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橋邊紅藥,年年為誰生。
徐輝祖:「陛下這邊請。」
朱棣在北平被一群言官輪著彈了五年,身為九五之尊,該當天下表率,從儉入奢易,從奢入儉難,念得耳朵起繭子。好不容易來揚州一趟,本打著窮奢極欲,金銀成山,酒肉作海的心思,未料徐輝祖只備了不到十艘船,當即大失所望。
朱棣:「嗨——國舅爺,也不知道貪汙了多少錢。就搞這倆小破船糊弄人呢?」
眾官員早有心理準備,徐輝祖抹了把汗,賠笑道:「陛下有所不知,揚州近年修養生息,輕徭薄賦,聲色一道,確是行得少了,過得數年光景,陛下再來時當又有一番氣派。」
朱棣點點頭,提了龍袍上船,眾官員紛紛上了畫舫。
徐輝祖作陪,親自為朱棣斟了小酒:「輝祖特為陛下請了全揚州最好的樂娘,此女輕易不唱曲,昔年太子與先帝爺下江南,青娘退隱湖邊小築,連太子亦見不著她的面。」
朱棣:「哦?!」
徐輝祖笑道:「揚州坊間巷尾,都傳聖上英姿,平定北元,青娘為報聖上救萬民於戰亂之恩,自請前來,願為陛下撫一曲,聊表煙花女子心意。」
這下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朱棣心懷大暢,頻頻點頭道:「傳出來就是。」
一桌油炸蝦子,又有四兩的螃蟹揭了殼,滿殼蟹黃香氣濃郁,配著桂花酒,令痞子皇帝食指大動。
「你姐……」朱棣忽笑道:「當年最喜歡吃這螃蟹,就著桂花酒,還在北平王府那時,寡人都揭了殼,用蟹腳細細剔出蟹黃蟹肉,伺候著她吃。」
徐輝祖黯然嘆道:「人之已逝,聖上還請節哀。」
朱棣不留情面地嘲道:「二舅,你不如小舅好玩,若是小舅,定得揶揄幾句,哄得寡人高興了。罷了罷了,聽曲兒罷。」
徐輝祖心想這傢伙真難伺候,吩咐下去,青娘抱著琵琶來了。
煙帳攏上,朱棣吩咐:「拉開拉開。」
徐輝祖哭笑不得:「陛下,這是規矩……」
朱棣道:「拉開!」
徐輝祖只得親自去把煙紗帳拉開,朱棣一見那青娘不是美人,登時倒了胃口。
青娘乃是揚州教坊第一人,徐娘半老,卻風韻猶存,但朱棣見慣美女,自是沒甚感覺,悻悻道:「唱罷。」
青娘面色不太好看,低聲道:「請陛下點曲兒。」
徐輝祖暗道糟糕,你隨便唱個什麼就是了,還讓朱棣點,不是自取其辱麼?
果然朱棣馬上道:「唱個十八摸罷。」
青娘:「……」
徐輝祖:「……」
青娘怒道:「一國之君,如此行止,辱人太甚!」
說畢便要摔了琵琶跳湖自盡。不料朱棣卻笑道:「哎,不唱就不唱麼?這麼小氣做什麼?那……唱首蘅蕪謠?」
青娘登時靜了。
朱棣道:「大俗既不願唱,便大雅罷。唱得來不?」
青娘終於知道朱棣也是個頗為風雅的男人,淡淡道:「前朝高雅古曲,只怕賤婢唱不出其中深意。」
話音落,青娘撫了琵琶,低聲道:「龍棲山,蘅蕪香,三更夢醒愁斷腸,滿月西涼……應不見李夫人袖灑遺芳……」
朱棣饒有趣味聽著。
一曲終了,朱棣道:「你知道為何此曲是大雅麼?」
青娘柔聲道:「請陛下賜教。」
朱棣嘆了口氣,起身,行至船頭:「蘅蕪謠,唱的乃是晉帝夢間見李夫人,李夫人授蘅蕪,滿室皆香,醒而不得見,求一世而不得,此曲詞俗,意雅。」
青娘明白了:「終時若有若無,全在心中惆悵之意,婉轉纏綿,賤婢唱不出詞中深意。」
徐輝祖打趣道:「小時曾聽姨娘唱過。」
朱棣緩緩道:「你姐也唱過,她們都唱得出其中風情,扣人心絃,只惜朕年少意氣,聽不懂,還需你姐細細給朕解釋,不得見吶不得見。」
