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感到莫名的沮喪。」
他看了一會,開啟股票,把自己剩下沒多少的股票都賣了,從廣州回來時還有五十多萬,現在跌剩三十萬。
2008年的聖誕節,遙遠依舊呆在家裡,沒出去玩。
整個十二月裡他都呆在家,每天光躺在沙發上發呆,他睡不著。二十四小時睜著眼,整夜整夜地發呆,電視機一直開著,照得整個客廳一閃一閃。
他總在想人要是不用長大多好,讓時間永遠停留在十五歲的那一年裡,那年趙國剛每天都會下班回來,給他扭傷的腳塗藥油,沒有白頭髮,也不會痛風,那年譚睿康從臥室裡跑出來,躬身端詳他扭傷的地方,和趙國剛交談幾句。
那年他們都陪著他,每人一個房間,不用說話,也知道他們就在家裡。
那年他和齊輝宇每天放學後有打不完的電話,不像現在一別八年,再見面時充滿陌生。
天陰沉沉的,下起了小雨。街上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侶,遙遠在麥當勞裡買了很多吃的,抱著紙袋回來,看到譚睿康坐在樓下,抬頭看他。
「最近還好嗎。」遙遠道。
「明天去離婚。」譚睿康道。
遙遠:「花了多少錢?」
譚睿康說:「哥哪有錢,阿姨說是姑丈幫著出的。」
遙遠道:「沒事,再找個吧,世界上的好女孩多得是,別在一棵樹上吊死。」
譚睿康沒說話。
遙遠道:「有錢,帥,什麼老婆找不到?我媽幫著我爸弄了這麼大一份家產出來,你看他再婚多容易。」
譚睿康說:「小遠。」
遙遠道:「離過婚的男人是個寶,很容易找到好女人的,你有車有房,沒生小馬騮,沒拖油瓶跟著,不用讓人當後媽,好找的。」
遙遠自己回家去,譚睿康跟上去,遙遠也不攔著他,沒把他關在門外,擺了一大堆吃的出來,四個人份的,自己在餐桌前吃吃喝喝,吃著吃著還偶爾吃點放在對面的另一份東西,說「嗯,味道不錯」,像過家家一樣,吃完就去看電視。
譚睿康說:「你今天請客?」
遙遠沒回答,譚睿康在餐桌旁看那本向左走向右走,吃了點東西,時不時看看遙遠。
「中午吃了麼?」譚睿康說。
「吃了。」遙遠說。
譚睿康道:「吃的什麼。」
遙遠:「我爸回來給做的。」
譚睿康:「這幾天照常吃飯了麼。」
遙遠:「嗯,他每天買菜過來。」
譚睿康去給遙遠做宵夜,進廚房的時候看到垃圾桶扔著幾個泡麵桶,他端出宵夜來,遙遠照常吃了,回房去睡覺。
翌日早上譚睿康去辦離婚手續,剛出門遙遠就又把門給鎖上了,譚睿康回家的時候進不來了。
「小遠。」譚睿康低聲下氣地敲門,說:「開門。」
遙遠沒理他,譚睿康說:「小遠,哥愛你,開門。」
遙遠去開了門。
譚睿康看著遙遠,遙遠躺在沙發上發呆。
「你在想什麼。」譚睿康說。
遙遠沒理他,譚睿康去收拾房子,找到櫥櫃上的新鑰匙,試了試,是新鎖的,他自己拿了一把拴好,去買菜給遙遠做飯。
遙遠擺了四雙筷子,譚睿康微微蹙眉,說:「擺這個給誰吃。」
「我爸媽啊。」遙遠說。
遙遠每天都躺著不說話,譚睿康就像很久以前那樣,趙國剛離開家的時候,不怎麼說話,光陪著他。
有一天,譚睿康起來的時候發現遙遠呆呆站在廚房裡,他終於感覺到不對勁了,過去摸他的頭,說:「小遠?」
當天遙遠還是躺在沙發上什麼都不做,譚睿康帶了個人回來,說:「小遠,有個朋友來看看你。」
遙遠不認識那人,說:「你好。」
三人聊了一會,譚睿康送他下樓去。
「你弟弟有點憂鬱症,還有輕微的癔症。」醫生說:「不太明顯,屬於心理範疇,還沒到要看病的時候。」
譚睿康聽得微微喘息,醫生安慰他道:「是壓力太大導致的,壓力積聚過大,再在短期內改變了所有境遇,外在表現與本身人格長時間錯位,心裡想的事情,無法在現實中表達出來,全部壓在心裡不得宣洩,久而久之就會產生這種情況。有的人還會不自覺地大喊,大叫。需要有個人陪陪他,慢慢就會好起來,別緊張,不用接受治療。」
譚睿康說:「需要多長時間?」
醫生說:「有效疏導,大約一兩個月就能好,不要吵架,也別對他發火。一定要有人陪著,一直陪著,不要離開他,別嫌麻煩,主動和他說說話,能好起來。」
「人是社會動物,如果長期處在孤獨環境裡,心理壓力過大,就容易得這種家居病,他目前只是覺得做什麼都沒興趣,不想活動,但沒有自言自語,或者對著空氣大喊大叫,就證明不太嚴重。」
譚睿康送走了那人,遙遠還靜靜躺在沙發上。
譚睿康跪在沙發前,怔怔看他,遙遠道:「又怎麼了?」
「小遠。」譚睿康道:「那天你去青島,哥後來想想,要麼咱們就這樣過日子吧……我離不開你,結果你回來說治好了……哥信了你,才放心去結婚的……」
「是我的錯。」遙遠道:「我不該騙你的。」
譚睿康搖了搖頭,說:「是我的錯,我的錯……」
遙遠摸了摸他的臉,說:「複查了麼?」
「複查了。」譚睿康說:「正常。」
遙遠點了點頭,抱著貓繼續發呆。
譚睿康起身去打掃房間,遙遠的房間亂糟糟的,打掃完以後出來,看到遙遠拿著遙控器,小孩子一樣坐在茶几和電視中間的地毯上,抱著兩隻貓看電視。
「在看什麼?」譚睿康過去坐下摟著遙遠。
「小時候的生日。」遙遠說:「上次搬家的時候我找到v8的儲存卡了,它就掉在床後面的縫裡,找出來刻了個盤。」
電視上是初三那次遙遠的生日會。
大家在元祿裡吃壽司,嘻嘻哈哈地打鬧,張震騙譚睿康吃芥末,譚睿康吃得眼淚狂飆到處找水,遙遠一直拿v8對著他拍,譚睿康拼命推。
譚睿康笑了起來,兩人看那段影片看得很開心,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
遙遠枕在譚睿康的大腿上,用抱枕按著自己的腦袋,從抱枕的縫裡露出一隻眼睛,看著電視出神。
「馬騮,你病治好了,可以結婚了,什麼時候去結婚?」遙遠拳頭碰了碰譚睿康的下巴,說。
譚睿康抱著遙遠,說:「不結婚了,以後都不結婚了。再也不結婚了,守著你過日子。你別嫌棄哥。」
遙遠道:「那你以後的小馬騮怎麼辦?」
譚睿康道:「連你都照顧不好,怎麼去愛自己的小孩?沒這個資格。」
電視裡的初中生嘻嘻哈哈在玩,沒有聲音,但是想象得出齊輝宇興奮地說了句什麼,然後大家又一起鬨笑。
那個時候,他們還很小很小,遙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還有段這樣的歲月,也有段這樣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