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傑回到車後座,看了眼手機,又看了眼林澤,片刻後睡著了,看樣子確實很困。
昨天晚上估計鄭傑沒睡好,林澤發現了這個問題,活動一下,聊聊天以後氣氛變得融洽了些,車上的人都在閒聊了。估計這次出來玩過以後,部門內員工之間的關係會拉近很多,因為大家都把各自的親人,愛人帶出來了,提供給每一個人瞭解其他同事的家庭與生活的機會。
鄭傑腦袋歪下來,枕在林澤肩膀上,林澤變戲法般又掏出點零食請同事們吃,笑著參與他們的話題,說點時事八卦,政局變幻等事,林澤聲音不大,也很識趣,該斷掉話題的時候就斷了,同行的人彷彿都沒睡好,聊了一會,都開始睡覺。
兩個小時的車程,十一點半時,林澤又覺得無聊,開啟jack’d,看到弘線上。
林澤:【吃飯了嗎?今天沒出去玩?】
弘:【週末是最忙的時候,忙瘋了,溫泉舒服嗎?】
林澤:【還沒到呢,在車上。】
弘:【拍張照片給我看看吧,上次在人群裡多看了你一眼,忽然又很想多看看你。】
林澤:【拿你自己的照片來交換。】
弘:【別的可以麼?】
林澤:【什麼?】
弘:【還沒想好,到時候送你個禮物吧。】
林澤:【你在做什麼的?為什麼週末很忙?在看店嗎?】
弘:【嗯,買東西的人太多,正準備吃午飯。】
林澤:【今天打算看什麼書?還是周國平?】
弘:【喬斯坦賈德的《紙牌的秘密》,昨天看了一半,今天打算把它看完。】
林澤:【這本沒看過,說什麼的?】
弘:【一個流浪漢獨自活在荒島上,手頭只有一副紙牌,他沒事就和紙牌們聊天,把它們想象成自己的朋友,三年後,他發現紙牌裡的人物都活了。虛幻的世界裡虛幻的愛人,如果一個人活在你的思想世界,那麼也等於是擁有了他。】
林澤:【所以是否和一個人在一起,也並不重要麼?】
弘:【對我來說是的,當我得不到一個人時,我可以想象他就在我的身邊,和我談戀愛,做一切愛人之間的事,一起逛街,一起吃飯,他活在我的幻想裡,只要幻想不破滅,這段愛情對我來說,就是真實存在的。】
車停了,大家下來吃午飯,鄭傑下車,和負責行程的女孩子安排好吃飯座位,林澤卻不知道去了哪。
「阿澤呢?」鄭傑四處找人:「阿澤!」
林澤買了一箱烏龍茶過來,一人分一瓶,坐到隔壁桌過去,和一個單身女孩聊天。在其他人眼裡似乎在泡妞,然而林澤問的大部分都是關於鄭傑的事。瞭解他的工作和在公司裡的性格,時不時逗得滿桌人大笑。
鄭傑在另一張桌上看了林澤一眼,林澤嘴角帶著不羈的笑,意氣風發,話題又能照顧到所有人,那桌人吃著飯,時而爆出開心的哈哈大笑,相比之下,反而是鄭傑與他老闆這一桌顯得無聊了。
「下午你們可以去玩高空彈跳。」王總挾菜的時候笑道:「我年紀大了,就不玩了,看你們玩。」
鄭傑來了精神,說:「下午去耍高空彈跳撒。」
林澤心裡咯噔一響,眾人都說去嘛去嘛,大家一起玩,刺激驚險,有意思。林澤心想現在女孩子膽子怎麼都這麼大,只得勉強點頭說是啊是啊很有趣啊呵呵呵。
空氣很好而且不熱,比市區涼快許多,晚上氣溫估計還會再降,泡溫泉一定非常舒服。吃過飯出來鄭傑去拿房,分了房卡調好,兩人果然被分到一個大床房,林澤當場就囧了。好吧反正大家應該也不知道,鄭傑把行李扔在床上,帶林澤出去玩。
第一天下午是集體行動,一群人吵吵鬧鬧地朝景區裡走,林澤一邊走一邊上網查這裡的娛樂專案,多倒是挺多,就是這個高空彈跳……
一座塔,五十米,林澤光是抬頭看就脖子發酸。
一群人站在下面,鄭傑道:「有誰玩有誰玩!」
馬上所有人都靜了,鄭傑道:「我和阿澤算兩個……」
林澤馬上道:「不了,你自己玩就好,我給你加油。」
「來嘛——」鄭傑拉著林澤。
工作人員瘋狂宣傳,林澤馬上道:「不不不!我恐高!」
