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可能會來了又去,會戀愛,會失戀,會離婚,會再婚。」林澤說:「父母會離世,兒女會成人,不過我覺得朋友這玩意,真的是一輩子的。」
這話我無比同意,「君子之交淡如水」,真諦就在於一個淡字上,淡是經過時間的驗證與洗練後,留下的最堅固的友誼,是經歷了無數歲月沉澱出的感情。真正的好朋友是十年沒見面,某天下午想起他了,給他打個電話,兩人都能笑笑,熱烈地談點近況,感情一如往昔。
我們喝完酸奶,林澤說:「再見。」
我說:「再見。」
我們各自回家,進電梯時鄰居說:「哎呀你養狗了啊。」我才發現阿拉斯加還在我手裡,這傢伙居然不吭也不叫,主人把它忘了都沒叫一聲提醒,林澤似乎又有點心不在焉,連狗都忘了就走了……於是給他打了個電話,讓他把五十萬放在樓下拐角處的第三個垃圾桶裡,準備贖他的狗回去。
林澤回去以後在洗澡,片刻後他的男朋友上門來,帶著上次借去的書回來換,順便帶走他的狗。
「還有什麼好看的書推薦一下麼?」他問。
「非天夜翔的西楚霸王。」我厚顏無恥地說。
他馬上一臉「我是純潔的才不要和你這種很黃很暴力的人說話你會帶壞我」的表情,又問:「你們怎麼總是有這麼多好聊的?都說了些什麼?」
我回答他:「沒什麼。」
他男友問:「他說我了嗎?」
我說:「沒有,目前沒有說到你。」
他又問:「說他以前的直男發小是嗎。」
我怕他吃醋回家和林澤吵架,只好說:「阿澤又不愛他,不用吃醋啦。」
他說:「不是吃醋,我也想有這樣的一個朋友。」
我還想再問什麼,林澤卻打電話來,讓他男友順便買點宵夜,他便抱著幾本書,牽著狗回家去了。
那天我坐了一會,想起我的兩個發小,於是半夜十二點給他們打電話,只有我這種夜貓會在午夜傷春悲秋地緬懷在風裡飄零的青澀歲月,而發小們都在摟著各自的老婆在睡覺。接了電話以後聽得出那邊困頓的聲音,繼而打火機響,邊被老婆罵邊出陽臺抽菸聊電話,說到兩點多。
那倆傢伙雖然沒有串通,卻都表現出一致的吃驚,覺得我今天一定是吃錯藥了才會去主動聯絡他們。更擔心我是不是命不久矣,讓我火速滾回去讓他們看看,要確認我沒缺胳膊斷腿兒的。又問我是分手了還是被炒魷魚了或者要借錢別囉嗦速度進正題……沒有就好沒有就好,分手的話也別自暴自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回來給你介紹男朋友我們公司有好幾個基佬blablabla……
我掛完電話後忍不住想象他倆過幾天去喝酒吹牛打屁聊天看美女的時候,一定會把我的這通深夜電話當做席間八卦談資,各種猜測我是不是空虛寂寞冷或者覺得對不起他們了才做出半夜十二點打電話這種事,然後再給我打個電話回來,這個說完那個說,嘻嘻哈哈地刺激我說他們在吃什麼喝什麼……老婆肚子大了你準備好百日宴的紅包紅包裡必須有現金不能塞欠條,又讓我有空回去,到時候叫上誰、誰誰和誰誰誰出來一起玩……果然朋友是一輩子的。
那天之後我一直想讓林澤把故事說完,但一直碰不上他。某天傍晚我在樓下打太極時一個朋友來找我,他在不久前經歷了一次糟糕透頂的的戀愛,前段時間感冒發燒,於是一直懷疑自己得了艾滋病。
在等待疾控中心出結果的幾天裡,彷彿把自己的人生翻來覆去地整理了一次。想有什麼事還沒做,有什麼願望還沒有完成,我約他出來吃了個飯,讓他和林澤聊聊,碰面時發現他居然也認識林澤這朵交際花……如此這般一番,領到檢測結果後,他決定申請技術移民,到歐洲允許同性結婚的國家去生活幾年,國內的房子車子留給他母親,先攢夠旅費,再在接下來的餘生裡前去挑戰未知的國度,未知的人生。老了以後再回中國落葉歸根。
他聯絡了在國外的一個朋友,發現移民比他想象的要簡單得多,對方幫他找了工作,如果急著去現在就可以走。不過他還準備考完雅思,把這邊的事情安排好,再認真上路。
