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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宗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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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八羔子的!皇帝進你這山來還要解刀——!!」

朱棣那極具個人標誌的聲音迴盪在武當山上空。

登時真武道觀後山響起張三丰洪亮的聲音。

「媽八羔子的!你老子當年上武當山也得解刀——!」

朱棣登時慫了,吩咐道:「鄭和,把你的刀解了,放進那池子裡。」

朱棣腫著一張豬頭臉,一整龍袍,從懷中摸出一物,隨手一拋。

蟬翼刀「叮」的輕響,在冰面上彈跳,繼而無聲無息地沒入冰面,嵌了進去,繼而沉入池底。

朱棣嘿嘿一笑,挽了袖子,吩咐道:「你們在這等著。」

僅帶著隨身小廝一人,永樂帝便踏進了山門。

「張道長,一別經年,別來無恙吶無恙!」朱棣得意洋洋地笑道,挽了袖子,四處張望。

張三丰拱手,一笑道:「燕王裡邊請。」

朱棣聽到「燕王」二字,不禁色變,臉色便沉了下來。

張三丰頭戴蓮花冠,身披明黃八卦袍,作地仙打扮,將朱棣讓進真武大殿內,一路緩行,兩側武當弟子林立,齊齊躬身。

朱棣縱是人間天子,站在真武大帝像前亦不得不肅然起敬。何況皇權天授,痞子王爺登位本就不正,眼望真武左旋龜,右騰蛇的莊嚴神相,更覺心中惴惴。

張三丰讓了座,又道:「清雲,清風,給王爺上茶。」

兩名道童端了木案來,架在朱棣與張三丰面前,朱棣抽了口冷氣,什麼清雲清風,一個明明就是當朝國舅爺徐雲起!另一個更是毆打皇帝的欽犯拓跋鋒!

雲起面前蒙著黑布條,白皙的臉上多了那布巾更顯孱弱與清秀,朱棣冷冷道:「張道長這唱的是哪一處?」

無人應答,雲起嘴角略勾,躬身接過拓跋鋒遞來銅壺,朝杯內倒茶,瞎子瞄不準,熱水濺了滿桌,拓跋鋒「噓」了聲,伸指頭把壺嘴撥過去點,二人配合倒了茶水。

拓跋鋒又道:「這邊來。」抬手提了提雲起衣領,牽著他走到張三丰身後,站定。

張三丰呵呵一笑,以道袍袖子揩了木案,又道:「王爺請。」

朱棣幾乎就要發作,然而殿前上百武當弟子,張三丰這老妖怪武功又不知到了何等層次,只知這世上與他動過手的人早已死得乾乾淨淨,真正只有「深不可測」四字方能形容。

朱棣忍氣吞聲,端起茶,沉吟片刻,而後道:「武當雲霧。」

張三丰莞爾道:「正是,前前後後上百年,武當山頂,竟是有四位皇帝喝過老道這雲霧茶,生而為人,在世上走一遭,得見四朝天子,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

朱棣神色一動,目光掃過雲起拓跋鋒,而後冷冷道:「不知張真人所見天子,是哪四位?」

張三丰唏噓道:「第一位是元惠宗,至正二十七年,圖幹貼木兒三次率軍強攻武當山,率領元軍五萬,於真武大殿前三進三出,貧道昔年年輕氣盛,本在鍾南山全真教與道友論武,武當遣人傳書,只得星夜兼程回山。」

「真武大殿前圖幹帖木兒與貧道對坐飲茶,三盞茶後,元惠宗說明來意,大軍圍山,乃是意圖招納武當全派……」

朱棣笑道:「張真人雖出家為道,終究有家國之念。」

張三丰淡淡道:「王爺說得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那元惠帝便被貧道當殿一劍擊斃。」

朱棣瞳孔倏然收縮,端著個空杯,一手不住發抖。

張三丰吩咐道:「給王爺上茶。」

張三丰又唏噓道:「第二位則是大宋小明王韓林兒,其父乃是白蓮教教主韓山童,稱皇前曾上山拜祭真武大帝。」

雲起胡亂給朱棣斟茶,倒了朱棣溼淋淋的一手,此刻恰到好處地插嘴道:「也被師父一劍擊斃了麼?」

張三丰笑道:「那倒沒有,韓林兒成皇之時,仍是起義軍紛起的亂世,他有一物在手,卻覺保不住,唯有託與貧道,待來日位及太寶,身披龍袍時再來取回。」

「後來……貧道聽說韓林兒被人縛於麻袋中,沉了江。」

雲起嘆道:「如今廠衛還在查白蓮教餘孽。」

張三丰「嗯」了一聲,讓道:「燕王且請喝了這第二杯。」

朱棣苦著臉,手中清茶只如穿腸毒藥,又眼望真武神像前供著的那把七星沉木,只無比後悔,當初怎麼說也不該上武當山來。

張三丰又道:「洪武四年,徐大將軍揹著常遇春上山求醫,從天柱峰後山一路拾級而上,共三千六百零八級臺階,貧道當時並不曾與徐將軍朝相,門下大弟子宋遠橋親自為常將軍治的傷。徐將軍有情有義,足見人間手足之情。」

