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山騎在馬上,朝身後的陳星說:「這邊,跟我來!」
這一次,馬匹沒有掉頭離開,陳星在肖山的指路中,進入峽谷,前往秘境深處。與上一次抵達此地一模一樣,峽谷內寸草不生,萬物枯萎,來到秘境外圍時,一道光幕溫柔地抵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看到他們了!」車羅風喊道。
陳星抬頭望去,只見高處站著一個男人,一手提著項述的左臂,項述整個人垂著,不知死活。陳星急怒攻心,當即轉身要衝上側峰,車羅風卻道:「別去送死!你爬不上去!讓我去救他!」
話音落,車羅風調轉馬頭,毅然朝東面山峰馳去。由多先是一怔,繼而繞過峽谷,從另一個方向接近山頂。
「陳星,到峽谷裡來。」陸影溫柔的聲音響起。
「陸影!」陳星喊道。
卡羅剎峽谷中,重明現出人形,身周火焰神光流轉,守護著陸影。陸影安靜地坐著,攤開一手,手中光華綻放,形成光幕,抵擋住了外圍的怨氣。
林蔭小路上,怨氣盡散,萬法復生後秘境內充滿了一股奇異的光芒,就像被夢境籠罩了一般。
「來了,藉助地脈之力,」重明說,「或可一試,就恐怕驚動了蚩尤。」
陸影低聲道:「這裡撐不了太久,蕭坤回來了。」
肖山一瘸一拐地走向陸影,撲進他的懷裡,抱著他的腰,陸影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你的角!」肖山說,「陳星與項述,為你奪回來了!」
肖山解下揹著的鹿角,交給陸影。
車羅風環顧四周,望向天際,卡羅剎群峰上,黑火流星墜落,狠狠撞在光幕上,發出接二連三的巨響。
陳星喊道:「重明,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讓你救項述的麼?」
重明不耐煩道:「孤王試過,失敗了!回頭讓你另許一個!」
「不要擔心,」陸影說,「蕭坤現在還不會傷害述律空。」
重明:「陳星,設法先救白鹿,其後所有的事將迎刃而解。」
陳星抬頭看,光幕正在那黑衣男子的力量下不斷瓦解,近乎變得透明。
「他究竟是誰?」
「他就是蒼狼。」陸影答道,「他一心只想讓我恢復妖力,已失去神志,述律空身有龍力,與蒼狼白鹿的力量來處屬同源……」
陳星驀然想起,在巴里坤湖心島上,周甄的縛龍陣不僅困住了蒼狼,也困住了項述。若這麼說來,蒼狼便知道了項述也有龍力,於是抓住了他,一路跋涉,來到卡羅剎中,希望能讓陸影汲取項述體內最後的龍力為食,恢復自我。
又是一陣黑火流星暴擊,重明道:「來不及了!到卡羅剎山巔上去,藉助天地脈交匯的力量,增強心燈威力,興許能徹底驅散白鹿身上的魔神之血!」
陸影低聲道:「哪怕失敗了,也請不要擔心,大驅魔師,你們已令萬法復生,這一次,相信你們將親手締造一個全新的未來。」
重明拂袖,掠出一道飛旋火焰,將他們帶得飛起,飛向卡羅剎中峰。
陸影說:「我已被魔神血腐蝕了太多年,你有把握治好我麼?」
陳星握住陸影的手,認真道:「我不知道,但為了肖山,你一定要撐住。」
陸影望向肖山,肖山等待良久,為的就是這一刻,眼裡帶著淚水,怔怔看著陸影。
陸影於是點了點頭,說道:「盡力而為罷。」
重明說:「白鹿,你還有什麼話想交代嗎?」
陸影想了想,說:「我讓肖山找到了陰山之巔的千機鏈,大鵬鳥已在萬法歸寂時掙脫束縛,離開了北方。」
重明冷淡地說:「孤王已去過了。」
