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躬身拾起一本《春秋》翻了翻,在天窗下靜了片刻,笑道:「哎,弟吶,我記得!從前我給你姐念過這本,書上的大道理卻是一條不記得了。」
霎那間雲起忽又有點暈眩,眼前漆黑一片,繼而恢復了光明,他按著朱棣的手腕,讓他放下那本書,低聲道:「陛下,上樓去罷,劉玄德尚且三顧茅廬,陛下今日的胸懷,來日定會記在史書之中。」
朱棣不見喜怒,抖了袍襟,緩緩上樓,又回頭朝雲起道:「弟,待會你先說,你說不贏他,朕再出殺手鐧。」
雲起啼笑皆非地點頭。
閣樓中地方狹小,光線昏暗,方孝孺背坐在窗前,擋住了大半面窗戶,臉上看不清表情,活像個懼聲懼光的麻風病人。
「方大學士,皇上來看您了。」雲起拱手道。
方孝孺冷笑道:「皇上?恭喜徐正使赤膽忠心!終於尋得皇上了!朱棣那奸賊下場如何?快快說來與我聽。」
朱棣謙虛笑道:「都是大家給的面子,朱棣那奸賊……登基了。」說著四處張望,見地上堆著幾摞書,便朝那本《論語》一屁股坐了下去。
「哎皇上!」那摞書一歪,朱棣險些崴了腳脖子,雲起忙扯著朱棣衣領,隨手抽來張朱熹畫像,墊在朱棣屁股下,這痞子皇帝才在鋪滿灰塵的地上盤腿坐穩了。
方孝孺坐得略高,朱棣坐低了一頭,此刻仰頭,認真道:「大明一日不可無方先生,還請方先生助我。」
方孝孺譏諷道:「大明不是亡了麼?孝儒只知有建文之大明,建文帝崩,大明江山淪喪,此時是誰家天下了?」
雲起淡淡道:「雲起今日並非來說此事,有三句話,想請教方先生。」
方孝孺沉默不答,雲起又道:「我想收方譽為徒,待他長大後,令他接任錦衣衛正使,方先生你說成麼?」
方孝孺渾不料雲起會把話題岔了幾萬里,扯起這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先是一怔,而後冷冷答道:「休想!」
雲起胸有成竹,笑道:「為何?方譽定是繼承了方先生一身正氣,若接任錦衣衛指揮使之位,他朝肅清宮闈指日可待。」
方孝孺靜了片刻,哂道:「方譽心性單純,不宜出仕。幼時體弱,更不宜習武。」一口回絕了雲起的提議。
雲起蹙眉道:「方先生覺得他不適合?」
方孝孺嘲道:「那是自然,非阿諛諂媚,賣主求榮之輩,是斷斷坐不上此位的。」
賣主求榮?!朱棣瞬間雞血沸騰,又要開罵,雲起忙按著朱棣肩膀,笑道:「方先生意思是……錦衣衛正使並非說給誰,誰便適合的。」
方孝孺冷著臉,嗤笑一聲。
雲起笑吟吟道:「那一國之君,便是生來適合的麼?」
方孝孺正要發怒抨擊,雲起又道:「且勿動怒,請問先生,第一句話:先生認為,只要生而為嫡,便定是能擔當君王大任的麼?」
方孝孺還未想好如何回答,雲起再道:「第二句:若允炆能勝任此職,今日燕王還會在此,與方先生長談麼?」
方孝孺道:「亂臣賊子……」
雲起冷不防道:「第三句:先生知道李世民麼?」
方孝孺之言登時被噎住,閣樓中靜了許久,朱棣一聲長嘆起身,正色道:「當日大殿上我問先生一句,今天還是問先生這句:北元要是舉國來攻,朱家人將忽必烈家族趕回塞北,比起全國交代在元人手中,大好山河淪喪,孰優孰劣?」
方孝孺冷笑道:「奸賊僭越,比之赤眉匪寇入京,孰優孰劣?!」
朱棣戟指怒道:「放肆!」
說完朱棣轉頭問雲起:「他說的什麼意思?」
雲起險些摔下樓梯,扶著那把手,上氣不接下氣道:「他說王莽篡漢……」
朱棣勃然大怒,繼而伸手入懷,掏出一張紙!
紙上三個大字:殺!手!鐧!
朱棣展開那紙!王霸之氣威震四方!
雲起十分緊張,正要為方孝孺求情時,朱棣卻對著那紙念道:「先生!我不過是效周公輔成王罷了!」
「……」
雲起看到那紙上正是朱權字跡,於是風中凌亂了。
方孝孺大吼道:「成王安在!」
朱棣照念道:「已自焚!」
方孝孺喝道:「何不立成王之子?!」
朱棣照著紙上答道:「國賴長君!」
雲起登時便要喝彩,君臣對答如流,朱權竟能搶先料到方孝孺的心思!好本事!
方孝孺質問道:「何不立成王之弟!」
朱棣答道:「此事乃是天子家事,縱位極人臣,焉能涉天子家事?!」
方孝孺啞然。
朱棣收起那紙,道:「治國,立詔,決事,非先生不可,切莫如此固執了。」
方孝孺不答,朱棣又道:「況且先生拖家帶口,縱不願出仕,妻兒如何餬口?坐看她們餓死不成?!」
朱棣上前一步,又咄咄道:「聽聞方先生老家,上有八十歲老母,宗族中舉仕更眾,方先生就不怕連累了一家人?!」
那話中隱隱帶著一股威脅,雲起暗道不好,方孝孺此人脾氣倔強,吃軟不吃硬,這麼一恐嚇,只怕要壞事。
方孝孺卻安靜不答,彷彿想起了何事,片刻後道:「聽說徐皇后是被庸醫害死的?」
雲起蹙眉,知道方孝孺聽說了那名被凌遲誅九族的御醫。
朱棣深深吸了口氣,未知方孝孺為何提及此事,方孝孺卻緩緩道:「徐雲起,你又斷了一件冤案,兇手其實另有其人。」
「什麼?」雲起與朱棣同時失聲道。
雲起推開朱棣,箭步上前,揪著方孝孺衣領大吼道:「是誰!誰害死了我姐!」
方孝孺一臉冷漠,雲起顫抖著將方孝孺鬆開,方孝孺示意雲起湊上前來,嘴唇動了動。
朱棣拉住雲起的手,將他護在身後,目光打量方孝孺,沉聲道:「請先生賜教。」
方孝孺低聲道:「御醫黃淵……」聲音漸小。
朱棣側過頭,將耳朵湊到方孝孺唇邊。
方孝孺狠狠一咬,朱棣瞬間發出一聲咆哮,推開方孝孺。
「姐夫——!」
閣樓上書架傾倒,亂成一團,朱棣耳根被血淋淋地撕開,現出一條寸許長的血口子!
「方——孝——孺!」朱棣瘋狂地怒吼。
方孝孺喝道:「莫說誅九族,十族又如何——!」
雲起已嚇得懵了,朱棣捂著被撕開的半邊耳朵,大聲咆哮,踉踉蹌蹌地撲倒在雲起的懷裡,二人俱是一頭一臉的血。
「先帝吶——!」方孝孺發出歇斯底里的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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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更新是5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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