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泊開始嚮往那無邊無際的廣袤宇宙與星空,他開始問自己,離開了這裡,有什麼地方可以去?當初他的母親是從宇宙中來的,她的飛船破破爛爛,且鏽跡斑駁,她似乎是飛船上唯一的乘客,不知道她為什麼生下了自己,並不再離開b-11星。
翌日他提早離開礦洞,帶著星圖,迫不及待地來到雷克特的棲身處。
他又拉過來一車礦石,卻發現山洞裡沒有人。
「雷克特!」歐泊喊道。
茫茫的鋪天蓋地的風裡,雷克特站在一望無際的石原上,布袍在風中飄揚。
他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
歐泊遠遠看了會兒,發現雷克特保持這個姿勢站著很久了。
足足一個小時後,雷克特方睜開雙眼,轉身過來。
歐泊問:「你在做什麼?」
雷克特道:「冥想。」
歐泊:「冥想?」
雷克特:「把自己的思想與精神發散出去,探索未知的區域。」
歐泊似懂非懂地點頭,兩人一起動手,把礦倒進原子爐內,雷克特說:「百分之三點五。」
歐泊說:「只能找到這些了,礦的純度不高。」
雷克特道:「工頭沒有為難你?」
歐泊說:「他不管這個,反正都是拿去換吃的,我只告訴他我需要自己提純。」
他與雷克特坐到山洞外面,歐泊拿著星圖對照天頂,問:「你家在哪顆星球上?」
雷克特說:「我來的地方,是一個星圖上沒有標註的位置,它在宇宙太初成型後的膨脹點中軸線上。」
歐泊說:「我沒有聽懂。」
雷克特問:「你知道星星是怎麼來的嗎?」
歐泊:「不知道,它們不是一直在那兒麼?」
雷克特:「當然不,它們最早存在是在兩百億年前,那時候宇宙還是一個點,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某一個時刻,它爆發了,於是時間順著爆發點發射出去,能量在最初的幾秒鐘內轉化為質量,形成了許多星球。於是星辰出生了。」
歐泊說:「那在它們出生之前是什麼?」
雷克特哂道:「在它們出生之前還沒有時間,當然也就無所謂之前。」
歐泊有點糊塗了,雷克特又道:「在正常的狀態下,時間是一條軸,當你問之前所發生的事情時,必須朝線頭的方向尋找,重新定點。一旦回溯到線頭端點,你就再也找不到更前的線了。所以在時間誕生之前,沒有時間,也就無所謂之前。」
「因為時間的起點是人所界定的,你可以把時空看做一個像b11星一樣的星球,一路朝著南走,會發生什麼事?試著想想。」
歐泊一臉茫然,雷克特說:「你會走到南極點上,而‘南’這個概念就像‘之前’,不斷地朝之前走,走到起點,於是你站在南極,就再沒有更南的地方了。詢問南極以南是哪裡,就像詢問時間開始之前是什麼一樣,沒有任何意義。」
歐泊彷彿明白了什麼,卻又更迷茫了,雷克特又說:「我的來處叫做群星聖堂,它就在太初爆發點的軸線上。太初爆發點是個恆定的點,昨天給你的星圖,它所使用的中心點座標與現在宇宙的通用星圖不一樣。」
歐泊腦中一團亂,下意識地問道:「哪裡不一樣了?」
雷克特說:「你的星圖參考定點是群星聖堂所在的方位,第一任星辰騎士認為這是宇宙的中心。而除此之外的所有文明,都以另一個叫做‘地球’的點作為相對參考系,用它來界定星圖上的座標。」
歐泊問:「地球會動嗎?」
雷克特道:「它的移動對於星雲間的運動來說,幾乎可以算是忽略不計了。但偶爾你用帝國與共和國的星圖去尋找一個星星,或許會發現它並不在那裡,就是因為地球公轉,太陽系運動,銀河系的旋轉而產生的微小誤差。」
歐泊完全混亂了,他嘗試著開啟另一個話題,問道:「你平時都做些什麼?」
雷克特答:「學習,戰鬥,清除星際間所有不安定的存在。」
