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皓一時哭笑不得。
任衝:「你……大可不必這樣,我以為你是最清楚的一個……周昇,你究竟為什麼堅持?只要你願意妥協,你能得到的,遠遠不止眼前的這些!」說著,任衝眼中亮起狂熱的光芒:「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周昇說:「我想要的,你給不了我,只有我老婆能給我。你想當我老婆嗎?不好意思這個想法真是太噁心了。」
「別鬧了。」餘皓道,「接下來怎麼辦?」
任衝低聲道:「甘於平凡,放棄通往成功的道路,這就是你想要的,過一生?」
周昇側頭端詳任衝被揍得像豬頭一般的臉,想了想,說:「我忘了誰說的來著,每個人只有一種成功,就是選擇想要的方式,去過自己的一生。是這個道理吧?」
餘皓聽到這話時,頓時眼裡帶著笑意。
「殺了我吧。」任衝說。
周昇回頭看餘皓,示意他決定,餘皓說:「我覺得這傢伙野心太厲害了,有點危險。」
周昇意外道:「我還以為你要給他求情呢。」
餘皓道:「不,我只是怕,他再搞出什麼事兒來……把記憶消了有用嗎?」
周昇說:「在這兒殺了他,他就成為植物人了,你確定不會因為殺了一個人的意識,心裡梗著一輩子嗎?」
「梗著也只好梗著了。」餘皓說,「比起這麼多人的安全來說,只有這樣最保險,反正是我自己選的。」
周昇放開踩著任衝的腳,退後些許,說:「我和你一起承擔?想看下他的記憶不?」
餘皓過來,牽著周昇的手,認真看任衝。周昇沉默片刻,打了個響指。
任衝的記憶迸發而出,繞著他開始飛旋,範圍不斷擴大,如走馬燈般呈現在兩人眼前。餘皓大致能猜到任衝的一些過往,卻沒想到,事實會這麼慘烈。
任衝今年五十六歲,記憶中最深刻的一幕,乃是童年時親眼目睹父親自殺,身周人等卻報以狂熱、歡呼。他不知所措地看著身邊的人,彷彿受到了感染,跟著歡呼起來。緊接著則是少年時期,長時間在荒蕪之地的流放,人與人之間的鬥爭,陰暗的互相陷害、牽連。
「挺倒霉的啊。」周昇說。
「秦老師和報社的領導也經歷過這些時代。」餘皓說,「過得黑暗,不是‘情有可原’的藉口。」
周昇以金箍棒指向任衝四十來歲時參加會議的一幕,他的某些想法遭到與會者激烈的攻擊,會議後心灰意冷,轉崗,前往特別調查組,認識了秦國棟,在秦國棟手下做事。
他對特別調查組的位置很不滿意,時刻希望重回先前的崗位,在記憶中出現得最多的,就是這世間的眾多人類,喊著口號,歡呼不已,全民狂熱的時代。
「他也許有些斯德哥爾摩傾向。」餘皓簡單地說。
「唔。」周昇說,「希望回到那個時代。其實我承認,他一部分話說得沒錯。」
餘皓望向周昇,周昇無奈搖搖頭,手中綻放出金火,思考著是摧毀他的這些記憶,還是扼殺他的人格。餘皓臨到此時,也有點下不了手,但突然間,金烏輪發出聲音。
「警告。」金烏輪說,「輸出迴路能源過載,中央處理器儲能已耗盡。」
「沒電了?」周昇喊道,「不會吧!」
金烏輪道:「能源不足,即將關閉。」
周昇:「……」
任衝聽到這話時,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馬上轉身爬向金烏輪,周昇喊道:「等!」
周昇還來不及上前,任衝已喪心病狂地一把抱住了金烏輪的邊上,餘皓與周昇雖經常在金烏輪中飛進飛出,卻從未真正地接觸過夢裡的它。這下日珥頓時開始焚燒任衝全身,任衝發出慘叫。
餘皓要上前拉開他,卻被周昇猛地拖回來抱住,任衝半個身體鑽入金烏輪中,發出狂叫,被焚燒殆盡。
「他跑了?」餘皓道。
周昇搖搖頭,說:「記憶也被燒了,隨他吧,這下半身怎麼看怎麼瘮人……給我滾進去,管你去哪兒。」
任衝爬進金烏輪的一刻,火焰已焚燬了他的許多記憶,只不知道在現實裡醒來後,這傢伙是否會變成植物人。周昇又上前補了一腳,把任衝被燒剩下的下半身徹底踹進了金烏輪。
「警告,能源不足,一分鐘後自動關閉。」金烏輪的聲音道。
「等等!」周昇走向金烏輪,說,「我有話對你說。」
金烏輪道:「監視者,請在關機前確保所有工作結束。」
餘皓:「金烏輪,我們還能為你充能麼?」
金烏輪:「現階段無法檢測到中央處理器適配能源。」
周昇怔怔看著金烏輪,手中現出金色火焰,低頭看右手,再抬頭眺望。
金烏輪則十分安靜,餘皓緊握著周昇的手。
「謝謝。」餘皓突然說。
周昇沉默良久,而後開口道:「嗯,謝謝,金烏輪。」
餘皓欲言又止,周昇卻做了個「噓」的手勢,說:「什麼都別說,看。」
金烏輪安靜地沉寂下去,發出聲音。
「十秒後自動關機,九、八、七……」
日光逐漸暗淡,光珥朝金烏輪中間不斷收攏,太陽如同坍塌一般,迸發出白色的刺眼光束,餘皓與周昇牽著手,站在那光束前。餘皓抬起手,手中幻化出圖騰的光點,飛向金烏輪。
「三、二、一。感謝您的使用,再會。」
金烏輪砰然消失,世間陷入一片黑暗,然而就在下一刻,原本放置金烏輪之處,出現了另一團溫和的光,光芒越來越強,伴隨著音樂盒的樂聲,照耀了天地!
