人模狗樣的。」

三保訕訕笑答道:「王爺……皇上賜三保姓鄭,單名一個和字。」

雲起點了點頭,三保又道:「小舅爺,皇后娘娘讓小的傳話,讓你好好歇著,今兒晚上擺家宴。」

雲起問道:「姐沒說別的了?」

三保答道:「小舅爺,三保不過換了個名字,這名字裡的三保,還是你的小廝……」雲起蹙眉打斷道:「這話不可亂說,提防宮內話多,學著點。給我備輛車去。然後就忙你的罷,晚上我若沒來,讓他們先吃。」

連場小雪初停,地面溼滑,馬車開出京城,雲起撥開車簾,張望良久,尋不見要找的人,大聲問道:「拓跋統領呢?!」

城樓上士兵一見是皇宮的車,忙答道:「統領大人出城去了,請國舅爺的安……」繼而下來奉迎,雲起放下車簾,微有不快,吩咐那車伕:「出城,上紫金山。」

紫金山上籠著一層皚皚白雪,雲起在山腰下了車,抬頭眺望直通向山頂的青石臺階,選了另一條路,朝山谷中走去。

谷內是一片墓園,這時節空空蕩蕩,唯有某個墳前跪著個高大的男人。

雲起氣息一窒,認出那人正是拓跋鋒。

拓跋鋒身穿精鐵將軍鎧,手持三炷香朝那墓碑磕頭。

雲起躲在樹後,遙望拓跋鋒。

拓跋鋒凝視墓碑,墓碑上刻了一行朱字:溫月華之墓。

拓跋鋒低頭去提酒罈,朝墓碑前的空杯斟滿酒,跪了片刻,等香燃盡後方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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