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泊接過箱子,走在何賽的身前,不時回頭以確保他沒有脫離自己的控制。
他太緊張了,第一次對一個人完全實行精神控制,生怕他突然喊出來或者逃跑,然而一切都很順利,何賽順從地跟隨他來到停機坪,進了時代-vi飛船。
「醒醒。」歐泊撤去意識催眠術,何賽仍魂不守舍地站著。
雷蒙說:「他就是約克?看上去很年輕。」
「他是約克的學徒。」歐泊操作飛船升空,離開贊普德拉星,懸浮在引力外圍,何賽清醒了點兒,說:「我怎麼……這是什麼地方?」
歐泊說:「這裡是我的飛船,給他看病,你答應過我的。」
何賽定了定神,歐泊把毯子揭開,剎那一陣巨響,何賽後退時碰翻了整張椅子,發出恐懼的叫喊。
「你……你竟然,這是……」何賽喘著氣道。
雷蒙沒有說話,歐泊上前去把何賽攙扶起來,在他耳邊小聲說:「配合點,否則我會殺了你。」
何賽不住猛喘,難以置信地緩緩搖頭。
雷蒙看著何賽,又看著歐泊,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悲哀。
歐泊道:「給他治療,我會報答你的。」
「我我我……你會被判處死刑。」何賽滿頭大汗,臉色蒼白,他說:「這不是我能做的事,我研究的方向是人類。」
「他就是人類。」歐泊說:「你不樂意的話,那麼就再見了,朋友,我很遺憾。」
「別!」何賽馬上道:「我試試,讓我試試。」
十分鐘後,何賽給雷蒙作了檢查,他手持光源,心不在焉地觀察他體內的金屬線。
歐泊警告道:「別想玩什麼花樣,盡你的最大能力,不管能不能治好他,我都會放你走。否則我會殺了你。」
何賽的心情平復下來,他點了點頭,將打結的金屬線理出一根,說:「我可以作個切片麼?」
「不行。」歐泊說:「這些我不知道有什麼用。」
「讓他切。」雷蒙道。
歐泊不再堅持,何賽用一把小刀嘗試著切金屬線,長達兩分鐘的操作過程後,他放棄了。
「這是賽爾克合金。」何賽說:「宇宙中最堅硬的物質,只能用原子對撞機取樣,光子手術刀沒法切下來。這隻生物機器人……你的朋友的身體裡還殘存著酸液,你需要為他徹底清洗,否則內臟還會持續腐爛。」
「用什麼清洗?」歐泊問道。
何賽切下雷蒙的一小塊肌肉組織,並把腐爛的黑水吸出少許,放在一個分析儀裡,說:「酸液獸……我明白了。」
分析儀投射出一道光屏,上面呈現許多熒光綠的活動細胞,何賽說:「酸液獸的細胞寄生在他體內……正在分泌強酸並自我分裂繁殖。」
殘存的酸液獸留在雷蒙的體內,腐蝕著他的內臟與細胞,並導致他的肌肉快速腐爛,何賽說:「你用我的身份卡去借一臺射線治療儀,刺激他的細胞分泌鹼性□□,中和他體內的酸液,才能清洗乾淨。」
「我有。」歐泊道:「這樣就不會腐爛了?」
歐泊拿出射線治療儀,調整功能,把雷蒙籠罩在藍色的光線裡,何賽把雷蒙的肌肉切片放進分析儀裡,螢幕上開始解析他的基因序列,呈現出一個圈環型的基因鏈。
何賽按了光屏上的幾個點,密密麻麻的資料排列出來,歐泊和雷蒙都看不懂,只得等候他操作。
「你在做什麼?」歐泊問。
何賽沒有說話,歐泊嘗試著讀取他的思維,何賽的思考片段都是他不懂的內容。
長達接近二十分鐘的沉默後,何賽說:「他的身體構造……這個技術很複雜……」
歐泊敏銳地捕捉到了何賽的念頭,對方尚不知他的思考活動在歐泊的強行讀取下已經一覽無餘。
何賽正在思考要怎麼保全自己的性命,不至於被歐泊殺人滅口。
「照實說。」歐泊道:「你只要盡力,我不會殺你。」
何賽說:「他……他的基因組成和人類一模一樣,除了表皮和部分血液,其餘地方包括內臟,結締組織的基因都是……費爾態多漩渦環形結構,他是真正的不老不死,末梢損壞後會有新的補上,只是非常慢,細胞分裂永遠不會停止……我的天……但……我們的技術做不出能為他移植的器官。」
歐泊道:「我聽不懂,能說得簡單點麼?」
何賽說:「他的表皮和少量部分的基因顯示是個正常人類,估計是製造者為他預設的人類基因樣本,用來瞞過基因取樣時的檢查。而其他地方的排列序雖然和我們一樣,但整鏈呈現出的形態有很大差別,他不會自然老死,身體在受到損傷後無法受射線刺激加速自體痊癒,只能等待它以非常慢的速度進行新陳代謝。」
