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將神州的命運,交給一個人,」張留微笑道,「那麼此人如何做,神州將何去何從,又有誰能橫加指責呢?」
石塔一重一重封上,塔外符文流動,重新組合,化為磐龍形態。
四周的光芒暗了下來,天地間再度恢復了一片荒涼、萬里冰雪的孤曠平原。餘最後一刻,張留骸骨手中所持枯萎離魂花景象,花瓣飄零飛出,散落在風中。
數百年的光陰,前世,今生,過去,未來,此間種種,彷彿被時光匆匆帶走的荒涼遺蹟,寒風吹過冰原,帶起萬古不變的風。
「項述?」陳星輕輕地拉了下項述的手。
項述望向陳星的眼中,帶著幾許迷茫、幾許悲傷。
「她……按鐵勒人的習俗,被天葬了。」
一個時辰後,回程的路上,項述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知所措:「而定海珠又在哪兒?」
「項述,」陳星說,「你做好準備,聽我解釋了嗎?」
項述彷彿沒聽見陳星的話,母親是三百年前的古人,對他來說,震撼實在太大了。乃至陳星還未朝他解釋,為什麼他身帶龍力,項述竟也忘了追問。
「我就是定海珠。」項述說。
「項述……」陳星說,「聽我解釋。」
「我就是定海珠!」項述說,「肖山已經說出真相了!」
陳星頓時啞口無言,緣因肖山確實多嘴,說了句「你就是定海珠」,而項述一直記得。
陳星只得道:「是,你就是定海珠,或者說曾經是。但它從你體內被分離出來,毀掉了。」
「所以我有龍力。」項述總算明白了。
「呃……」陳星只得道,「是的。」
「我不是人,」項述茫然道,「我……我不是人?我不是鐵勒人,也不是漢人……」
「不不,」陳星說,「你是的!」
他已做好了被項述繼續追問的準備,孰料項述並未詢問這其中經過,給他打擊更大的,竟是他的身份!
這完全超出了陳星的意料,但似乎又顯得,這是情理之中。
「我是一個……什麼法寶,所化成的人?」項述難以置通道,「我娘是三百年以前的人?」
陳星點頭道:「事情的經過是……」
項述卻抬手,示意不要多說,皺眉看了眼陳星,眼裡帶著難得的一點慌亂。
「讓我靜一會兒。」項述說。
陳星還想再說,項述卻離開了他們,走到一旁去。
「項述……」陳星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開解他,這件事對他打擊這麼大麼?上一次……對了,上一次,項述在什麼時候知道自己身份的?
在他昏睡時嗎?
「他……」陳星也十分茫然。
「讓他靜一會兒罷。」重明說,「孤王也常常在想,自己究竟是什麼。」
陳星不解地看著項述的背影,想起自己從前小時候,當他知道自己的三魂七魄裡有心燈時,也沒怎麼迷茫啊?只是覺得「哦」,就這樣。
陸影笑道:「若有一天,當你知道你不再是你,你只是心燈吸收天地靈氣,幻化出來,為體會人間喜怒哀樂的‘人’,你會怎麼想?」
陳星:「那我……心情也許會有點複雜吧。」
他漸漸懂了項述的反應,眾人又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北斗星在天際盡頭升起,陳星才走近前去,輕輕碰了下他的手背,項述馬上轉身,帶著迷茫朝他一瞥。
「走了?」項述說,「走吧,這裡太冷了,回去再說。」
此地接近神州大地的最北方,陳星嘴唇已凍得有點發青,項述於是意識到,陳星純粹是為了陪著自己,才勉強堅持著。
「還好,」陳星答道,「在鳳凰身邊,沒那麼冷。你好些了麼?」
項述點點頭,眾人離開了卡羅剎,回往敕勒川。一路上項述的話少得非同尋常,陳星幾次想與他談談,項述卻始終陷在思考裡,心不在焉的,陳星只得繼續拿陸影練習射箭,知道這種時候,只要陪在他身邊就行。
他們途經哈拉和林,城中的諸胡住民已撤走,唯餘石沫坤分派的鐵勒武士還在守護星羅塔,陳星本想將白虎幡帶走,但想想還是讓它留在了此處。
「哈拉和林,」陸影來到此處,望向戰痕斑駁的城牆,喃喃道,「當初屍亥為了尋找項語嫣與定海珠的下落,每隔數年,便會來此處一次。」
陳星離開皇宮,眺望遠處,鐵勒人應當剛撤離不久,他朝陸影說:「後來也是在這裡,蒼狼與王子夜交手了嗎?」
陸影點了點頭,答道:「有一年,屍亥前來,為了蒐集煉化他的魃軍,便在此城中大舉屠戮,蕭坤前來保護此地百姓,擊退了屍亥,與魃群戰鬥,最後救走肖山,卻也身中了魔神血。」
項述正在城門外餵馬。陳星交代過後,與陸影一同出來,問:「你與我們一起回敕勒川嗎?」
「橫豎無事,」陸影說,「去看看吧,我這輩子,還沒怎麼離開過卡羅剎。」
項述為母親生前留下的那戰馬梳理馬鬃,陳星來到他的身邊,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項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這些天裡,項述始終沉默著,卻是一種溫柔的沉默,看上去不像生氣的模樣,彷彿只是不想說話。
「從背上往後梳。」項述突然說了一句,並讓陳星握著馬鬃刷,教他怎麼給馬匹梳毛。
陳星知道,現在項述的心情一定很複雜,陸影也提醒了他,不要再在短時間內讓項述接受太多的資訊,否則將令他無所適從。上一次,項述知道真相時,陳星竟是未曾察覺,並昏睡了足足三個月。
這一次,陳星終於有機會陪在他的身邊,與他一起面對了。
這幾天裡,陳星仔細想過,大致明白了項述的心情。上一次,當項述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真相後,一定也曾像如今一般的迷茫。如果沒記錯,應當是與王子夜交手,穿過伊闕時,進入了那個幻境空間中,得知了來龍去脈。
但很快,伴隨著陰陽鑑中的一場戰鬥,陳星昏迷了。聽謝安說,項述把他抱回壽陽後,還照顧了他好幾天才離開。
只是那幾天裡,項述看著在睡榻上昏迷不醒的自己,心裡在想什麼?是不是握著他的手,朝他說了不少話?可惜當時的他,一句也沒有聽見。也許身為法寶這件事,也促成了最終項述決定自毀,以拯救陳星與神州蒼生的這個決定。
那時候,他一定很無助、很迷茫吧?
