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瓏堵著鼻子,將過程說了,張顥那表情極其怪異,像看傻子一般看著面前兩人,心想是不是發燒燒傻了。
李景瓏就知道他不信,本想帶一具屍體過來,奈何被心燈放倒的死人士兵都已成了尋常屍體,帶這個死人給他們看,又有什麼用?
「應該抓個活的。」李景瓏說。
「活的屍體嗎?」鴻俊想到就有點發毛,他不怕妖怪,可是死人趴在自己身上,還是很不舒服。
這麼說感覺總是哪裡不對。
「京城咋樣啦?這可好多年沒回去了。」張顥沒有多問李景瓏屍體之類的話題,而是關心起長安局勢了,李景瓏一聽便知道他不信,答道:「陛下身體很好。」
隔了一會兒,李景瓏問:「邊塞四鎮,你們都去看過了?」
張顥笑著說道:「還行,派了新的駐兵。」
李景瓏問:「現場還有什麼證據?」
張顥搖頭道:「沒有。」
「是回紇人?」
「我不好說,且待涼國公發落罷。」張顥答道。
李景瓏要再問,張顥卻總是把話題往長安帶,李景瓏卻只管追問,最後張顥見躲不過了,只得索性笑道:「李將軍,咱們都是當兵的,有些話我不便說,還請您海涵。」
大唐重武,男兒以入伍領軍為榮,李景瓏自然知道張顥是什麼意思,內裡定還有敏感問題,是張顥不願意去觸及的。
「稍後見了國公,還請您千萬……」
「知道了。」李景瓏答道。
「那麼便打聽一句……」李景瓏正要問時,哥舒翰卻回來了。
哥舒翰身材高大,聲若洪鐘,在外便道:「朝廷怎麼又派人來了?!」
眾人起身,鴻俊見那人進來,便嚇了一跳,只見哥舒翰入房時險些撞在門上,張顥忙上前去扶,只見一名魁梧老者五大三粗,脖頸、面龐通紅,威風凜凜,竟比李景瓏還高了小半頭,往將軍位上一坐時,整張坐榻都在發抖。
李景瓏忙道拜見老將軍,鴻俊說:「你喝醉啦。」
「猢!」哥舒翰大吼一聲,「沒有醉!沒有醉!再來十壇!」
又一名中年文官跟了進來,拿著披風,蓋在哥舒翰身上,朝李景瓏見禮道:「涼州郡刺史,秦亮。」
各人打過招呼,秦亮又說:「將軍立冬犒軍,剛飲過酒回來。」
李景瓏便點頭,哥舒翰斜靠在榻上,閉著眼睛,又有侍女前來進解酒湯,哥舒翰喝了兩口,緩緩出了口氣,說:「報罷,長安又有什麼話說?你叫什麼名字?誰派來的?」
李景瓏見哥舒翰一身酒氣,但當官當到這地步了,欽察御史也不敢參他辦公時飲酒,只得說道:「國公,卑職是奉太子之命前來,調查西北四縣屠城之事。」
這話一齣,廳內頓時肅靜,張顥瞬間一臉「完了」的表情,秦亮也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哥舒翰陡然睜大雙眼,說道:「你說什麼?!」
那一刻,就連鴻俊也感覺到了殺氣,他心道這事兒是不是不能提?
「什麼意思?」哥舒翰坐直,盯著李景瓏,一字一句道,「你給我回去,告訴太子,涼州乃是老夫所治轄之地,莫要聽了流言便來多管閒事!」
李景瓏馬上就明白,哥舒翰不想朝廷派人來管,心想自己多半被李亨擺了一道,離開長安前,居然沒提醒過他!
「不是流言,將軍……」
「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哥舒翰怒吼道,「老夫不管你是誰!誰派來的!哪怕是陛下也沒有用!」
鴻俊打量哥舒翰,自己被罵沒什麼,李景瓏一被罵,鴻俊便滿肚子火想回嘴,李景瓏卻示意不要衝動,反而朝哥舒翰笑了起來。
哥舒翰深吸一口氣,說:「你笑什麼?」
李景瓏說:「國公,你有所不知。」
「你說。」哥舒翰道,「今天我就讓你說完,你叫李景瓏,是吧?老夫從軍五十載,今天你是第一個。」
「走吧。」鴻俊小聲道。
李景瓏擺手,示意哥舒翰朝地上看,躬身拾起鎧甲,朝哥舒翰問:「國公見過這等鎧甲麼?」
哥舒翰一怔,秦亮恐怕李景瓏語氣不善,激起哥舒翰怒氣,便在旁插了一句:「李長史從何處得來?」
李景瓏答道:「人身上穿的,在距離此處一百二十里地外的漢長城下。」
「不可能。」秦亮說,「這是漢時的鎧甲,且已鏽了。」
哥舒翰眯起眼,打量李景瓏,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李景瓏答道:「千真萬確,鎧甲是漢時的鎧甲,人也是漢時的人。」
「什麼?!」哥舒翰還以為自己沒聽清楚。
秦亮眉頭皺了起來,張顥則是一臉想笑卻不敢笑的神情。
「或者說,是屍。」李景瓏說,「成千上萬的已死士兵,統統詐屍了,他們屠了邊境四城,越過了長城,正在涼州境內四處行動。」
廳內再次肅靜,落針可聞。
半晌後。
哥舒翰冷冷道:「說完了?」
李景瓏答道:「國公,這是實情。」
哥舒翰彷彿聽了個笑話,說:「李景瓏!你千里迢迢從長安上來,就是奉太子命令,編了個故事將老夫當猴耍?!」
李景瓏拿著那頂頭盔,沉吟道:「不如這樣罷,昨夜鏖戰之後,長城下還扔著不少屍體,我以獨門技藝放倒了它們,並朝最近的關營通報過,想必長城駐軍已去清點戰場……」
哥舒翰打量李景瓏,李景瓏雲淡風輕地說道:「卑職以項上人頭做保,只要屍體運來,定將真相大白……」
「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哥舒翰當即道,「項上人頭,李景瓏,你有膽識!」
李景瓏:」……」
「這……」秦亮說,「國公,李長史是太子……」
「這!」李景瓏馬上道,「等等!國公!卑職不過是隨口一說……」
哥舒翰冷冷道:「軍中無戲言,各位都聽見了,正好作個見證。」說著又打量李景瓏,說:「老夫現在倒是相信你,不是來編故事。」
鴻俊問:「項上人頭是什麼?」
李景瓏:「……」
「就是砍我的腦袋。」李景瓏說。
鴻俊頓時就炸了,說:「那怎麼行!你讓他砍你腦袋?」
李景瓏道:「我怎麼知道?!從前龍武軍裡大夥兒都這麼說來著!」
鴻俊忙朝哥舒翰說:「不算,剛才的不算。」
哥舒翰一臉看傻子的表情,鴻俊則不住打岔,但就在此刻,關營處卻是派了斥候前來,外頭喊道:「報——長城關營有信!」
哥舒翰雙目驀然睜大,說:「傳!」
來了一名斥候,李景瓏說:「怎麼?」
「你是李景瓏長史麼?」那斥候一臉茫然,說,「秋林溪畔,沒有你說的屍體啊。」
李景瓏:「……」
鴻俊說:「沒有嗎?這怎麼可能?!」
斥候道:「千真萬確,什麼也沒有!」
哥舒翰說:「來人!將李景瓏給我……」
李景瓏:「鴻俊,跑!」
鴻俊還沒回過神,李景瓏果斷將他一拉,怒吼一聲,轉身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