開什麼玩笑?從那麼高的地方墜下來,林澤知道安全係數是100%,但也不想去試,萬一彈上來的時候腦袋撞到跳板一定會死翹翹的!鄭傑又回頭看員工們,所有人一致說:「等你們玩過一次以後我們再報名!」
林澤心想你們坑爹呢吧!最開始就根本沒人想玩,都在看熱鬧。
「可以兩個人一起的!」工作人員極力攛掇雙人跳,因為雙人跳只要跳一次,卻可以收兩個人的錢,鄭傑說:「來嘛來嘛,阿澤,我們一起跳。」
「不不不……」林澤速度閃身,鄭傑箍住他,說:「要死一起死撒。」
於是林澤被拖了上去。
鄭傑道:「兩個人一起跳。」
林澤還在發呆,鄭傑交出東西讓工作人員保管,繩子,揹帶等又套了下來,教練一邊套一邊給他們講解注意事項,林澤才反應過來說:「等等!」
「沒事的,我們這裡很安全,跳過一次以後你們會上癮。」教練說:「體驗一下,沒有問題。」
前面一對情侶在跳,鄭傑說:「你坐過跳樓機撒,聽說和跳樓機差不多。」
林澤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勉力嚥了下口水,說:「你讓我先鎮定一下。」
情侶跳完了,喊得聲嘶力竭,上來的時候兩人躺在軟墊上,女孩抱著他的男朋友,滿臉全是淚水。
「好了到你們了!」教練說:「怎麼來?」
鄭傑說:「面對面算了,不要背對。」
林澤點了點頭,教練就扣上釦子,拉好揹帶,讓兩人抱在一起,林澤剎那就尷尬了。工作人員上前檢查,把該系的全系穩,林澤和鄭傑緊緊抱著。
同事們都沒上來,還好沒人看到,林澤不住喘氣,感覺到鄭傑的胸膛裡的心臟也在通通地跳。夏天他們衣服褲子都穿得很薄,鄭傑男生肌膚的氣息令林澤起了反應。
身體緊緊相貼,沒反應才有鬼了!林澤心道糟了硬了……尷尬死。
鄭傑卻沒在意這個,說:「準備好了沒有。」
「準備好了。」林澤點頭道。
林澤準備跳下去的時候就把眼睛閉上,到上來以後再睜開算了。
教練打趣道:「不要閉著眼睛哦,閉眼就浪費了,準備!一——二——三——」
林澤的腦海裡響起魔獸暴風城莊嚴恢弘的音樂,還是高潮部分。
下一刻,林澤和鄭傑從五十米的高空緊緊相擁,一起被推了下去。
「啊——」兩人同時大叫。
身體於高空旋轉著下落,林澤的心理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彷彿天與地之間,只有他們兩個人,觸不到天,也挨不到地,懷抱中唯一擁有的就只有對方。
墜落的剎那一切彷彿都離他們遠去了,只有對方的心跳。喊完第一聲後,彼此都不再吭聲,鄭傑把頭埋在林澤的肩上雙手摟著他,林澤兩手環過鄭傑的腰,用力抱著他的背,眼前全是旋轉的景象,速度越來越快,緊接著巨大的衝力襲來,於他們腳底一收。
再次飛上高空。
林澤不住發抖,那是從心底產生的,無法遏制的本能反應,這體驗快得令他甚至來不及思考,唯一的感覺就只有鄭傑強壯的胸膛,有力的手臂,他們互相之間抱得越來越近,在這短短的幾秒內,他又覺得自己是無比安全的。
第一次升上高空,大地上的景象收於眼底,短暫的半秒停留,林澤看到面前的所有景色,當即決定不再閉上雙眼。
下一刻,又是一頭墜了下去。
「啊——」這一次,林澤發出興奮的大喊,他抱著鄭傑的頭,感覺到內心有什麼正在湧出來,彷彿是激動的淚水。
第二次彈跳,第三次,力度漸弱,接下來的幾次都沒有第一次來得震撼了。
跳完了,繩索被收起,兩人摔在墊子上,林澤還下意識地緊緊抱著鄭傑,不住喘氣。
他感覺到眼角溼了,抬手以拇指抹了抹。
林澤:「喂,鄭傑。「
「哎,哎。」鄭傑鬆開他,睜開眼,四處看看,說:「跳完了說。」
林澤:「……」
在很久以後,每次林澤想起這個事,就實在很奇怪,鄭傑到底是帶自己來做什麼的?!怕高就不要跳啊!