我們去火鍋店喝酒,慶祝他有想做的事,席間那個朋友說自己也很捨不得故鄉,於是我和林澤吃得肚子滾圓地出來後,便合計送他本相簿。一起去選地方拍照,拍完後,由我在每張照片後寫一段小故事,讓他帶出國去,一來留念用,二來可以給對中國內地有偏見的老外反洗腦,還可以朝他們洗腦傳銷。到時候把什麼川劇變臉,蜀繡麻將全部拍進去,一手捧相簿一手持劍到處傳教。
我們約好這個週末出來,順便出去逛逛吃吃,到處街拍閒晃,把禮物準備好,順便把故事講完。
週末豬熊又出去賺外快,我在樓下等了一會,出來的只有脖子上掛著個單反的林澤,他男朋友沒來。
我問他:「你家那個不出來了嗎?」
林澤:「不出來,他昨晚打遊戲打到五點才睡,咱們自己開車去,先去磁器口吧,拍川劇,老茶館和江邊麻將,吃飯時再等他們一起吃。」
我還帶著小本子,說:「你今天得把故事說完,我太多時間耗在這上面了。」
林澤很爽快地說行,我們在磁器口停車,帶著相機進去拍照。
「從什麼地方開始呢……」林澤說。
「從溫泉……溫泉溫泉。」我知道我此刻的神態,一定像個伸著舌頭的哈士奇在敲碗等林澤上肉,林澤一臉心有餘悸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又追問他:「你們有一起泡溫泉然後‘那個’嗎。」
「當然沒有!」林澤哭笑不得道:「你瘋了,是不是看書看太多,怎麼可能,開放式溫泉呢……」
那天跳完高空彈跳以後,林澤一直心神不定,傍晚時天上下起了小雨,兩人便換上泳褲去泡溫泉。
林澤趴在池邊朝外面望,青山皚皚,霧氣迷濛,黃昏時天色半暗半亮,遠處傳來煮晚飯的香氣,鄭傑則和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還把泳褲脫下來在水裡洗。林澤一下就有點尷尬了,他雖然經常和鄭傑一起睡,起居飲食都在一起,卻都幾乎沒見過對方的裸/體。
最後一次似乎還是在高二去游泳的時候。現在林澤帶著緊張,視線避開鄭傑胯/下,鄭傑說:「你說對不對。」
林澤:「嗯,對。」
鄭傑又道:「其實她們都不是真的愛我。」
林澤先前沒在聽,根據他最後的一句話判斷出鄭傑之前說的什麼,他便朝鄭傑說:「以前不也是這樣嗎?那個時候你為什麼想試試看,現在又不想了呢?」
鄭傑說:「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真的沒有當初那種心情了,如果有個女孩子對我有好感,主動給我發簡訊的話,我就會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因為我有房子,月薪八千才喜歡我。她可能只是談戀愛談累了,想找個好男人,過安定的日子吧,根本不是因為愛我,想和我過一生這樣。」
「不管坐在她面前的是不是我,只要稍微順眼點,是鄭傑也好,林傑也好,王傑也好……」鄭傑自言自語道:「對她們來說,或許都沒什麼區別。」
林澤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鄭傑看了林澤一眼,說:「我打算告訴下一位相親物件,我媽欠別人兩百萬的事情。如果她還願意和我在一起,我就和她結婚!」
林澤:「……」
「你這樣沒意思。」林澤說:「真的,鄭傑,別這樣說,不會有女孩子願意的。」
鄭傑:「蓉蓉不就願意了麼?」
林澤反而沒辦法回答他了,他嘩啦一聲出溫泉,泡得有點頭暈,穿上浴袍,在一旁的躺椅上坐下,繫好腰帶,□□的腿屈著,露出膝蓋,拿起ipad看。
弘:【吃飯了麼?】
林澤:【沒有,在泡溫泉,下午玩高空彈跳了。】
弘:【和你發小一起?】
林澤:【對,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弘:【愛上了?】
林澤:【沒有,很怕愛上。】
弘:【很怕愛上,其實就是愛上了。】
林澤:【不能這麼說……我再想想吧。】
弘:【記得吃晚飯。】
女孩子們來了,鄭傑馬上臉上一紅,火速穿上泳褲爬出溫泉,穿浴袍,繫腰帶,動作一氣呵成,林澤險些被飲料嗆著。