陸影說:「您總有一天會找到他與孔雀大明王的,不必心急。如果這次我撐不過來,就麻煩您代為照顧他們了。」
重明一聲冷笑道:「開始罷。」
陳星猜測自己一行人在抵達前,陸影一定朝重明說了什麼,但有關蒼狼,白鹿一定是最瞭解當年內情的那個。時間不宜再耽擱,陳星於是在峰頂將陸影放平,把他抱在懷中,輕輕握住他業已腐爛的一手,與他手指交扣。
「你很了不起。」陸影溫柔地說,他躺在陳星懷中,抬起一手,食中二指上發出絢麗的夢幻光芒,輕輕按在了陳星的溫潤唇上,說道:「這是我最後能留給你們的,如果我無法活下來……」
陳星馬上道:「別說這種話!肖山還等著你呢!來吧!」
黑火流星開始在空中聚合,朝著卡羅剎中峰接連射來,蕭坤不依不饒,調動怨氣,要將他們擊打下來。狼群傾巢而出,離開東面山峰,前赴後繼地朝著中峰攀爬。
「陸影——到我身邊來——」蕭坤拖著昏迷的項述,幾乎是咆哮道,「陸影,你在做什麼!」
重明喝道:「肖山!下去驅散狼群!這裡交給我!」
重明展開一道火焰圈環,抵住了暴雨般轟向中峰的黑火流星。
陸影閉上雙眼,長髮披散,側臉一半腐爛,一半卻美得驚心動魄,擁有難以言喻的美感,一身白袍,與積雪的大地渾為一體。
陳星低聲說:「陸影,盡你最大的力量抵抗魔神。」
接著,陳星燃起了心燈的所有力量,注入陸影身體內。
剎那卡羅剎之巔,昏暗天空之下綻放出一道環形的強光,轟然擴散開去!
億萬個黑暗的夢境頓時反噬,侵入了陳星的意識裡!塞外大地上,胡人爭鬥後慘死前的痛苦、別離的摧心斷腸、瀰漫的鮮血、孩子們的噩夢,匯聚為一隻面容猙獰的怪物,朝著陳星大聲咆哮!
「這是……」
「夢境,」陸影的聲音輕輕地說,「世間的噩夢。」
剎那隻剩陸影與陳星站在那群山之巔,陳星一手亮起強光,阻攔著周遭怨氣風暴中,無數個黑暗面孔的逼近與噬咬。
陸影環顧周遭,認真道:「我與蒼狼,曾是北方守護夢境的大地之神。我們的職責是化解世間所有的夢,粉碎魔神在神州種下的怨恨與不甘。」
「可是蚩尤,不是最近才開始復生的麼?」陳星竭力催動心燈,奈何四周的風暴太過強大,所有撞上心燈屏障的黑色面孔紛紛粉碎,卻又有更多的噩夢一擁而上。
「不,」陸影說,「他的力量,已經存在於神州大地很久、很久了。自從上古那場大戰之後,他的血便滲入了神州大地,人族也好,妖族也罷,我們取食的植物、生靈,天空的飛鳥、大海的游魚,體內都有著魔神之血的影響。」
「魔神血與軒轅血,都已根深蒂固,存在於活在這片大地上的生靈體內,成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陸影說,「它們在每個人的體內激烈爭鬥,兵主他,從來就不曾放棄過對凡間的爭奪,他在長夜裡種下噩夢的種子,在白晝中迸發出殺戮與爭奪的念頭。」
陳星一手指向天際,陸影來到他的身邊,說:「現在,就讓我們朝他發出正式的宣戰罷。陳星,在你的身後,不是隻有人類,還有生活在世間上的花草樹木、鳥獸蟲魚,整個神州大地,一切蒼生,都與你並肩而立!將你的心燈交給我!」
陸影站在陳星身後,身體驀然發出強光,白袍飛揚,成為守護陳星的神靈虛影。
兩人身前,無數噩夢重重疊疊,聚合為一個充斥於天地間的巨大猙獰面孔。
「白鹿——」蚩尤嘶吼道。
「出手!」陸影斷然喝道,「粉碎噩夢!」
現世。
卡羅剎之巔,一道光柱直通天際,陳星與陸影沐浴在那光柱之中,剎那間,地脈發生了不易察覺的變化,怨氣沖天而起,蒼狼蕭坤的背後,黑火流星全部退回,聚為蚩尤的魔神面容,發出嘶吼。
「爾等妖族,」蚩尤恐怖的聲音吼道,「放肆之至——」
下一刻,蚩尤的黑火朝著重明驀然衝來!
