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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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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他爸的成功,就像哥哥的失敗一樣。」周昇忽然說,「很多命運的因素在裡頭。」

「嗯?」餘皓不知道周昇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他認真地想了下,說,「嗯……除了自己的努力,也有必然的成分吧?」

換了從前,餘皓不會去評價岑永昌與他的成就,對於他來說,岑永昌和周來春一樣,都是很遙遠的人,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人。

但在報社任職小半年,他便漸漸地對財富有了概念,也大致知道許多富豪不像看上去的那麼肆意妄為,有些靠貸款進行週轉,有些錢都押在資金鍊裡,身家數億乃至數十億的人,一旦資金鍊斷裂,也是說破產就破產的。

「岑叔在合適的時候選擇了房地產這個風口行業,如果不是改革開放,十幾年裡,國家印出來的錢沒地方去,只能流向房地產……我覺得……嗯……」說著,餘皓做了個攤手的動作,「否則他也沒資格來教訓哥哥吧?」

「成功與否,總是被他們所定義的。」周昇滿不在乎地說,「一個人有錢,有社會地位,能呼風喚雨,才是成功,我爸就認定了這點。」

「但我們也可以選擇不被他們定義。」餘皓說,「哥哥想清楚了,就可以了。」

「嗯。」周昇喝完熱飲,把餘皓的手拉過來,說,「這天真夠冷的,走吧。看看老頭子說什麼。」

司機帶他們前往雲頂山,黃昏時餘皓忽然有點困,便靠在周昇肩頭睡了會兒,周昇只握著餘皓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望向車窗外頭。

餘皓本以為要讓他們去空山春曉,沒想到車卻繞了另一條路,途經報社與公園一帶,車來到了山腳,正是他們最熟悉的那家小炒店。

入夜山下顯得更冷了,漫天星河鋪滿夜空,周昇拉開門上塑膠簾,裡頭頓時暖和了不少。周來春自己一個人坐著,面前是個酒精爐上煮著小火鍋,桌上六碟菜,藕片豆腐粉絲、脆肉鯇、手切牛肉與斬塊的三黃雞。

「改做火鍋了?」周昇詫異道。

老闆還是那個老闆,往外看了眼,問:「加點什麼?」

周昇道:「新鮮的給隨便來點兒。」

「坐吧。」周來春拿過碟遞給餘皓,餘皓往裡頭倒醬油,加點泰椒,輕車熟路,先給周昇調了,再給自己弄。

周來春:「麻醬搭肥牛羊卷,重慶火鍋得有油碟,大骨湯牛肉丸搭沙茶醬,清湯沸水,就得配甜口的醬油撒泰椒。」

「嗯。」餘皓隨口道:「廚有南北,火鍋有南北,料也有南北,只有吃貨不分南北。」

「什麼鍋配什麼蘸料。」周來春隨口道,「跟著周昇這些時候,走南闖北的,吃什麼、怎麼吃,想必都學到了。」

周昇拿過酒瓶,給自己倒點白酒,看餘皓,餘皓擺擺手示意不喝,肚子早就餓了,也不和周來春磨嘰,自己燙吃的。

「過年我不叫你,你就不找我了?」周來春說,「還惦記著那事兒呢。」

餘皓感覺到今天也許有鬼,但食物的鮮美已經讓他無暇思考,這老闆實在太牛叉了,這是他吃到的,唯一能比周昇做的更好吃的一頓,衝著這家老闆的廚藝,餘皓有時真是忍不住想回郢市長住。

周昇誠懇地說:「好好吃吧,不要辜負了這麼好吃的火鍋。」

周來春拈起杯,示意周昇碰杯,周昇不理他,周來春就拿著杯,與周昇象徵性地碰了下。

周昇喝了,周來春也喝了。

「去年這一年裡頭,我的味覺退化了。」周來春說,「雖然不至於吃什麼都沒滋味,但確實吃起東西,鈍得不行,喝茶全是苦的。吃麻辣也是苦的,現在吃這鍋,也有股苦味兒。」

「看醫生了嗎?」餘皓問,「我在北京認識個協和的,託人掛個號,過去看看?」

周來春:「……」

一別近年,餘皓居然也有他的社會關係了,不禁頗為自鳴得意。

「上回那個讓你幫忙找患者的老師麼?」周昇問。

「對。」餘皓年初做了個採訪,恰好有個病患到協和看病,繳不起醫藥費,看一半走了,那負責醫師到處找人,餘皓便讓周昇動用他的推理能力,最後在火車站把人給找到了。

周來春說:「協和應該也治不了。」

「有病要看病。」餘皓說,「不能諱疾忌醫。」

周來春又被餘皓堵了,想了想,說:「你曉芹阿姨給我找了醫生,先在郢市看看吧。」

周昇給餘皓舀了脆肉鯇,餘皓正吃著,隨口道:「哦。」

但周來春那句「你曉芹阿姨」透露出了重要的資訊,餘皓知道這意味周來春在某個意義上承認了他,今天應該吵不起來了。

「在北京過得如何?」周來春又問。

餘皓覺得今天周來春的脾氣是自打他們認識以來最好的。

「還行。」周昇也心平氣和的,餘皓又開始懷疑,待會兒周來春說不定要扔個驚天大|炸|彈,但他還有什麼能威脅他們呢?

