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掌清脆聲響,周來春抬手,終於在時隔多年後,再次賞了周昇一耳光。
周昇捱了那一下,非但沒有發怒,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你這是離婚那天捱了我一下,這些年裡頭念念不忘,終於找到機會還我的麼?」周昇拿了張溼巾,隨手擦了兩下臉,笑道,「有意思,行,咱們兩清了。」
周來春只坐著喘氣,閉著眼,不住發抖。
「爸。」周昇認真地說,「你覺得今天告訴我這訊息,會打擊到我還是怎麼的?真沒有,好吧,我剛剛確實有一點點失落,卻不是為了錢。再仔細想想,這樣也挺好,至少你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來安排我的人生了。」
「行。」周來春說,「至少你給我記得,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以後不要恨我,說我什麼也沒給你,我只想讓你知道,這世上誰都不是獨一無二,不能取代的。哪怕你是我兒子……」
周昇說:「喝酒吧,別說了,你今天太軟弱了。」說著把最後一點殘酒給周來春倒了。
周來春不敢相信地看著周昇,周昇沉吟片刻,而後道:「爸,當你師兄這樣的廚子,開一家店,做到自己本行的極致。和你這樣,當個大老闆,不可一世,看誰不順眼就拿錢砸誰,你覺得誰更厲害點兒?」
周昇回頭看了眼廚房,說:「民工在這兒吃,學生在這兒吃,上班下班的,路過都在這兒吃,他沒有名氣,也沒有錢。」說著,他朝自己的父親笑了笑:「可在我眼裡,他比你,可是活得厲害多了。我知道我說服不了你,咱倆誰也說服不了誰,就讓時間來證明吧。」
周來春說:「這些年裡,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周昇皺眉,打量周來春。
周來春:「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兒子,我認真地問一句,爸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
「你喝醉了。」周昇說,「回吧,別說了。」
周來春抬手,做了個動作,說:「你未來的弟弟,我一定會好好教,我不能再重複一次在你身上犯下的錯誤……」
「你真要我說?」周昇苦笑道,「我說實話了。」
周來春看著周昇,醉意朦朧,周昇認真道:「他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因為你只為了某個目的,才把他生下來。我不知道他以後會變成什麼樣,但你得明白一件事,我、我媽、曉芹,還有沒出生的那小孩兒我不管他生下來叫啥……我們是你的家人,是你的親人。」
周昇端詳周來春,有點傷感地說:「我們不是你的員工,不是你養的寵物,也不是你們公司的服務員啊。雖然服務員也不該這麼被對待,不過算了,和你說,你理解不了。」
周來春反手,按在自己眉心上,只低頭喘氣,周昇給司機打了個電話,讓他過來把周來春帶走。
「不說了。」周來春道,「真是命中註定的,那天餘皓找我要五千萬……」
「他逗你玩的。」周昇說,「你把整個雲來春給他,他也不會離開我。」
周來春聲音不穩,緩緩道:「我給你留五千萬,成立一個基金,保你餓不死。剩下的,你就靠自己吧。以後你要願意,雲來春還給你留個位置……」
「等你老了。」周昇說,「萬一哪天沒人管你,我也會管你的。不過這錢呢,你還是留著吧。你還給了我兩百萬呢,我一分錢沒花,純吃理財利息就夠了,從這點上,我得謝謝你,幫了我倆不少。」
「我承認錢很重要。」周昇朝進來的司機吹了聲口哨,幫著他去架周來春,說,「沒有錢,寸步難行。可錢不是我活著的目的,它只是一個手段。我本想說,以後我再慢慢地還你……」
周來春艱難地站了起來,看周昇。
周昇說:「想想從小到大這麼多年,你和我媽都給我花了不少錢,感情啊,是還不完的,家人的關係,也不是說斷就能斷的,在這點上,餘皓確實教給我許多。可是想想呢,我以後如果有小孩的話,我會比你更尊重他,有錢照樣給他花。」