朱棣蹙眉,雲起又好奇道:「師父那時在哪?」

張三丰緩緩道:「你父於天柱峰別徑上山,朱重八卻從前山登訪。」

雲起忍不住「疑」了聲,張三丰道:「想不到?」

雲起為朱棣斟滿了茶,笑道:「想不到。」

張三丰漫不經心道:「燕王請。」

朱棣一手茶水淋漓地捧著杯,手腕篩糠般不住發抖,張三丰又笑道:「朱重八昔年來求一物,言明數月後,便將與徐達親征北元,非此物不得掃蕩萬里元軍。」

雲起緊張道:「何物?」

「韓林兒所留之物。」張三丰緩緩道。

「當時明廷初建,變數太多,我問朱重八,若他不幸落敗身死,那物再度輾轉世間,又該如何?」

「朱重八見我不願交出,唯有退讓,更言日後當有他所指定之人,再次上山來取此物。」

雲起與拓跋鋒同時屏息,知道張三丰的話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朱棣愣在案旁,顫聲道:「我怎不知?」

張三丰微笑道:「朱重八未曾親征?」

雲起想了想,道:「後來是藍玉去了。」

張三丰點了點頭,道:「料想是忘了,如今交給王爺,也不妨成就一樁因果。取來。」

拓跋鋒取過一個木匣,放在案几正中央,那木匣一尺見方,匣蓋上刻著古樸花紋。

朱棣道:「這便是……先帝交給真人的遺……物?」

朱棣伸手去開木匣,張三丰卻同時伸手,朝那匣蓋上一按。

「噫——」朱棣咬牙切齒,拼盡吃奶的力氣又扯又掀。

張三丰力度沉如泰山,朱棣掀半天盒蓋紋絲不動,猛拉木盒,那盒卻如鐵鑄般緊緊粘在桌上。

朱棣漲紅了一張豬頭臉,累得直喘。

張三丰「呵呵」笑道:「燕王且慢,請聽貧道一言。」

朱棣呼哧呼哧,癱道:「你說。」

張三丰緩緩道:「徐雲起,拓跋鋒二人已被貧道收為關門弟子,從前之事,還請王爺寬大為懷。」

朱棣沉默良久,伸指頭敲了敲那木盒,盒內發出沉悶聲響,顯是實物。

朱棣又看了雲起一眼,知道今天張三丰算是給足了面子,若要強行帶走二人,估計張三丰多半就得將他「一劍擊斃」,屁股挨著個龍椅還沒坐熱,橫屍武當山可是大大的不妙。

能屈能伸大丈夫,頂多回去後再躲得遠遠的,派兵放火燒山。現不妨應承,這匣子內物事便是白賺的。

朱棣笑道:「成,既然真人收了他倆當徒弟……我也不能難為了倆小輩,過往之事,一概不咎!」

張三丰彷彿早已料到朱棣會這麼說,滿意地點了點頭,撤回手。

朱棣正要去啟那盒蓋,雲起忽地神色凝重,道:「姐夫,當心盒裡是九九八十一根天絕地滅透骨穿心箭。」

「……」

朱棣一張臉成了紫色,張三丰哈哈大笑。

張三丰吩咐道:「誰願拼著性命不要,為燕王開了此匣?」

拓跋鋒躬身道:「我來開。」

張三丰點頭道:「你且當作報答燕王十餘載養育之恩,今日便賭命開了此匣。」

拓跋鋒跪在案前,雙手開啟了木盒,張三丰吁了口氣,長身站起。

盒內是一枚通體晶瑩,手掌大的方印。

朱棣上前接了拓跋鋒取出的印鑑,顫聲道:「這是……」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張三丰撫須微笑道:「望吾皇善待天下蒼生,時刻心繫黎民百姓。」

朱棣手捧傳國玉璽,愣在當場。

「吾皇萬歲。」張三丰漫不經心道,繼而拂袖而去。

「吾皇萬歲!」真武殿內武當弟子齊齊作揖。

張三丰按過的木匣,木案碎為齏粉,隨風飄散。

雲起坐在武當山前臺階上,倚著駝碑的那隻巨龜,掰了點饅頭喂進它嘴裡。忍不住道:「你說姐夫他……還會來找我們麻煩不?」

拓跋鋒捲起褲腳,站在洗劍池裡,躬身摸索著什麼,頭也不抬答道:「他不敢了。」

拓跋鋒朝山下望了一眼,只見朱棣孤單的背影緩緩下山。

「那塊破爛才是他想要的。」拓跋鋒嘲道:「只想當皇帝,連你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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