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師母好。」譚睿康買了一條煙,一瓶酒,送到班主任家。
「老……老師好。」遙遠尷尬地笑了笑,正是暑假時候,班主任還在備課,一見譚睿康來了,便馬上道:「睿康!我就知道你能考上大學!來來,讓老師看看是哪間!」
譚睿康介紹了遙遠給他認識,笑道:「本來想考清華的,差三分落榜了,哎。」
遙遠心想你就得瑟吧,譚睿康和他的班主任大聲談笑,師母去買酒和小吃回來,兩人在客廳裡談得熱火朝天。遙遠在一旁聽,忽然就想起自己似乎從來沒回去看過老師。
大城市的師生關係與鄉下整體有很大的差別,各種價值觀,新聞,教育體系更規範,老師領公務員的薪酬,教學育人,遙遠雖然保持著表面上的尊敬,卻沒有太多對老師的特殊感情。初中時也知道趙國剛給他們班主任送購物卡送紅包,為的就是讓遙遠在班上少挨點罵,長此下來,遙遠每畢業一次,和班主任的關係就沒有什麼值得惦記的了。
反而某些對遙遠特別好的老師還沒收過趙國剛的禮。
初中時有一個英語老師是特級教師——和藹可親的老太太,她在初一時就非常喜歡遙遠,當著全班的面誇他英語說得標準流利,詞彙量大。遙遠也很喜歡他,這種鼓勵是很重要的,這令他初中三年對英語產生了興趣,形成良性迴圈並越學越好。
而高一時被物理老師罰站半節課後的陰影則是整個高中都有點痛恨物理。
「爸,給我聽寫!」班主任家的小兒子道。
遙遠道:「我來,你們才三年級就學英語了?」
他過去小折桌前,給小孩子聽寫,又教他用外文字典查單詞,說:「你可以養成用英文句子解釋英文單詞的習慣。我說,你猜?」
他一邊給小孩聽寫,一邊聽著譚睿康和他的班主任談的往事。
原來當年譚睿康的父親重病,初中畢業後譚睿康就沒上學了。一年後這位班主任特地上門去了他家,當時譚家只剩一個老太太,班主任告訴她譚睿康的成績很好,只要認真學習,一定是能考上大學的。千萬不要讓他輟學。
外婆聽了以後跑到鎮上去,給趙國剛打了個電話,譚睿康又複習了三個月,便提著一堆破爛行李,搭上了前往南國的長途汽車。
譚睿康家裡沒有女人,父親又去石料廠賺錢,導致他長期無人照顧,衣服襪子破了也從來沒人補,幸虧學習還是很努力的,沒有跟著別人混過整個初中。
「pink。」遙遠說:「粉紅色,我看看你課本上寫的都什麼……老天,不能這樣標。」
遙遠翻到前面,用橡皮擦把小孩課本上的英文單詞下的中文發音全擦掉,什麼爺死爸死,夠,巴拿呢,通通擦了,用相仿的拼音標出來,說:「你會讀麼?」
遙遠把自己從前的真傳全教了給他,又列了張表,將漢語拼音與國際音標中不一樣的詞詳細對比,看著小孩的眼睛,說:「你會讀了以後,就把它們替換上去,包括‘θ’,‘ε’,‘α’這些,都很像的。能聽懂嗎?」
小孩點了點頭,遙遠道:「太聰明了。現在的小孩子都聰明。」
小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著單詞重新標上音標。
班主任在客廳說:「……你能在大城市裡堅持自己,沒有迷失在燈紅酒綠的生活裡很不容易,說你去上高中,我這麼一想,壞了,萬一你學習不刻苦,還不如去唸職高學門手藝……」
譚睿康在客廳裡爽朗地大笑,說:「我剛到的時候也很迷茫,幸虧姑丈是個很厲害的人,他在八十年代就白手起家……」
「……小遠又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當天譚睿康和遙遠留在班主任家吃飯,班主任又開了瓶新酒,喝得譚睿康滿臉通紅,吃到晚上十點,譚睿康方道:「老師,我們回去了。」
班主任道:「在這裡睡吧,我去支張床,兩個小夥子擠擠。」
譚睿康忙道:「不不,要回去,家裡還沒收拾,早上出來門都沒鎖。」
遙遠和譚睿康下樓,譚睿康又說好畢業後再來探望老師,一臉幸福地把老師送他們的兩本詩集收好。
遙遠:「酒後駕駛,沒關係麼?」
譚睿康叫道:「沒沒沒!我還沒醉呢!上來上來!」
遙遠坐在後面,腳蹬著地,雙手抓著車座,嘴角微微抽搐,看譚睿康那東倒西歪的模樣,說:「算了吧……」
譚睿康牛脾氣來了,說:「沒事!咱們兜近路回去!從山裡……穿過去!」
夏天的夜風涼爽,譚睿康騎著腳踏車像個玩雜耍的猴子,歪來歪去,片刻後停下來,示意遙遠等等。
遙遠:「?」
譚睿康過去扶著樹猛吐。
遙遠:「……」
譚睿康吐完以後撒了尿,清醒不少,又過來示意遙遠上車。
烏雲掩去了天空的星光,四周黑漆漆的,遠方不知道什麼在叫,四周蟲鳴聲都停了,漆黑的路上,群山猶如黑夜裡張牙舞爪的兇獸。
遙遠心裡有點怕,譚睿康按了兩下車鈴,叮叮聲遠遠傳出去。
「小遠,你怕鬼嗎?」譚睿康說。
「不……不是很怕。」遙遠確實不怕,這附近是外公外婆埋的山頭,祖宗有靈,怕什麼?他只是怕蛇怕搶劫。
「別怕。」譚睿康醉醺醺地說:「哥保護你。」
遙遠哈哈地笑,想起初中時譚睿康書包裡的一根鐵棍。
譚睿康又嘆了口氣,說:「小遠,我對不起你。」
遙遠道:「說什麼呢。不對,你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快說!」
譚睿康搖頭晃腦地想了想,倏然間路邊撲來一個灰影,把他們的腳踏車撲得歪倒下去!
