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這個!」
孫策遞給跑堂的一卷手令,讓他去找自己舅舅,緊接著眾人縱馬賓士,衝上了官道。
夜幕降臨,漫天飄雪,周瑜回頭看,見山下客棧已起火,料想跑堂的也知避不過,索性一把火將客棧給燒了。
「真對不起他了。」周瑜說,「飛來橫禍。」
孫策說:「二十匹馬,夠他重新置辦個產業了,雖是軍馬,料想袁術沒少派這群人去殺人滅口,馬上都未有烙印,要轉手不難。」
趙雲說:「只怕袁術的追兵已在路上,兩位賢弟先稍作休息,今夜還得趕路。」
周瑜一路上提心吊膽,不得不說這次出逃乃倚仗了三分運氣,現在緊繃著的一根弦終於鬆了下來,便與孫策上了馬車,在車裡稍憩片刻。
車內擠了這麼多人,周瑜抱著孫權,孫策抱著曹丕,好不容易擠下了,睡到夜半時,周瑜醒來,發現趙雲接替了孫策的位置,曹丕則在他的懷裡睡得正香。
「瑜兒。」吳氏仍醒著,說,「這次可多虧你了,要不是你救了我們一家……」
「伯母。」周瑜笑著說,「要不是伯符,我早就死在巢湖孤山,要麼就死在洛陽,總之不知道在哪個鬼地方去了,千萬別說這些。」
吳氏笑了笑。周瑜又道:「老天開眼,可見今天能逃出來,也是借了孫權和曹丕這兩小子的運氣。」
「正是。」吳氏說,「我聽你伯父時常提起曹孟德,想必也是個大人物,這次大家全託他的洪福才是。」
周瑜笑了笑,活動了痠麻的手臂,吳氏便摟著孫權,讓他睡舒服點,周瑜則開了馬車門,坐到車伕位上去。
「你再去睡會兒。」周瑜朝孫策說。
孫策的車前點著一盞燈,專心致志地驅車趕夜路,朝周瑜說:「出了八公山,咱們就安全了,袁術再追不到咱們。」
「還有一道關。」周瑜道:「你去養精蓄銳吧,就怕這道崗哨不好過。」
「沒事。」孫策信心十足地說,「他們沒有飛羽。」
飛羽撲稜稜飛回,落在車前,盯著四周。周瑜說:「下坡走慢點。」
蜿蜒曲折的山路通往山谷深處,再經過長峽谷,就將出山,周瑜與孫策並肩靠著車門,看著車頭搖搖晃晃的那一盞燈。
「我覺得咱們這一輩子,」孫策笑道,「多半再碰不到像今天這麼兇險的情況了,看到壽春城門關上時,我險些以為再見不著你了。」
「但願。」周瑜淡淡道,「以後的日子還很長,不過應不會比這回更麻煩了。」
「幸好我來了個急中生智!」孫策笑道。
周瑜推推孫策的腦袋,孫策自顧自笑道:「我也是個謀士的料。」
周瑜斜眼瞥他,意思是:你?
孫策笑著靠在車前,眯起眼,漫天星光隱隱退去,周瑜接過馬鞭,馬車一路朝西北。
翌日清晨,八公山外,趙雲將睡眼惺忪的曹丕抱上馬去。
「在此別過,兩位賢弟。」趙雲朝孫策、周瑜兩人抱拳。
「相助之恩,沒齒難忘。」孫策朝趙雲道,「來日若有意往江東,隨時前來找我與公瑾就是。」
趙雲笑笑,說:「後會有期。」
周瑜與孫策目送趙雲,在晨光熹微之時,穿過重重白霧離開了山谷。孫策搖頭道:「可惜。」
「以他的為人,」周瑜上了馬車,說,「不會棄公孫瓚來投你的,死心吧—」
孫策躍上馬車,笑道:「你將我看得也忒低了,難道不知道天底下多少仁人志士想跟我混嗎?」
「你!」周瑜道,「也不知哪個不長眼的要跟著你混。」
「自然有不長眼的。」孫策樂道,「面前這不就有一個嗎?嗯?」
周瑜嘴角微翹,隨口說了句什麼,不理會他,孫策卻扯著周瑜要他說個明白,兩人拉拉扯扯,趕馬出了八公山。
然而抵達山陽縣時,原本約好的孫堅卻沒來,來的是孫堅的手下程普。程普見周瑜下車,上前就拜,沉聲道:「我家主公感謝周公子大德。」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周瑜忙扶起程普,孫策等不到孫堅,心道多半又被什麼事絆住了,便道,「程將軍,我爹在開戰?」
程普摘下頭盔,一頭花白頭髮,容貌卻甚是年輕,臉上帶著道疤,少年白的長髮尤其醒目,說:「將軍接了袁公手諭,調兵討伐劉表。」
