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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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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星自知馮千鈞之意是顧青長得像清河公主一事,於是哭笑不得道:「馮大哥,在你心裡,我們就這麼沒眼色麼?」

馮千鈞無奈笑了,搖搖頭。項述卻道:「馮千鈞,這就像你做得出來的事,所以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陳星:「?」

馮千鈞卻苦笑道:「是,我承認,我初認識她那天,一時心意而起,也正因為她長得像清河。」

陳星明白了,說:「你別理他,他不過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記得你還答應過我一件事來著。」項述忽然道。

陳星馬上不作聲了,免得項述要挾他身上掛一堆銅錢,繞建康跑三圈。

馮千鈞無奈搖頭,拈了杯,說:「項述,我先敬你一杯,今天真是謝謝了,謝謝啊!」

項述終於拈杯,與他相碰,馮千鈞又笑道:「也敬咱們萍水相逢,在緣分的安排下又見面了。雖然項兄弟總是嫌我煩,也不願見我來著……」

陳星樂不可支,三人碰過杯。

「他不會,」陳星酒意上來了,說,「項述是很好的人呢。」

「閉嘴。」項述道。

馮千鈞驀然大笑起來,又給兩人讓菜,陳星吃了點便開始上頭了,果然這酒後勁大得很,索性趴在案上,拿眼不住瞥項述,又瞥馮千鈞,聽二人說話。

「青兒原先與謝道韞在朱禁家中學藝,」馮千鈞說,「朱禁既是大儒,在江南亦有醫仙之名。我在洛陽受了少許皮外傷,回來看病時認識了青兒,於是一見如故。顧家嘛,士族家業大了,勾心鬥角的事便常常有。青兒父親早逝,隨孃親在顧家,總被冷落。我便將她接到家中……」

項述道:「於是你就欺負孤兒寡母,預備將她迎娶到馮家了。」

馮千鈞啼笑皆非道:「我仗勢欺人麼?那可未必,對我馮家而言,顧青嫁過來,還是下嫁呢!誰會將女兒嫁給一個開錢莊的?她若想換戶人家,建康城裡求之不得的還少了?」

「挺好啊,」陳星笑道,「項述你不懂,嗯……」說著趴在手臂上,蹭了幾下眉眼,接續道:「在我們漢人裡頭,士農工商,商排最末。哎算了,馮大哥,你也別說了,既然兩情相悅,就好好過罷。」

項述一手按著陳星腦袋,讓他稍稍轉過去些許,陳星又提壺自斟,項述卻不讓他喝了,將酒壺拿走,示意他吃東西。不知不覺,已是掌燈時分,天色漸黑,陳星酒量不勝,先是醉了,餘馮千鈞與項述邊喝邊聊。項述依舊一臉冷漠,大多時候都在聽馮千鈞說話,不厭惡,卻也不好奇,彷彿馮千鈞所言,與他全無關係。

「我大哥死了。我又聽陳星說,你兄弟也死了。」馮千鈞回憶了一番兄長,酒過三巡,嘆息道,「你懂我的,述律空。」

項述依舊不答,馮千鈞忽笑道:「離開長安那天到如今,我真想回到小時候,那會兒大哥還在,大嫂也在,大夥兒依舊好好的在一起,可是一眨眼,什麼都沒了。」

項述自己斟了酒,一飲而盡。

馮千鈞唏噓道:「我還常常想著,咱們能為他們報仇麼?報了仇又怎麼樣呢?不報又如何?人都沒了,忙死忙活的,現在做的這些,又有多大意義?」

「沒有意義,」項述終於開了口,說道,「報仇也只是習慣給自己一個交代罷了,已死之人,又知道些什麼?」

馮千鈞笑了笑,在看人上,他自然比陳星看得更清楚些,對項述的言談舉止,也早已心下了然。早知道這人寡言少語,一言不合就作勢抬腿,一副生人勿近的氣場,不過都是偽裝而已。或者說,項述只是懶得與人逢迎談笑,懶得認真打交道。

為什麼?因為世人皆虛偽,項述時常流露出那厭惡的神色,分明寫在了臉上。

「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明明心裡在罵你,面子上卻又朝你笑呵呵的,」馮千鈞自顧自笑道,「不知有多少人,心裡在算計你,面子上卻又扯著為你好的旗……項兄弟,有時我也真羨慕你……」