歐泊說:「就像清理你的敵人那樣?你會殺死他麼?」
雷克特嗯了聲,陷入了漫長的沉思之中,歐泊問:「你們怎麼打架的。」
雷克特略蹙眉,彷彿在思考解釋的方法,許久後道:「殺死和毀滅是兩個概念,他是一個受到暗能量腐蝕的星辰騎士,他的生命很長,並掌握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力量。我從聖堂出發,找了他很久,最後他布了一個陷阱,我們在一個星雲附近交手,最後我失敗了,就這樣。這些日子裡,我就在反思對付他的辦法。」
歐泊開始想象雷克特打架的模樣,他沒有見過宇宙,也不知道雷克特與他的對手有多強大,想象來想象去,總脫離不了礦工們鬥毆的場面,區別只在於雷克特的決鬥變得更大規模一點。
雷克特笑了,他沒有說什麼,歐泊又問:「你今年多少歲了?」
雷克特說:「幾千歲。」
歐泊:「不可能!你有這麼老了?」
雷克特出神地看著星穹,瞳中倒映出天際繁星,歐泊放下星圖,問:「我能活多久?我聽他們說,人類一百歲就要死了。」
雷克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壽命,長短不是最重要的,關鍵在於你用有限的生命做了什麼事,經歷過什麼。在仙女座β星系的蜉蝣星上,有一種智慧生命體,它們的一生只能活零點零五秒。」
歐泊:「!!!」
雷克特笑了笑,他的笑容英俊而溫和。
歐泊:「那不是一出生就死了麼?」
雷克特道:「蜉蝣星是一顆中子星,而它們的體積就像微生物一樣大,行動速度接近光速,思考速度也非常快,我們的一秒鐘相當於它們的兩百年。宇宙深處象牙塔裡的學者們,曾經嘗試使用一種粒子波轉換器找他們溝通,但失敗了。」
歐泊道:「為什麼?」
雷克特說:「有人覺得它們知道某些存在與消亡的宇宙終極定律,但蜉蝣星人拒絕與外星智慧生命作任何交流。而且它們的生死速度實在太快,存在過於短暫,這非常棘手,因為你上一秒還在和其中的一隻蜉蝣星人說話,下一秒只要輕輕眨眼,它就繁衍了幾十代。蜉蝣星的每一秒,都經歷了二十代更替。」
歐泊笑了起來,忽然又想到什麼,說:「那麼它們的歷史不就更悠久了嗎?」
雷克特道:「是的,所以有人推測,蜉蝣星的文明是這個宇宙中最高階的,它甚至遠遠跨越了整個宇宙的文明程度,咱們在這裡說一會話,而在它們的歷史中,已經發展了幾千幾萬年。」
歐泊說:「真神奇啊。」
雷克特說:「回去休息,你的工作量太大了,需要早點休息,明天再來找我。」
歐泊點頭與他揮手告別。
翌日歐泊依舊去上工,他的腦子裡裝滿了無數星辰深處的奇思異想,或許對於雷克特來說,他的生命也十分的短暫——就像一隻蜉蝣星人。
要怎麼做才能像他一樣活得更久?他忍不住反覆想這個問題,卻又觸及了新的問題:活幾千年能做什麼?每天重複挖礦,賣礦,換取食物的工作麼?挖幾千年的礦,還不如只挖一百年,不……他連一分鐘也不想再這樣做下去。
他說得對,關鍵在於你用有限的生命做了什麼,在這短短的一百年裡,經歷了多少事。
「喂,你知道麼。」歐泊朝他的夥伴洛克說:「有人能活幾千年,你相信不?」
洛克說:「相信啊,有錢什麼辦不到?上次工頭喝酒的時候就說過,只要存夠錢,去赤炎星系,找生命醫療公司,給你重新注射基因,改造身體條件。只要有錢,可以永遠活下去!」
歐泊蹙眉道:「能活多久?」
洛克聳肩道:「我怎麼知道?令細胞分裂始終保持年輕時候的水準,兩百年,三百年,一千年,都有可能。」
歐泊問:「要多少錢?」
洛克說:「據說每作一次基因手術就要幾百萬能量單位,說不定還沒攢到那個數你就已經死了。先存夠錢,買張船票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