「小……」譚睿康話未完,兩人便連著腳踏車一起摔了下山坡。
一陣瘋吠,狗的咆哮聲響徹夜空,遙遠直接在石頭上一撞,腦中發出巨響,嗡的一聲,緊接著譚睿康緊緊抱住了他,遙遠全身劇痛,手臂被石頭擦得火辣辣的疼,又聽到一陣瘋狗狂吠。
「汪——汪——」
一隻半人高的大黑狗從坡頂衝了下來!
同時間,兩人滾下近三十米的山坡,一頭撞在地上,遙遠只覺全身筋骨劇痛,摔得快吐血了。但他的頭是撞在譚睿康的手肘上的,沒有直接撞地。
遙遠被摔得眼冒金星,大聲道:「譚睿康!譚睿康!哥!」
譚睿康猛地翻身嘔吐,遙遠要把他拉起來,冷不防又是一聲狂吠,那隻黑狗追了下來,喉嚨中發出危險的猢猢聲,遙遠瞬間意識到恐懼,這隻狗是瘋狗?!
它的眼睛瞎了一側,緩緩俯身。
「操!」遙遠罵了句髒話,恐懼消失後是近乎難以遏制的狂躁,那隻狗衝了過來,遙遠看也不看撿起一塊石頭,抓著它朝狗狠狠砸去!
黑狗捱了這一記登時發了狂,落地時退了一步,露出滿嘴森森白牙,朝著遙遠壓抑地咆哮數聲,遙遠又吼道:「滾!」
遙遠抓著塊拳頭大的碎石,眼神中一流露出恐懼,那狗登時又狂吠起來,譚睿康嘔了滿地,掙扎著起身,那惡狗似乎又受了刺激,發出一聲狂吠,朝譚睿康撲去!
「滾!」遙遠不要命般用石頭狠狠一拍,正中狗頭,狠狠拍進它的嘴,那狗登時痛得在地上翻滾,譚睿康道:「快走!是瘋狗別讓它蹭著了!」
那狗已經發了狂,譚睿康不住猛咳,遙遠道:「爬不上去!」
坡太陡了,那狗又撲了下來,譚睿康抓著遙遠的手臂把他拖來,牽著他的手朝另一個方向狂跑,遙遠一輩子從來沒經過這種事,他倆都跑得飛快,心快從嘴裡跳出來了,瘋狗追了一路,遙遠踉踉蹌蹌差點摔倒,被譚睿康推進一個木屋裡。
「進去!」譚睿康喊道。
兩人摔了進去,那狗瘋狂地撲了上來,朝譚睿康咆哮。
遙遠忍不住大叫,譚睿康衝上前去以肩膀緊緊抵著門,把黑狗的頭夾在門縫中,遙遠隨手撿到什麼就抓著朝門外亂劈亂砍,瘋狗退了出去,譚睿康狠狠關上門,上門閂,砰的一聲,兩人被關在了黑暗裡。
遙遠癱倒了,他們倒在地上不住喘氣。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木屋很狹隘。
「小遠……小遠……你沒事吧。」譚睿康摸索著過來,摸到遙遠的手,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遙遠喘息著點頭,把頭埋在譚睿康的肩膀上喘了一會,感覺到脖頸有溫熱的液體,嚇了一跳,說:「你流血了?」
「耳朵掛了道口子。」譚睿康發著抖道:「打火機還在麼?我看看你。」
遙遠發著抖摸出打火機,譚睿康接過,輕響聲後,一星微弱的火光在兩人之間跳躍。
譚睿康的左臉上滿是血,他們靜靜對視,他把手掌覆在遙遠的側臉上,認真地端詳他,喃喃道:「還好,你沒事,沒破相。」
他的臉龐帶著鮮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遙遠,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
兩人靜靜注視,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灼熱的呼吸,譚睿康如釋重負,閉上眼睛,笑了起來,說:「沒事沒事。」
譚睿康英俊的笑容彷彿點燃了遙遠心裡的火種,就在那一瞬間,遙遠不知道為什麼想把臉湊上去,吻住他的唇。
他屏住呼吸,忽然就想起許多年前讀過的一句詞——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