「當私家偵探。」周昇說。

「這就是你的理想?」周來春無奈笑道,「記者我還能理解。」

「當然不是。」周昇莫名其妙道,「我還考研呢,考明年的研究生。」

周來春沒想到周昇居然願意讀書了,說:「考什麼專業?」

「這你就不要關心了。」周昇沒說,免得待會兒周來春以為他學了商科,是為了回家接手公司。

餘皓開始吃粉絲,差不多飽了,吃飽以後心情很好,回頭看外面的雪堆了厚厚一層,這等美景,待會兒正好與周昇出去,雪中漫步一下。

「吃好喝好。」周昇道,「說正事兒唄。冬天夜長,說完各自回家抱老婆睡覺,你說,好不好?」

餘皓:「……」

周來春安靜看著周昇,思考良久,無奈一笑。

「曉芹懷孕了。」周來春說。

周昇道:「還以為啥事兒呢,等我說恭喜麼?」

餘皓心想原來是這件事,笑道:「恭喜。」

「男孩。」周來春答道。

「你確定要生?」周昇打量周來春,說,「行吧你還年輕,就是累點兒。」

周來春一婚時二十二歲,如今也還未及五十歲,但四五十的中年人再從頭養育小孩兒,身為父親,精力顧不上是一定的。

周來春說:「意外懷上,我可以讓她打掉,但我覺得你不會回來,所以我打算生下來,但是最後抱著一點不切實際的希望,還是問你一句。」

聽到這裡,餘皓不想再聽這種破事兒,起身走了。

「問我幹嗎?」周昇簡直無法理解周來春的腦回路,說,「你該問問那小孩自己,想不想被打掉才對吧!」

周來春:「累了,不想吵了,周昇,咱們都互相體諒一下吧,我和你媽滿打滿算,也吵了不到十年,和你呢?吵了有二十多年吧?你是不是要等我死的那天,才不吵了?」

周昇有時真不知道如何與自己父親溝通,說:「你問問曉芹,你倆想要孩子,就生下來,你倆都不想要,就不要,你問我幹嗎?又不是我讓她懷上的!」

周來春不耐煩道:「你不懂我意思?」

周昇滿臉戾氣,看著周來春不說話。

周來春說:「你願意回家接手雲來春,這孩子我就不要了。你不願意回來,我就生他下來,以後這企業歸他管。」

「我的天吶。」周昇抹了把臉,想了想,說,「爸,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尊重人?尊重那些和你三觀不一樣的人?」

周來春有時也覺得無法與自己的兒子溝通。

「行,我懂了。」周來春說,「別說了,你只要告訴我你的意願就行,這是你最後的一個機會。」

餘皓在雪地裡安靜地走著,望向樹上、遠方欄杆上紅色的燈籠與一閃一閃的小彩燈,這一刻雪地裡,天地間孤高曠遠,整個世界如此靜謐,唾手可得。嘈雜的人間離他又如此地遙遠。

他想起歐啟航有次給他們說的笑話,在清華,人和人之間的區別,有時候比人和狗還大。

在這個夜晚裡,從周來春口中說出的荒誕的話,讓他尤其覺得如此,那句「你如果願意回家接手家業我就把你後媽的小孩給打了」,就像是兩個物種之間的交流,實在讓他啼笑皆非。

而且更彪悍的是,這還非常符合周來春的邏輯。

「什麼機會?」周昇道,「成功的機會?」

周來春喝得滿臉醉意,看著周昇,周昇道:「你認為的成功,和我認為的成功不一樣。爸,你懂嗎?我們的分歧,一直就出在這兒。」

「社會沒有教給你怎麼做人?」周來春說,「你還得像條狗一樣,再去混幾年,你才懂,有必要這樣麼?老子都給你兜底了,你還想怎麼樣?」

周昇正色道:「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就是成功嗎?也許吧?可它對於我來說,不需要。一個想喝水吃麵包的人,你給他一塊金子,他不、會、要,因為這不是他想要的!」

「你可以拿金子去買。」周來春說,「買到你想要的一切東西。」

周昇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算了,想不通你……」

周來春道:「你要什麼,都是用錢可以買到的!」

「愛情也可以?」周昇終於按捺不住了,「家庭也可以?!能用錢買到,你會過成這樣?!」

周來春也怒吼道:「你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還喜歡我媽?!」周昇這麼一吼,周來春頓時睜大了雙眼。

餘皓在雪地裡躬身捧雪,回頭看,聽見父子倆的對吼,心想這真是勁爆。

周來春不說話了,周昇嘲笑道:「你裝毛啊,你不就是想證明你自己嗎?證明你自己,不想再被她不停地挖苦,嘲笑,傷自尊,否則你幹嗎成天在她面前顯擺你那倆臭錢?你不就是受了打擊,想回去討回場子嗎?結果呢?」

「結果呢?」周昇唏噓道,「她根本不想鳥你,早他媽把你忘得一乾二淨了,別人過得快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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