馮千鈞抱著杯,伸手過來要拍項述的肩,卻被項述手指一彈抵開。

「正是。」項述隨口道,「面上花言巧語,實則人心隔肚皮,就像你對你那青兒賢弟一般,對了,知道清河公主不?」

馮千鈞睜著醉眼,認真道:「我不是人!行了吧!我是畜生!我什麼時候才能像你一般,對看不順眼的事兒,統統罵一句‘去他媽的’呢?」

項述沒有回答,把殘酒喝完,拎著陳星衣領,讓他稍稍抬起頭,見陳星已醉得人事不省,又放下,預備帶他走了。

馮千鈞要拍陳星,又被項述彈指抵開,馮千鈞只得改為拍桌子,說:「喂!小星星!起床了!」

「唔……」陳星迷迷糊糊,應了一聲。

馮千鈞忍不住朝項述道:「你倆現在是什麼個情況?」

「這關你事?」項述語氣中帶了少許威脅之意。

馮千鈞無意識地揮揮手,說:「大家相識一場,也是緣分嘛,總臭著個臉做什麼?都是同生共死過來的……」

項述一手託在陳星肋下,把他調整了姿勢,橫抱起來,只不理會馮千鈞。

「……你這為了他,連大單于都不當了,」馮千鈞在項述背後笑道,「還不想讓他知道,瞞了這麼久,你也當真有趣。」

項述:「把錢取出來,存回東哲錢莊。」

「別!」馮千鈞頓時酒被嚇醒了一大半,忙道,「哥哥!我不說了!」

項述抱起陳星,正要離開,到得天井時,想了想,沒有回頭。

「往生的人雖然走了,」項述認真地說,「但總歸有人,還在你身邊,好好珍惜眼前人罷。何況我也不全是為了他才辭去大單于之位,許多事,總歸得給自己一個交代。」

馮千鈞抬手,笑道:「是這麼說,你可也記得啊。」

項述不再回答,抱著陳星,離開了錢莊。

時近四更,建康全城已入睡,朱雀街兩道商鋪盡收,唯獨春夜一道銀河,彷彿跨越了曠古光陰,星辰猶如龍在夜幕上留下的足跡,從頭頂如瀑布般流過,項述抱著陳星,抬起頭,仰望夜空那銀光閃爍的痕跡。

南方的銀河,與北方的銀河毫無區別,人生天地之間,在此刻顯得無比的渺小,終究是四面天穹下一個不起眼的生靈罷了。

項述看了一會兒,走過朱雀大街,回烏衣巷去,遠方市集上,傳來遙遙一聲暗沉的鐘響,只聽「當」的一聲,項述便隨之轉頭。

本以為是更夫在敲梆,那鐘聲卻只有一聲,很快就沒了動靜。

項述:「?」

陳星卻似乎醒了,依舊醉得意識模糊,抓住了項述胸膛前的衣衽。

「師父……」陳星夢見了小時候,被師父抱著,從晉陽離開,回到華山的夜晚。

項述低頭看了眼陳星,陳星臉色緋紅,把頭埋在項述身前,項述忽然又不想回謝家去了,看了會兒四周環境,抱著陳星一躍而起,越過太初宮外的宮牆,飛身上了皇宮最南面的殿頂,再挾著陳星,幾下縱躍,來到太初宮正殿最高處,於瓦頂坐了下來。

陳星躺在一旁,側身抱住了項述,枕在他的胳膊上,醉意朦朧。

「……師父,星兒不行了……只剩下兩年半了,好難啊……」

項述:「?」

項述正想看會兒銀河時,聽到陳星所說,便轉過頭看他,皺起了眉頭。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陳星蜷在項述懷中,「剩下這點時日……你再給我寬限點吧……」

項述:「……」

項述不明其意,問道:「你說什麼?」

「星兒……星兒……」陳星低聲道,「好累啊,星兒想……回家……」

接著,陳星便不再說話了,放開項述,翻了個身,背對他。

項述沉吟不語,思考著陳星所說的話。

「兩年半之後會發生什麼?」項述又道,「還有內情?為何不告訴我?」

「麥城……對不起。」陳星喃喃道,「又是我害的……」

項述明白到陳星心中還惦記著這件事,若當初他不與馮千鈞將陣亡將士送回麥城,就不會引發這場瘟疫的擴散。可那時怎麼可能知道與魃有關係?

「就算你不將死人送回去,」項述皺眉道,「你覺得屍亥就不會用其他方式來散播瘟疫麼?為什麼總喜歡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但陳星已聽不見了,在這宏大的銀河之下,夢境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則是無比靜謐,心燈就像一潭寧靜的水般,在他的心中折射著柔和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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