重明早有準備,一拂衣袖,手中祭起熾烈真火,掌內猶如聚集了九個烈日,烈焰在那一刻全力爆發。
「滾回你的幻魔宮去!」重明怒喝道,握掌為拳,朝著那怨氣發出了驚天一擊!
猶如彗星襲夜,一道真火轟然擊穿了怨氣,迸發出直衝夜幕的烈焰!
意識世界。
陳星翻掌,將心燈之光朝掌中一收,左右掌一前一後,翻出,推去!
「破!」陳星與陸影同時震喝道。
大千世界黑暗噩夢,在心燈一擊之下頓時破碎,漫天群星盡降,化作光塵,覆蓋了卡羅剎群山。
「結束了,」陸影低聲道,「纏繞我近三百年的黑暗之夢。」
「陸影!」陳星馬上轉身,伸手握住陸影的手腕,陸影卻在空中消失了。
現世。
天地脈的光芒朝著陸影的體內一收,陳星陡然睜開雙眼,只見懷中的陸影化作纏繞光點消失。
肖山道:「陸影?!陸影!」
然而那繽紛的光芒在空中再次聚集,化作重生的白鹿,飛速踏空而去,凌空飛翔,衝向對面山巔的蒼狼蕭坤。
蕭坤放聲嘶吼,將昏迷的項述拋到一邊不顧,抬起一手,怨氣轟出,纏繞陸影,繼而天空中傳來蚩尤邪惡的狂笑:「區區妖族,妄想與神相抗,飛蛾撲火!」
這時間,車羅風終於艱難地爬上山巔,兩腳不住打滑,抱住項述。
蕭坤驀然轉身,手中黑火凝聚,大吼一聲,朝著車羅風轟去!
由多卻從峭壁另一處爬了上來,抖開鐵鏈,和身衝上。車羅風抓住鐵鏈,一手抱緊了項述,朝著山下一躍。
鳳凰展翅,帶著萬丈烈火衝來,一個盤旋,接住車羅風和項述,朝著卡羅剎群峰下的雪原墜去!
天地間盡是黑火流星,引發了一場巨大的雪崩,白鹿掙脫怨氣束縛,一招將蕭坤撞下了山崖。陳星與肖山快步跑來,車羅風帶著項述,一起摔在雪地裡。
「項述!車羅風!」陳星焦急喊道。
「我沒事!」車羅風道,「快看他情況!」
陳星抱起項述,項述依舊昏迷不醒,就像上一次在會稽,被縛龍陣封印了一般。陳星馬上跪地,祭起心燈,按在項述胸膛之中。
卡羅剎雪崩,群狼紛紛逃竄。車羅風竭力站起,與肖山守在陳星身前,狼群將他們圍在中央,白鹿飛來,陸影落地,化為人形。
雪地中現出黑色身影,腐化的蒼狼蕭坤雙目迸發黑火,全身散發出滾滾黑氣。
鳳凰停在雪地中:「蒼狼被魔神血浸潤太久了,白鹿,先撤為上。你初初恢復,妖力枯竭,你我俱須休養盡復,方能制伏蒼狼。」
陸影溫潤的唇微動,只說了一個字:「不。」
他回頭看了眼陳星與項述,再抬頭望向朝他們跋涉走來的蕭坤,吩咐道:「這是我的宿命,無論如何,請您不要插手,鳳凰。」
接著,陸影撫過鹿角杖,手指輕輕在杖上一彈,杖上之角頓時化作光粉飛揚,回到他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