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起跟著拓跋鋒出帳,躍上牛車去,那時營帳群外已擠了密密麻麻上百輛車,幾名突厥小夥子見雲起與拓跋鋒來了,便出聲揶揄數句。
拓跋鋒高聲說了句什麼,笑著一揚長鞭,後隊鬨笑聲中,車隊起行。
雲起雖不懂突厥話,卻依稀辨出自己的名字,當即尷尬道:「說的什麼?」
拓跋鋒一腳架在車轅上,半摟著雲起,懶懶道:「說你長得俊,問你娶不娶媳婦兒,要把他妹子嫁給你。」
雲起哭笑不得,又問:「你怎麼答的?」
拓跋鋒莞爾道:「答我倆相依為命,誰也不娶媳婦,自己過日子。」
雲起點了點頭,草原上冰雪消融,現出漆黑的土地,嫩草破土而出,開春又是個水草豐盛的好年。
一行車隊抵達長城邊上,雲起硬是被拓跋鋒關在部落中這許多日,如今好不容易出來放次風,早已跳下車去,懷揣銀兩,跑得不見影兒了。
長城邊集市月初,月半一開,開春時大漠十二族百餘部,塞外民族俱來此以物易物,關內漢商更是帶來了不少新奇玩意。又有波斯商人遠道而來,在集邊擺了香料,染料攤,好不繁華。
突厥小夥子們你擁我擠,湊在一處商量給心上人帶禮物,雲起在中原住久了,對那小飾物,小玩意見怪不怪,只朝著集市深處一路走去。
拓跋鋒自去尋找闊商賣牛羊貨物,雲起便獨自走到波斯商人攤位,拈起香料聞了聞,問道:「怎麼賣?你們大老遠的路,運幾包珈藍香,賺得回本麼?」
那波斯商人久在絲綢兩路往來,自通漢語,此刻見雲起衣著名貴,頭戴黑貂帽,作塞外人打扮,一身俱是極其華貴的皮料,脖頸上圍著條銀狐尾,氣宇不凡,既是漢人,又與突厥人一路。商人看了許久,竟看不出雲起來頭,但知道此人非富即貴,不敢怠慢了,忙笑道:
「小哥說笑,珈藍香是騙塞邊人的,要好貨裡面請。」
那商人親手取了個匣,匣內裝有小布包,又小心翼翼地開啟布包,登時滿帳幽香。
商人笑道:「小哥看看這香怎樣?上等的好貨。」
雲起自小住皇宮中,向來便是拿珍珠當彈子玩的傢伙,見了那香自然認得,嘲道:「三品龍涎香,你這麼個捂著不見光,哄誰來呢。」
雲起也不問價,在帳內四處轉悠,取下壁上掛著的火銃,商人忙放下龍涎香收好,上前來阻道:「公子!這可是真傢伙……」
雲起漫不經心道:「知道,這不是沒填火藥麼?哪兒運來的?按大明律法,走私火銃要抄沒貨物盡數入官……削波斯籍,收通關文書,發配從軍……」
一句話未完,那波斯商人已瞠目結舌,雲起一手倒騰那火銃,槍械聲響,又取來掛在一側的火藥填上,正要朝天放一槍試試,那商人已駭得色變,搖手道:「公子萬萬不可!」
「你有幾支火銃?」雲起熟門熟路,端起火銃瞄準了波斯商人。
商人嘿嘿一笑,道:「就這一支,沒了。」
雲起想了想,道:「知道你藏著不少,小爺都買了,箱子裡……」雲起微一抬下巴,示意波斯商人去開帳篷角落的鐵箱,吩咐道:「取出來,你點完給個總數。」
波斯商人險些下巴掉地,帳外忽地傳來高聲叫罵,雲起微一蹙眉,辨出那是突厥語,便手持火銃,匆忙出了街外。
在波斯人帳內駐留不到片刻,集市中竟是來大隊騎兵,只見四處馬嘶牛哞,亂成一團,女人們大聲尖叫,哭喊著被元騎兵撕扯衣服,拖上馬去。
北元騎兵劫掠的物件,竟是附屬在突厥車隊後的北元女人!
拓跋鋒勃然大怒,突厥人各抽彎刀,大聲叫罵上前拼殺,那北元騎兵肆意大笑,四周無人敢管,商人們紛紛收拾貨物逃進帳中。
拓跋鋒蒙語說得不太流利,呵斥聲中卻可見其洶湧怒氣,倏然砰的一聲巨響,火銃之聲驚得戰馬四竄,一名抓著女人的元兵腦袋爆成血肉模糊的一團,摔下馬去。
整個集市中都靜了。
雲起手持火銃,冷冷道:「放人,她們是我們帶來的。」
拓跋鋒看了雲起一眼,朝元騎兵首領下令,那人大聲回罵。
「說的什麼?」雲起問道。
拓跋鋒答道:「他說這些女人本來就是他們族人,打仗時當了部落逃兵,十有八九都是奴隸,要抓回去,讓我們別管。」
雲起拋了一把火銃給拓跋鋒,拓跋鋒乾淨利落地推膛,抓住雲起拋來另一個布袋,熟練上彈,又喝了句蒙語。
騎兵們只得放開了手中女人,那首領大聲喝罵一句,掉頭離去。
那句話顯是輸人不輸氣概的髒話,然而首領甫一撥轉馬頭,背後拓跋鋒砰然放槍!將其打得脖頸斷裂,屍身栽下地去。
一群突厥小夥子大聲喝彩,顯是都出了口氣。
「對不起,走火了。」拓跋鋒笑道。
那數十元騎見首領神死,一齊悲憤大喊,手持彎刀衝上前來,雲起再發一槍,放槍角度秒到毫釐,一彈斜斜穿過二人身軀,當場再斃兩名騎兵!