「你們泡完了?」王總披著浴巾,莞爾道。
鄭傑穿著浴袍,站在岸邊,笑道:「呵呵呵。」
美女很多,鄭傑還想再看一會,就在岸邊坐著,王總說:「再下來泡會吧。」
「不了不了。」鄭傑馬上搖頭,和林澤一起走了。
當夜吃過晚飯,大家又湊在一起唱歌,林澤唱的是王菲的傳奇,又和鄭傑的同事們拼酒,喝到11點時,給弘發了個資訊。
林澤:【晚安。】
弘:【不晚安。】
林澤笑了起來,拿著ipad坐到角落裡回訊息。
林澤:【撒嬌?小男人的懷抱可以溫暖你。】
弘:【沒什麼,和房東吵架了。】
林澤:【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有修養的人。】
弘:【為什麼這麼說?】
林澤:【你閒著的時候喜歡讀書,而不是上網。】
弘:【但我還是修養不夠。】
林澤:【和閱歷也有關吧,我小時候也很容易動氣,不問清楚情況就發火,現在漸漸控制住了些。】
弘:【最近一次發火是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呢?林澤回憶起前段時間,想起來了。
林澤;【最近一次發火是因為我前男友的事,他告訴我他結婚了,於是我讓他滾。】
弘:【他確實該滾。】
林澤:【但我後來想清楚了,他並不是刻意來騙我,是真的很無助。】
弘:【可見你還是挺在乎他。】
林澤:【當時我還是太苛責他了,可能是我的話傷害了他,導致他最後自己走了,現在也不知道過得怎麼樣。】
弘:【上上次發火呢?】
林澤:【還是因為他,一件很小的事,當時有點吃醋,於是朝他發火了,現在想起來,和他開始有點戀愛的苗頭以後,就不停地吵架。挺糟糕的,沒給他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
弘:【可見你還是挺在乎他。】
林澤:【嗯,人都走了,不提這個了,換個話題吧,你為什麼喜歡讀書?】
弘:【這個問題很奇怪,要認真說的話,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的靈魂被禁錮在心裡,不能去旅行,所以只能讀書,在書裡過別人的人生。】
林澤:【你在哪裡上班?】
弘:【你話題變得太快了。】
林澤:【在江北嗎?為什麼總是不開定位。】
弘:【我不太想說,不說的話會被拉黑嗎?】
林澤心想自己可能也有點過分了,總是拿斷交來威脅他很不好,不過如果弘真喜歡他的話,被威脅反而能看出自己在乎這個朋友……這種情況既矛盾又奇怪,林澤有點困了,還是決定不欺負這傢伙。
林澤:【我就好奇問問。】
弘:【晚安,我很困了,和你聊天心情好了不少。】
林澤:【晚安。】
鄭傑背對林澤睡著,打起了呼嚕,酒店的落地窗外亮著對面度假村的光,還有人半夜喝高了,唱著歌回來,女孩子的笑聲在深夜裡顯得很輕很好聽。
林澤側頭看鄭傑,回憶起自己的初戀,他是在什麼時候漸漸變得不愛他的呢?這種思考實在是太傷腦筋了。他甚至找不到自己感情消褪的時間段,更別說時間點了。漸漸的他似乎想明白了。
或許從某個意義上來說,他和鄭傑一直都在戀愛。
除了性沒有之外,許多事都和戀人差不多,小時候是一對竹馬,長大以後林澤愛上了他,接著是熱戀期的一年兩年,再邁過去,就像結婚一樣,又恢復了親密無間,把對方當做親人的關係。
不能和他做更多的事了,林澤回憶起許多從前的事,他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們一起出來玩的時候,還可以聊聊各自的工作,各自的家庭,一起快樂一起笑,互相鼓勵。
分開一段時間有用麼?
林澤決定試試和鄭傑分開住一段時間,反正鄭傑要交房了,這樣他可以恢復正常心態去相親,會寂寞,會重視他的相親物件。
或者,他們能夠重新審視對方,選擇友情,或是選擇愛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