周昇笑了起來,轉身,將餘皓抱在懷裡。
餘皓閉上雙眼,周昇低頭,吻在他的唇上,餘皓睜眼剎那,在漆黑一片的車上醒來。
四面八方的路燈又亮了起來,凌晨四點半,城鎮燈火再次閃爍。
原本熟睡的周昇,牽著餘皓的手握緊,睜開了雙眼,從躺椅上坐起。餘皓疲憊不堪,吁了口長氣。
地下研究室內,金烏輪中央,最大的那枚晶體徹底暗了下去,緊接著周遭亮起燈,研究室大廳恢復敞亮。
倒了滿地的眾人一臉茫然,紛紛起身。秦國棟搖搖晃晃,頭痛欲裂,最先回過神來,喝道:「放下武器!你們已經無處可逃了!」
己方同事馬上撿起槍,指著任衝一眾手下,肖簡道:「轉過去,兩手舉高!」
研究員們紛紛退後,秦國棟帶著人上去,摘下任衝的頭盔,任衝昏迷不醒,從座椅上倒了下來,不住抽搐。肖簡上去開啟罩盒蓋,把金烏輪的內芯連著底座一起摘下。
秦國棟吩咐道:「給黃霆打電話,讓他們先回去等著,東西會還給他的。」
陳燁凱擰車鑰匙,給車打火,車上誰也沒有說話,安靜地坐著。
餘皓與周昇牽著手,餘皓說:「好累。」
「少爺醒了?你是少爺嗎?」傅立群道。
周昇不耐煩道:「不是!我是周昇大魔王!」
眾人都笑了起來,周昇也樂了,側頭看餘皓,餘皓帶著笑意,眼裡又有少許淚水,看著他,兩人嘴唇觸碰。
「哎哎。」後座的傅立群說,「注意下。」
「注意下影響。」歐啟航說。
陳燁凱從倒後鏡看他們,黃霆接電話,簡單地與秦國棟說了幾句,轉告周昇,周昇沒有回答,餘皓說:「現在去哪兒,回家嗎?」
「去長城吧。」周昇說,「說不定還能趕上看日出。」
「感覺做了很久的夢,卻只有一瞬間……」
六人在黑暗裡走上長城東段,餘皓說:「時間應該是完全停止的,任衝最後介入的,是整個集體潛意識世界。」
周昇說:「路上開的車,高鐵,飛機,要是所有人都在同一個時候入睡,估摸著要完蛋了,還好你們看,啥事兒都沒有。」
「真像一場夢啊。」歐啟航在冷風裡伸了個懶腰,說,「都快分不出這到底是不是現實了。」
周昇拉著餘皓的手爬上長城的臺階,說:「老婆冷嗎?」
「還行。」餘皓答道,「今天多穿了點兒……」
周昇說:「我這件暖和,換一件穿。」
周昇與餘皓換了外套,伸手在衣兜裡一揣,說:「喲,你還把這個帶出來了?」說著掏出那個銀白色的音樂盒。
餘皓說:「凱凱說你被抓了,讓我趕緊收拾東西下樓,我不知道該帶什麼,鑰匙也沒拿,光拿了音樂盒出來了。」
周昇笑了起來,六人登上長城頂端,排成一排坐在高處,面朝東邊。寒風凜冽,長城上文化節的旌旗飛揚,東邊天空已露出魚肚白,破曉時曙光照耀大地。
「太陽昇起來了。」餘皓說。
風短暫地停了,周昇在那靜謐裡,給音樂盒上緊發條,伴隨著輝映天地的一輪旭日升起,《小幸運》的樂聲響起。
「這歌我都聽得耳朵起繭子了。」傅立群道。
「下次換一首。」餘皓笑道。
太陽昇起來了,群山與大河迎著黎明時那金紅色的光輝,離開黑暗,恢復了白晝下生生不息的模樣。
太陽昇起來了,碧藍色的天幕下萬道金輝交錯,如周昇在夢中腳踏的火雲,鋪天席地而來,一發烈焰悍然燃燒了蒼穹,喚醒了沉睡的萬物。
太陽昇起,如他們看過的那些日出、那些輝煌的記憶,清晨霧氣在陽光下消散。音樂聲裡,餘皓倚在周昇肩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驚天動地的變化,也沒有萬獸齊鳴與磚瓦飛旋,就像五十億年來的每一次日出,平凡卻不平凡,滋養著萬物賴以生存的世界,一道陽光灑進靈魂,交錯的夢與現實頃刻分開,涇渭分明。
太陽照常升起,陽光暉映世間,周昇忽然朝餘皓說:「咦?你看西邊。」
「啊?還有另一個太陽?」歐啟航問。
眾人都笑了起來,餘皓朝西邊看去,說:「月亮還在。」
一輪滿月很淺很淺,卻依舊掛在天幕上,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周昇側頭,趁著這時候,輕輕地吻了下餘皓的耳朵,餘皓頓時從脖子紅到耳根,朝周昇正色說:「我想起不少事兒,回家再和你慢慢算賬。」
周昇:「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