我被林澤那臉表情笑得要死了,我說:「他確實很二,後來你們沒有再提到這件事嗎?聽到高空彈跳的時候,我就覺得完了你倆估計要愛上了。」
林澤道:「我問他了,他說最近大家壓力很大,需要減壓,又聽說高空彈跳可以減壓,就帶著我去玩一玩。」
這個解釋似乎也有點道理,不過當我聽到鄭傑帶林澤去高空彈跳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是——鄭傑要追他。
冷飲店要打烊了,只剩我們倆和阿拉斯加,林澤又用手比劃,說:「你跳過麼?再多的心理準備也沒有用,一下就這麼掉了下來,墜到底。」
我以前在廣州跳過,知道那感覺,但從高空墜落的衝動,哪怕是親身經歷也無法描繪其萬一。
「經歷過一次以後,就覺得很多事,很多煩惱都不重要了。」我說。
「對對,就是那種感覺。」林澤起身結賬,把椅子擺好,我們帶著阿拉斯加回去,北城天街前都是看完電影出來的人,在步行街的計程車點上排隊打車。
我說:「不過只有第一次玩會有這種體驗,我覺得墜向谷底的時候,有種把一切都拋開,而再次飛起來的瞬間,就很容易得到靈魂的新生與復活。有點禪宗裡說的‘頓悟’那個道理。以前我和幾個朋友去爬過一次虎跳峽的天梯,也有過這種體驗,就是堯茂書漂流遇難的地方。」
林澤:「天梯是怎麼樣的?」
天梯很長,我們當時跟著驢友俱樂部從山道走到下虎跳底部,上來時走的是另一條路,。爬一個通向雲端的梯子——是梯子而不是臺階,它有個別名叫「勇者之梯」。
沒有任何路可以走,只是一條直上雲端的,九十度的,被焊在峭壁與懸崖上的陡梯。古代上房梁掛東西用的竹梯結構。區別只在於它是鐵製的。
陡梯盡頭又連著陡梯,幾百級,足有上百米,一眼望不到頭。一行人猶如攀巖般揹著大包,徒手附著於焊在峭壁的梯子上,緩緩攀爬,回頭看時能看見背後的深谷下濤聲震天,滾滾金沙江流逝,頗有點風急天高猿嘯哀的氣勢。
上百米高,一個失手摔下來勢必屍骨無存。
我給林澤說了,林澤頗有點躍躍欲試的表情,我笑著解釋,確實是減壓的一個好辦法。雖然很多人會覺得害怕。
「一起爬梯的幾個人,玩過以後都成了好朋友,大家爬上來了,站在懸崖頂上的瞭望臺望下去,就像重獲新生。還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單身媽媽,她抱著自己三歲的女兒,把她用衣服綁在身前,一手緊緊抱著,一手抓著,爬了上去,這件事震驚了所有驢行團的導遊。」我說:「舊的靈魂被扔在過去,獲得了一個新的自己,開始想,以後要去做什麼,過什麼樣的日子。」
林澤緩緩點頭,說:「下次再去叫上我,你試過兩人一起高空彈跳麼?」
很遺憾,沒有。
我搖頭道:「兩人高空彈跳的情況我也能想象,我一個朋友說,泡gay的最好方法,就是和他一起去高空彈跳。」
林澤莞爾道:「是嗎?」
我點頭說:「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對方,跳完一次再上來時,兩人之間的感情會和以前很不一樣。很多人都是先419一次,先上床後戀愛,如果想好好過日子,那種感情還不太足,所以這應該也算某種補完吧。同生共死的經歷……」
林澤嗯了聲,我知道他在想與鄭傑的關係,這不是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
林澤又問:「你覺得鄭傑喜歡過我嗎?」
這個問題我完全無法回答,其實我覺得那個時候,林澤就已經有點離不開鄭傑了,因為戀愛的人總會覺得對方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有特殊的意味,實際上除卻個別例子,大部分時候都是自己當時想太多,男生要玩起曖昧來都玩得很明顯,基本不會出現什麼欲擒故縱的情況,鄭傑這種人更不可能。
當做友情來看待,許多事也完全是發乎自然的,只是因為林澤想得太多,所以才覺得鄭傑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而想得太多,本身就是墜入情網的標誌,拋開林澤的某些小心思。實際上按情況來看,他和鄭傑兩個單身漢,又是好哥們,從小到大玩什麼都在一起,鄭傑拉著他去跳個高空彈跳,也純屬正常。
我們從北城天街走到家門口,又買了兩瓶酸奶喝。
「他或許努力過,想讓自己喜歡你。」我不好評判,只能這麼說。
林澤點頭,還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