「不管是射線還是基因公司的光子修復……都改變不了他的現狀。更無法移植我們人類的器官,而且這些能量線……老實說,他有兩套生命模式,一套的控制中樞應該是類似於中央處理器之類的玩意……另一套則是和我們人類相同的大腦。這兩套系統互相牽連,又各自獨立,我對智慧機器人技術完全盲目,幫不了你們,很抱歉。」
長時間的安靜後,歐泊說:「你的老師對此知道多少?」
何賽道:「他更……一無所知。」
歐泊眯起眼,窺探何賽的思維——約克醫生確實也沒有研究,何賽很恐懼,他的手微微發抖,生怕歐泊殺了他,更不想拖他的導師下水。
歐泊道:「你們acu就沒有一個擅長這個課題的麼?」
何賽道:「這是明文禁止的……我覺得不太可能,也不會有可供查閱的資料。」
「那麼你覺得,有什麼人會知道這個?」歐泊問道。
「他的製造者是誰?」何賽道:「我不想知道……但如果你認識他的製造者,抑或他的父體,被基因取樣的人,說不定能修好他。」
歐泊沉吟不語,又道:「還有呢?以你所知。」
何賽說:「女蘿之母的乳汁有促進所有細胞的活性效果,這是一種毒品,會令人產生依賴性,但說不定能令他……身體癒合,只是這些能量線很亂,我猜測它們的作用就是干擾體外的射線掃描用,並逃避所有金屬勘測,和調節體內各個系統。只怕就算喝下女蘿之母的乳汁,能量線也不能恢復最初的順序,與身體順利結合。」
歐泊嗯了聲,何賽又道:「麒麟座v838變星帝國星光教廷,德拉蒙教皇。教廷裡說不定保留著一些關於黑暗時代與智慧革命的資料。」
教皇……歐泊膽子再怎麼大,也不可能單槍匹馬殺進教廷裡,挾持教皇到飛船上來給雷蒙治療。但既然何賽指出一條路,便有了希望。
何賽又說:「還有……我聽說在黑暗時代前的太古技術裡,有一種叫時光之海的溶液,裡面充滿了微觀世界的智慧單元,它們能利用細胞本身的基因以及中微子的波動記憶,來複原所有東西……不管是有機物還是無機物。但這只是傳聞……」
歐泊隱隱約約地想起了什麼。
三分鐘的安靜後,問題變成:要怎麼解決何賽。
讓他發誓不說出去?催眠他?歐泊不知道信念之力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忘記所有的記憶,或者讓他自殺,歐泊眯起眼,只要動一個小手段,讓他走上高處,跳下來,就什麼都結束了。
「你們的感情一定很深。」何賽說:「是戀人嗎,我聽說傭兵之間的關係比較特殊,畢竟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雷蒙說:「算是吧,你單身?」
何賽點頭道:「我一直在贊普德拉從事研究,沒有離開這裡,也沒有談戀愛的機會。」
歐泊直接讀取何賽的思維,還未曾決定要讓他活還是讓他死。
何賽又說:「其實我覺得人和智慧生物機器人之間,也沒有太大的區別……我能理解你們的感情,剛剛我只是被嚇到了……沒想到一直在法律與公約上看到的東西……生命體,會這樣出現在我的面前。對您的冒犯,我很抱歉。」
歐泊意識到自己險些就陷入了黑暗世界裡,他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心態也變得殘忍無情,殺了何賽有什麼用?這些困難需要自己去承擔,他一路上已經留下太多痕跡,一旦殺了何賽,星際警察馬上就會介入並開始追查這件事,從烈星開始,到戰衛五,再到倫勃朗……後果會更嚴重。
他打消了殺人滅口的念頭,認真道:「你必須發誓,不對任何人提起今天的這件事。」
何賽誠懇地說:「我發誓。」
在這瞬間,歐泊切入了他的思維活動,讀到何賽的念頭——他並沒有想著回去就舉報,只希望自己能活著離開。
「走吧。」歐泊再次操作飛船著陸,說:「謝謝你,你以後有什麼難題,可以到烈星來找我們,當然,是在他治好以後。」
何賽如釋重負,背上滿是汗水,離開了時代-vi。
歐泊不敢在這裡逗留太久,升空離開贊普德拉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