朱棣唏噓道:「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遠方畫舫上。
琴聲叮咚作響,一人悠然唱道:
「停鑼住鼓聽唱歌,諸般閒言也唱歌,聽我唱過十八摸——」
朱棣:「……」
雲起的聲音雖是男子嗓門,卻帶著說不盡的柔情眷戀,唱道:「伸手摸姐胸上旁,我胸合了你身中,伸手摸姐掌巴中,掌巴彎彎在兩旁……」
朱棣笑得直打跌,畫舫輕搖擺,行至湖心,一曲「十八摸」唱完,朱棣朗聲大笑。
拓跋鋒按著七絃琴,琴聲一收。
雲起身著淡紅百花袍,倚在拓跋鋒懷中。
徐雲起一頭烏青發絲散於耳畔,遮去側臉,朝著朱棣一笑,當真是說不出的風情。
拓跋鋒笑道:「他果然喜歡十八摸。接下來唱甚?」
雲起悠然道:「那痞子就喜歡這調調兒,再來曲高雅點的。」
拓跋鋒微笑著翻過琴譜一頁,沉吟片刻,修長手指微一撥琴絃。
雲起展聲道:「龍棲山,蘅蕪香,三更夢醒愁斷腸,滿月西涼……龍顏夢醒,不聞秋來香晚,滿室暗涼……」
朱棣呆呆看著雲起,聽得入了神。
雲起眼望湖面,花燈繽紛綽約,一輪明月在水中央。
「……空餘落花滿堂情痴處,幾度華顏。」
雲起住了聲,餘音彷彿仍在湖面飄蕩,繞樑不息。
朱棣神色黯然,片刻後笑道:「不是正倒騰你的羊皮牛皮呢,怎到揚州來了?」
雲起莞爾道:「來陪親人過節。」
朱棣長嘆一聲,拓跋鋒煞有介事補充道:「順便買點鹽,請大明皇帝批旨。」
朱棣:「……」
雲起:「……」
雲起小聲道:「別提這個,太破壞氣氛了。」
拓跋鋒道:「不成,我媳婦唱曲了,不能讓狗皇帝白聽,便宜那廝了。」
朱棣笑道:「再給哥唱個,唱一句,我大明官鹽賣你一萬斤。」
雲起道:「萬歲爺既開了口,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朱棣一挽袖,自顧自坐下,吩咐道:「來點沒聽過的。」
雲起這下可犯了難,他與徐雯兩姐弟,琴棋書畫,家學俱傳至溫月華,這些年裡,天下哪還有朱棣沒聽過的曲子?
拓跋鋒對著琴譜翻了翻,順手把它扔進湖裡,雲起道:「又想搞啥。」
拓跋鋒笑道:「唱上回那首,波斯商人傳來的。」
雲起想了想,道:「太悲了吧。」
拓跋鋒埋頭撥琴,雲起只得開口。
「富貴哪能常富貴,日盈昃,月滿虧蝕。地下東南,天高西北,天地尚無完體。」
「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
「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
朱棣微微錯愕,俊朗的兩道劍眉擰了起來。
雲起凝視朱棣,那一瞬間,與多年前深情的徐雯重合於一處,目如秋波,柔聲唱道:「百歲光陰,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雲起之聲漸低不可聞,朱棣緩緩道:「哪兒學回來的?沒聽過。」
雲起淡淡道:「波斯的一個詩人寫的,莪默。」
朱棣閉著眼,似在沉醉,許久後道:「有道理。」
雲起笑道:「這可就領鹽去了。」
朱棣不睜眼,淡淡道:「去罷,明年清明回北平一趟,陪哥喝點酒。」
拓跋鋒吩咐一聲,舫工搖了槳劃離湖心,大野豹任務完成,要回去幹家貓了。
餘下滿湖月色,一水依依風情。
——番外:一樹梨花壓海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