項述:「?」
在陳星的陪伴下,項述彷彿逐漸接受了這一事實,注意到陳星的眼眶有點發紅。
「沒什麼。」陳星忍不住說,「我找到你的時候,真的不知道你是……」
「我知道,」項述漫不經心地答道,「你說過好幾次了。」
陳星勉強笑了笑,而後又說:「你……」
項述看著陳星,兩人久久對視。陳星很想問他,你這幾天一直在想什麼?但他沒有這麼問,他覺得自己應當是能理解項述的那個人,卻沒能及時理解他、安慰他,反而讓陳星生出一絲愧疚之情。
「他們也去敕勒川?」項述望向重明與陸影,問道。
陳星點了點頭,於是項述翻身上馬,說道:「走罷。」
離開哈拉和林,南下的路上,一場白毛風颳過,冰雪融化,草原又奇異地恢復了秋色,暮秋節快要到了,薩拉烏蘇河猶如寶藍色的緞帶,河對岸則是在陽光下閃耀著金色光芒的遼闊平原。風滾草掠過山巒,被秋風吹進河中,項述與陳星牽著馬,在浮橋上渡過河去。
曾經的陳星很少猜測項述的內心,甚至從未有過這個想法,但漸漸地,他開始想得越來越多,想自己昏迷的那些日子裡,項述是如何過來的。平生他最在乎的是什麼,一直以來如何看待自己……
想著想著,陳星便覺得自己有許多話想朝他說,是我心太大了嗎?知道自己魂魄裡有心燈時,居然一點也不奇怪,就接受了這個現實,為什麼心燈選擇了我呢?心燈又是什麼?越想越複雜,令陳星也變得糊塗起來。
許多事如果從小知道,便成為了心安理得、自然而然的一部分,讓人容易接受,就像「我是漢人」抑或「我是胡人」般,先認識自己,再認識世界。但若在這個理念根深蒂固之後,再忽然把一切全部顛覆,就會令人很受不了。
項述現在想的,一定是「我究竟是漢人還是鐵勒人?」甚至「我是不是人?」。陳星也開始思考「我是不是人」這個問題了。
「你再練下去,」項述說,「就可以與鐵勒武士一較高低了。」
陳星收起弓,拉得肩背痠痛,笑道:「這麼看來,我還是有一點武學天賦的嘛,和你比起來呢?」
「興許還得再練一百年罷。」項述說。
陳星蔫了,項述那手射長弓飛燕的本事,自然是自己再練一百年也追不上的。
項述又道:「但與族人相比,奔馬試箭,勉強也能撐過三箭。」
「是嗎?」陳星又滿懷希望,笑了起來。
「我有時候,一直在懷疑,」陳星想了想,忍不住道,「我會不會也是一件法寶成精了,你覺得呢?」
項述:「……」
陳星現在大致明白了項述迷茫的內心——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項述皺眉,注視陳星,說:「對,你是心燈。」
「嗯。」陳星說,「心燈也是一件法寶,就像你是定海珠。從我出生開始,就陪伴了我到現在。不過我覺得呢,就算我只是一件法寶,莫名其妙就修煉成人了,這樣也挺好啊,橫豎來世上走一遭,成了人,也不虧。」
項述停下腳步,百味雜陳地看著陳星,只不說話。
陳星迴頭,笑道:「實話說,當初我也很奇怪,為什麼會做夢夢見襄陽,夢見在那裡能找到你。但這幾天裡,我忽然就想通了。這不就是一件法寶,找到另一件法寶的原因麼?這麼說來,咱倆是世上唯二的兩件法寶,變成了人,幸虧有你,不孤單真好。」
項述忽然覺得這個說法有點好笑,無奈翻身上馬,說:「走,不要多想了,別管自己是什麼。」
陳星聞言便知果然,這就是項述最在意的地方。
項述回味陳星之言,被這麼一說,竟是豁然開朗,點頭道:「不錯,生而為人,來世上走一遭,很好。」
陳星又說:「所以你實在不必太糾結這個問題,因為你不是天地間的唯一一個,還有另一件法寶,陪著你呢。當然……」說著陳星又朝項述擠了擠眼:「這個秘密我不會朝你的族人說的,你可以自己選擇要不要告訴他們。」
項述錯愕,忍不住笑了起來。
敕勒川已出現在遠方,這一次沒有燃燒的戰火,沒有雜亂的營地,就像陳星第一次來到此處那天。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罩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牧民們正預備過又一個暮秋節,帳篷已支起來了,被陰山三面環抱的敕勒川,猶如世外桃源,那棵古樹上滿是金黃色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
「大單于回來了!」有人馬上喊道,「大單于!」
敕勒川中,胡人們紛紛前來迎接,項述卻一抖馬韁,喝道:「駕——!」隨即撥轉馬頭,帶著陳星,馳向王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