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傑的媽不賭錢的時候還是很好的,小時候林澤被家裡打了,就跑到鄭傑家去躲著,那會鄭傑的家庭還很和睦,小林澤和小鄭傑睡一張床,兩人蓋一張毯子,睡覺前她還會進來,摸摸鄭傑的頭,也摸摸林澤的頭,從他倆枕頭下拿走遊戲機。
後來鄭傑的爸找了個小三,鄭傑的媽就每天醉生夢死地賭錢,把鄭傑爸的薪水領了,在樓下打麻將,打輸了就回家打兒子,遊戲機也摔了。
讀小學時鄭傑放學領著林澤回家吃飯,家裡沒飯吃。
兩人又到林澤家裡,林澤家裡也沒飯吃,兩人就翻箱倒櫃地從抽屜裡找錢,拿幾塊錢去買泡麵,一邊泡一邊盯著時間,還會很高興地倒數。
再後來,鄭傑也開始捱打了,但被打得沒有林澤那麼慘,鄭傑的大姑開始還不知這事,直到過來看侄兒時才發現不對,找到樓下打麻將的鄭傑的媽,當場甩了她倆耳光,帶著鄭傑轉學去。
六年級,鄭傑轉校的那段時間是林澤從小到大最黑暗的日子,他捨不得鄭傑,但他知道鄭傑只能走,所以他很開心地幫鄭傑計劃,告訴他換了新環境要怎麼相處,送鄭傑上車以後,一轉身林澤就哭得驚天動地。
只有十二歲的他蹲在路邊,一直哭到太陽下山,最後還哭得吐了,他一直覺得鄭傑可憐,甚至比自己更可憐,畢竟他林澤是從小被打到大的,沒有感受過多少家庭的溫暖。而鄭傑卻不是這樣,鄭傑小時候的家很幸福,得到過幸福之後再被毀掉尤其殘忍,所以他覺得鄭傑該走。
再後來……
「你要多勸勸他,澤澤。」大姑打斷了林澤的回憶。
「哦。」林澤說,接過大姑給他的一個四件套,本來大姑是給蓉蓉的,現在分手了,索性就給他了。鄭傑用力推廁所門,說:「走……走了走了!」
姑丈說:「要麼你們都在這裡過夜算了。」
林澤忙道不行,明天還要上班,鄭傑已經喝高了,卻一直堅持說沒事沒事,推開廚房的門一直按微波爐當電梯鍵,被林澤拖走了。
林澤不知道為什麼,今天一直在想他們小時候的事,鄭傑喝得整個人都站不穩了,這條路打不到車,林澤只得公車私用,再打電話讓小乖來接一次。
鄭傑站在路邊,夜裡蟲鳴聲聲,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一整條路上只有他們倆,遠處的小店亮著不到二十瓦的燈光。
他失魂落魄地站著,林澤摸了摸鄭傑的頭,說:「喂。」
鄭傑剎那就大哭起來,邊哭邊抱著林澤,大聲道:「我是真的愛她啊——」
「好了好了……」林澤最見不得鄭傑這副小孩子模樣,兩人沉默地抱著,站在路邊。小乖的車來了,下來和林澤一起把鄭傑弄上車去。
鄭傑一邊哭一邊說:「阿澤,你不要離開我……」
林澤:「……」
喝醉了,開始說胡話,小乖時不時地從倒後鏡裡看他們,鄭傑緊緊抱著林澤,沒完沒了地說胡話。林澤忍不住又想起了許多以前的事——鄭傑去唸六年級了,還經常給林澤打電話,每天晚上十點都會打個電話來。
那段時間裡,林澤唯一的樂趣就是等鄭傑的電話了,兩人隨便說點什麼,鄭傑確認他還活著,沒被打死,又讓他報考鄭傑所在的初中。
但小學升初中是不能跨地域考的,林澤自己去問過不行,只好再念三年書,繼續過沒有鄭傑的日子,初中時許多人開始談戀愛,林澤卻對女生沒什麼感覺,那段時間裡他對誰都沒感覺……
「阿澤……」鄭傑倚在林澤的懷裡,嗚嗚地哭。
林澤漫不經心地拍拍他的頭,沉浸在自己的過去裡,初中讀完以後九年義務教育就完了,林澤那時候只想遠遠地離開這鬼地方,出去打工算了。
但初三的時候,鄭傑又開始打電話來了,讓他考一個在重慶的重點高中,林澤記得當時他說:「不了。」
「啥子……」鄭傑眼睛通紅,眼裡全是淚水。
林澤看著窗外華燈初上,霓虹璀璨的街道,喃喃道:「我要出去打工。」
鄭傑躺在林澤懷裡睡著了,林澤卻笑了起來,那一天,鄭傑只用一句話就令他改變了主意。
鄭傑說:「阿澤,那天車開了以後,我看到你在路邊哭的,我也不想走,但是我曉得我要走,我也曉得你想我走,我也捨不得你。你不要去打工,你來讀書,我喊我外婆給你繳學費嘛。」
那一刻,林澤的初戀開始了。
「唔……」
鄭傑睜開眼,林澤馬上就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忙火速把車窗搖下來,讓他吐到窗外去,小乖說:「啷個了嘛,領導。」
「喝多了。」林澤說。
小乖點了點頭,遞給後座一瓶水,說:「鄭傑哥人很好,唉。」