「人就是這樣不對麼?一代傳一代的。」周昇笑著拍拍周來春的肩膀,說,「欠你的錢,我拿去還給我以後的小孩啦,慢走,爸。」
周來春看著周昇,呼哧呼哧地喘氣,像是想說什麼,周昇卻回到位置上,坐了下來,司機把周來春攙著走了。
「埋單。」周昇目送他們離開。
老闆戴上眼鏡,摘了賬單,過來桌前,給周昇算賬,周昇看了老闆一眼,老闆也看了周昇一眼,周昇掏錢,老闆收錢,大家心照不宣,整個過程保持了安靜。
「你是他兒子。」老闆道,「我說呢。」
周昇答道:「嗯,你才知道。」
老闆點點頭,說:「唔。」接著從圍裙裡掏出倆紅包給周昇,周昇忙道:「不能收,我成年了。」
「沒上班前都能收。」老闆說。
周昇:「我上班了。」
老闆:「沒結婚前都能收。」
「我有媳婦了。」周昇忙道,「哎?媳婦呢?媳婦上哪兒去啦?」
「周昇!快出來!」餘皓在外頭喊道。
「我媳婦喊我了。」周昇說,「謝謝老闆啊。」
老闆塞給周昇,說:「好好上班。」
周昇拗不過,最後還是接了,揣了紅包出來,外頭一片黑暗,四處找不見人,靜謐無比。
周昇拿著圍巾,四下找人,餘皓在公園的空地上喊道:「這兒!過來!」
周昇:「我想去樹下尿個尿……」
餘皓:「店裡不是有廁所嗎?你是狗啊!還樹下尿。」
周昇趕緊回去,上完洗手間又出來了,餘皓站在空地一側,周昇飛身翻越欄杆過去,大長腿踩在雪地上,過來找餘皓。
「人吶?」
餘皓背靠另一側欄杆,把手機放在水泥欄杆上,說:「轉身。」
周昇:「???」
周昇轉過身,餘皓按下了欄杆下的一個彩燈開關,先前他在這附近玩滑板時,就見過這裡有好幾個開關。
開關輕響,公園裡整個空地上剎那亮了起來!
彩燈照亮了雪地中央,一大片雪地被清空,堆起了兩堆雪,被堆成憤怒小鳥的雪人,一隻圓的,一隻三角的,還用樹葉做了眉毛。
周昇頓時哈哈大笑,說:「你這堆的啥?」
「你啊。」餘皓放下開關,與周昇走到空地上的雪人前,周昇指著那隻圓的,看看餘皓,再看雪人,說:「這是我吧?三角這只是你?」
餘皓笑道:「對。」
「怎麼不親個嘴?」周昇問。
「難度太大了!」餘皓說。
「這些小鳥又是啥?」周昇發現地上還有好幾只被捏成雪球大小,插著樹枝當鼻子的小小鳥。
「我們以後的小孩啊。」餘皓樂道,「如果有的話。」
「會有嗎?」周昇眼眶有點溼潤,轉頭看餘皓。
「我不知道。」餘皓一臉無辜道,「看你想不想要,不過現在說還早吧?」
「說不定還真會有。」周昇答道,「這真像咱們一家,嗯……還有隻狗。」
餘皓笑著觀察周昇,無數細碎小燈照著他們,與天際銀河相輝映,空地上明亮寬敞,周昇掏出手機,放了首歌,朝餘皓說:「來跳個舞吧?」
「還沒學會。」
「隨便跳跳?」
周昇拉著餘皓的手,手機裡音樂響起,餘皓看著周昇帥氣的臉,一時無法判斷他是因為喝了酒才眼睛泛紅,還是因為與周來春吵架吵的。
餘皓:「心情低落嗎?我猜你聽到訊息的時候,有那麼一會兒挺失落的。」
「還行。」周昇答道,「確實有點,知道我對他來說,不再是獨一無二的,小糾結吧?不過一會兒就好了,人嘛,不能什麼都要。又不是養備胎,還讓整個雲來春等著麼?」
餘皓笑了起來,說:「只是突然間,也會有那麼一點難以割捨嗎?」
「對。」周昇端詳餘皓,抱著他在音樂里轉圈,說,「你最懂我了。」
「你決定吧?」餘皓說。
「決定啥?」周昇停下腳步,摟著餘皓,眉毛一抬,問道。
「決定以後怎麼走。」餘皓說,他覺得這一刻的周昇,是從他們認識以來,看見的他最柔和的一面。
周昇答道:「老頭子有他的家,我也有我的家,各自都成家了……就不要總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混在一起了吧。」
說完這句,兩人都樂得不行,又一起側頭,看餘皓堆著的那大大小小的雪人,音樂里唱著:
「這一生一世,這時間太少……不夠證明融化冰雪的深情……」
「就在某一天,你忽然出現,你清澈又神秘——」
「在貝加爾湖畔……」
餘皓看著那樹上、欄杆上,閃爍的小燈光暈,周昇卻摟緊了他,把他的臉轉過來,低頭吻在他的唇上。
「對了,空手套白狼到底是什麼招?」唇分時,周昇疑惑問道,「我奇怪很久了,哪兒學的?」
餘皓看著周昇,笑道:「可能哥哥覺得,你和嫂子都是被我倆空手套回來的啊。」
周昇:「……」
——第四卷·樓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