北元騎兵們終於意識到恐懼,平素恃著武力蠻橫,四處燒殺姦淫的元人何時見過如此殺人不眨眼之輩!
突厥人是無法威脅的,騎兵們魂飛魄散,一齊調轉馬頭,雲起裝彈再發一槍,又殺一人,北元騎兵們方恐懼逃離。
波斯商人方戰戰兢兢探出頭來,哆嗦著道:「元人就像餓虎、猛狼……公子這麼做就不怕被他們報復麼?」
雲起收起火銃,好整似暇道:「只趕走他們,元人以後就會放過我們麼?一共多少錢,都點清楚了?」
拓跋鋒跟隨雲起進帳,檢視數箱火銃,漠然道:「這些元人長期在塞外打家劫舍,每人手裡不知染了多少人命,殺這幾個我還嫌少了。」
那波斯商人擦了把汗,吩咐幾個婢女搬出貨物,開了箱蓋道:「一共十箱,每箱五十支,公子都買下來?」
拓跋鋒以眼神詢問雲起,雲起想了想,道:「全買,所有的鐵丸,火藥也要。武裝攸關性命,一分錢也省不得。」
拓跋鋒道:「你說了算。」
饒是拓跋鋒與雲起豪富,這一番折算下來也開銷不低,直去了八成積蓄,身上銀錢不夠,再帶著波斯商人回部取了錢,方購得五百支火銃,分發部內年輕人。
當然,殺價是一定要的,大放血之後。雲起又半強迫地讓那波斯商人交出龍涎香,自個收進了懷裡。
其實東西賣給雲起,和被北元騎兵打劫了也沒多大差別,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雲起自有打算,要在塞外活下去,不劫掠其餘民族,但自保能力是一定要有的。草原戰鬥時有發生,各族械鬥死傷甚劇,有了火銃這種強大的遠距離武器,便能確保將突厥的青壯一輩死亡降到最低。
而死亡率降低,才真正是確保一個部落欣欣向榮的最重要條件。
北元正是因為人口消耗過劇,導致部落成員老齡化,低齡化嚴重,沒有年輕人補充,逐漸成為西山垂暮之景。
雲起組建起了一支突厥火銃隊,武器由突厥各家保管,平日便由拓跋鋒教習火銃使用,保養維修之法,一隊五百人,再分為前、中、後三個小隊,前隊放槍時中後兩隊裝填,補位,如此輪番進退,一字排開,幾乎可確保百銃齊射,真正達到槍林彈雨的境界。
突厥人本就是天生的神射手,就連專習箭射二十載的雲起,亦自嘆不如。
「你們練瞄靶子都是怎麼練的?」雲起簡直無言以對。
拓跋鋒笑道:「天生的,突厥人個個會騎射,火銃上手也快得很。」
雲起悻悻道:「師孃教我玩飛刀那會兒,得坐在院裡一整天,盯著枝上梧桐葉出神。足足看了好幾年才練出來這準頭。」
拓跋鋒微笑看著雲起,看了一會,俯身來吻,二人靜靜站在帳前,彼此相擁。
「你現在高興了不少,總是笑,變了個人似的。」雲起打趣道。
拓跋鋒臉上微紅,撓了撓頭,道:「和你在宮裡當差那會……每天做夢也想著,現在的日子,是師哥一輩子……嗯……不說了。」
拓跋鋒彷彿有點尷尬,岔了話題問道:「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雲起沉默片刻,而後答道:「姐夫告訴過我,他遷都完了後就要親征,剿滅北元殘部。」
拓跋鋒登時蹙眉道:「會經過克魯倫河?」
雲起淡淡道:「我覺得……他應該還是念著幾分舊情,不過早些準備,也是好的。希望他會繞道。」
雲起又笑道:「或者希望鐵鉉能撐久點,別這麼快把山東交給他。」
永樂二年開春。
雲起並沒有猜對,或者說,他不願意接受的事實終於如期發生。
朱棣在一個月內便料理了鐵鉉,陽春三月,凍土開化,永樂帝親自率領二十萬明軍,浩浩蕩蕩地出嘉峪關,沿著萬里長城殺向塞北,正式兌現了他「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登基誓言。
大軍的第一站,便是朱棣十六歲時北伐的終點,親手將擴郭帖木兒絞死的地方,也是揀到拓跋鋒的突厥遺部——克魯倫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