鄭傑邊哭邊吐,大口地嘔出他的愛情,林澤一邊給他順背,一邊擰礦泉水……那天之後,林澤就努力讀書了,當然他的學費還是能自己負擔的,外婆說過,只要考得上,多少都供你讀。於是林澤考上了,到江津的一所重點中學去唸書。
灰暗的生活裡,一剎那充滿了陽光,許多同學都在嫌棄住校條件差,但對於林澤來說,住在宿舍裡實在是太幸福了。
那天鄭杰特地過來接他,林澤土得要死,穿的衣服既破又舊,鄭傑則像個白馬王子,帶他去住校,吃好吃的,坐車去逛。
江津沒有重慶這麼繁華,但也足夠令林澤開了眼,畢竟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家,從小到大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春遊時的竹林,鄭傑帶他去吃葷豆花,林澤還覺得很奇怪,世界上居然有人這麼吃湯鍋……把一大塊豆花放在火鍋裡,和火腿肉片一起煮……
林澤想著想著就樂了,鄭傑靠在林澤的肩上,疲憊地閉著眼,說:「笑啥子。」
林澤又摸摸鄭傑的頭,忽然就想吻他的唇。
他差一點就這麼做了,甚至把頭略略低下去些,卻注意到小乖在倒後鏡裡看他們。
「還沒到嗎?」林澤坐直問道。
小乖說:「馬上到了,要再兜幾圈不。」
林澤哭笑不得道:「不用了,又不是來兜風。」
小乖在小區門口停下,林澤和他說:「明天見。」便抱著鄭傑上樓去,鄭傑整個人壓下來,林澤怎麼抱都覺得吃力,索性來了個公主抱。
一米八二的鄭傑被林澤這麼一抱,反而溫順了,把頭靠在他的胸膛前,閉著眼不動。
「你……好,十七樓。」林澤朝一個經常見面卻不認識的鄰居打招呼,艱難地橫抱鄭傑進了電梯。
那女孩笑著幫林澤按電梯,說:「喝恁個多喲。」
林澤無奈搖頭莞爾,兩手竭力抱著鄭傑,一秒一秒地撐著,女孩又說:「只有你們兩個住一起咩?這是你弟弟?」
林澤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發小。」
叮的一聲,終於到了,林澤在門口放下鄭傑,兩手脫力不住發抖,鄭傑背靠走廊牆壁,整個人軟綿綿地倒下去,林澤分鑰匙開門,鄭傑卻抬起手,抓著林澤的手。
林澤一手把門開啟,另一手拉著鄭傑,說:「馬上就……勝利了……起來!」
林澤抱著鄭傑進家門,把他放在沙發上,兩人倒在一起,阿拉斯加馬上撲上來舔他倆的臉,林澤速度躲開,鄭傑被狗舔了一臉,醒了。
鄭傑:「……」
林澤:「……」
鄭傑忽然又起來衝去廁所,繼續吐,剛進去就吐了一地。
林澤開啟ipad,看到阿拉斯加跟著進去看鄭傑吐,鄭傑大聲道:「不能吃!這些不能吃的!」林澤觸電般跳了起來,進去把阿拉斯加倒拖出來,阿拉斯加還一臉無辜地搖尾巴。
林澤把它關進自己房間裡,才看了眼ipad,聽到箱子掉下來的響聲,馬上又衝進去,說:「不能碰!」
養一隻這麼好動的狗簡直就是災難,林澤把謝晨風的東西放回箱子裡,塞到架子頂上,抱著狗到沙發上去。今天沒遛狗,阿拉斯加有點亢奮,一直要和林澤玩,林澤一手抱著它,一手拿著ipad,看到上次那人又給他發了訊息,是昨天晚上發的了。
弘:【在做什麼?】
雲夢澤:【在發呆。】
弘:【那是昨天晚上問你的,你總在發呆。】
雲夢澤:【嗯,其實大部分時間裡,發呆就是思考。】
弘:【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上帝發笑了沒有林澤不知道,但他看到這句話時,自己是笑了的,阿拉斯加又來舔ipad的螢幕,林澤忙一手讓開,另一手憤怒地推阿拉斯加腦袋,這狗實在太二了,腦袋被推歪的時候還伸著舌頭。
鄭傑出來,直接進房間倒在床上,林澤去洗澡,洗完出來時,聽到鄭傑說:「阿澤——來陪我睡覺——」
林澤給狗喂完吃的,又給它收拾一小坨拉在廚房裡的便便,笑著沒有說話,鄭傑又在房裡大吵大鬧道:「阿澤!來陪我睡覺——!快來!」
林澤喂完狗,摸摸它的頭,跑進鄭傑房間,朝床上一躍,壓在他身上,鄭傑噗的一聲,全身酒氣,林澤掀開被子蓋好,拿鄭傑的錢包一砸,啪地準備砸中電燈開關,熄燈,一片靜謐。
「阿澤,有你真好。」鄭傑小聲說。
林澤嗯嗯點頭,兩人縮在被子裡,就像小時候一樣。
並肩躺著,乖乖入睡。
世界上有再多的煩惱,再多的傷悲,只要睡著了,一切都不與他們相干。
ipad還在客廳裡發著光,資訊來了,但林澤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