「什麼?」周瑜心中咯噔一響。
孫策卻不以為然道:「劉表又怎麼了?」
「荊州不奉號令。」程普道,「主公便前往征討,令我沿途護送夫人,折返東南往丹陽去。」
周瑜沉吟不語,知道這是孫策家事,自己不該插話。吳氏揭開簾子,問發生何事,周瑜便一一稟報。
程普帶了五百人,當即由孫策統帥,沿河南下,孫策上車與周瑜商量了一會兒,周瑜本不願多說,然而孫策話中之意,顯然已將周瑜視作自己人。周瑜想了想—孫堅年前已獲軍糧,此時不應離開函谷關才對。然而荊州劉表遲遲按兵不動,荊州又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孫堅覬覦荊州,也是常理之中。
想必孫堅也感覺到袁術的逼迫,若不趁早據地為王,難以和袁術、袁紹等人抗衡。而要選取地點,司隸是絕不可能的,一佔洛陽,馬上八方來攻,只得退而求其次南下。
江左一地牽扯太廣,且世家眾多,又與袁術挨著,不如荊州來得划算。當然,前提是確實能誅殺劉表。而討伐劉表,又恰恰師出有名,只因劉表不接勤王令,也不參與討董。殺劉表,多半是諸侯喜聞樂見的,誰也不會發兵救援荊州。
周瑜不得不承認這是絕妙的計策,唯一的問題就在於孫堅南下荊州,是否能戰勝劉表。
「你得前去支援你父親。」周瑜說。
「五百人,能做什麼的。」孫策說,「放心吧,他既然發兵,便心中有數。」
「我猜他一動荊州,袁術馬上就會警覺。」周瑜說,「現在不能再往丹陽去了,否則一旦袁術要往丹陽調兵,麻煩太多。」
孫策不說話了,吳氏聽了事情經過,答道:「瑜兒說得對,你爹若取得荊州,袁術只怕又要為難我們娘倆,現在除了回長沙,並沒有更好的辦法。」
「有。」周瑜說,「到我家去。」
吳氏一怔,周瑜說:「袁術現在一定在前往丹陽、長沙的兩條路上佈設了關卡,但前往舒縣,他必定沒有料到,伯母和孫權在我家少住時日,待得孫將軍取荊州之後,再由程普將軍護送,咱們再在荊州會合。」
吳氏道:「就怕叨擾了你娘……」
周瑜道:「怎麼會?您願意去,她高興都來不及。」
孫策知道周瑜此舉無異於幫了他極大一個忙,且幾句話間,條理一清二楚,便道:「公瑾也想家了,母親就不要再推辭了。」
吳氏笑了笑,知道周瑜話中之意,便不再推了。
初平二年春,周瑜北上不到半年時間,便引兵回舒縣。
程普的軍隊駐紮於孤山中,僅派出二十餘人隨行保護,周瑜回到家,雖只與母親分別半載,卻彷彿經歷了許多事,吳氏與周母闊別多年相逢,都是淚眼縱橫。
家中登時熱鬧起來,周瑜挨個安頓,又花了一番功夫。時春光明媚,桃花飛揚,又是一年的春天,這次兩人終於得以安安靜靜,過點悠閒的小日子了。
然而對周瑜來說,沒有一年的春天比這年更需要忙碌了。
他先是回報了母親,這次在壽春的經過,周母在花園裡靜靜聽了,說:「孫夫人也提到此事,袁大將軍分發的俸祿呢,娘都給你存著,每月的都封好在後倉裡,你若覺得不想領受,遣人送回去就行。」
周瑜說:「孩兒知道袁術這次一定恨死我了。」
周母淡淡道:「你行的乃是義事,袁術為人不義,何必懼他?」
周瑜一想也是,不義者必自絕後路,又道:「還回去倒是不必,在將軍府中當差時,孩兒多少還是為他做了許多事。畢竟最後玉璽已經在他手中了,換回孫家人,也不能說就算計了他去。」
周母又道:「倒是取荊州,孫夫人擔心得很。」
周瑜說:「這個孩兒沒有辦法,孫將軍據說向來不聽旁人的話。孩兒還有個請求。」
周母看著周瑜,周瑜說了,周母便道:「你覺得行的話,照著辦就是。」
周瑜嗯了聲,稟報過母親,一連數日,便將庫存銀錢取出,又將部分封存的,這些年裡不動的產業折現,留著四百畝桑田,共變現了一筆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