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到極點,坐著也能睡著。
顧念在手術室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醒來卻不記得自己夢見過什麼,只有滿心的疲憊。
手術室的燈已經滅了,顧念一驚,騰地起身。
「顧小姐。」陳莊的聲音及時響起,「手術很順利,老闆要轉入icu觀察兩天,剛才你睡著了,就沒叫醒你。」
顧念鬆了口氣:「現在能去看看他嗎?」
陳莊點點頭:「醫生說可以在外面看一眼。」
一層玻璃隔開內外兩個世界。
雍凜躺在床上,緊閉雙眼,為了方便手術,他的頭髮都被剃光了,旁邊則是各種顯示數值的儀器。
顧念定定看了好一會兒:「醫生說什麼時候能醒過來嗎?」
陳莊:「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兩天應該能醒,但人體大腦是一個複雜的話題,至今都未有人能研究透。」
言下之意,醫生也不敢打包票。
顧念點點頭:「小張的手術還順利嗎?」
陳莊:「挺順利的,現在也在icu,我已經通知他的家人了。」
顧念露出略帶疲倦的笑容:「carlo,這次真的多虧你了,全程還讓你跟著跑,在雍凜醒來之前,東楊的事情,可能也需要多勞煩你操心了,雍凜他很信任你,你放手去做,不要有什麼顧慮。」
陳莊微微嘆了口氣:「我會盡力的,顧小姐,你看這件事要不要通知雍夫人?」
劉玉珊回來了也無濟於事,但她是雍凜的母親,有知情權,如果被矇在鼓裡,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陳莊:「還有明華那邊,就是雍氏,老闆出了這樣的事,短期內就沒法出席董事會了,按照規定,雍夫人有繼承權,應該由她代為出席會議,除非老闆另行指定了代理人。」
顧念也嘆了口氣:「我會通知她的。」
陳莊看見她掩不住疲倦的神情,心裡有些同情:「監護室外需要有人守著,我已經讓林琳趕過來了,顧小姐你先回去休息吧。」
顧念搖搖頭:「我想再待一會兒,你先回去吧。」
陳莊沒有拒絕,他的確很累,白天還得去公司,他起碼要回去換身衣服吃個飯之類。
警方那邊還在繼續追蹤嫌犯團伙,對方到底是受人指使還是隨意下手,要等抓到了人才能知曉。
顧念剛剛一直嘗試與雍凜聯絡,她心裡非常矛盾糾結。
既希望對方能回應,那樣自己起碼有點安慰。
但又希望對方不要回應,因為回應了就意味著雍凜依舊還沒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去。
[雍凜,你如果能聽到,就答我一聲,好不好?]
顧念的額頭抵住玻璃,看著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內心滿是懸而未決的無力。
兩天時間,足以讓一樁新聞產生髮酵,並迅速成為熱議焦點。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即便顧念和陳莊他們誰也沒透露訊息,但那天晚上警方大規模的行動,不可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雍凜住院手術的事情也不是秘密,外界七拼八湊,不難得出真相。
前雍氏少東家慘遭綁架。這是社交網路上的熱搜標題。
雍家父子接連出事,雍氏帝國何去何從?這是稍微正經嚴肅一點的財經版標題。
雍凜未婚無子,百億資產由誰繼承?毫無疑問,這是娛樂八卦版的標題。
甚至還有八卦狗仔,專門埋伏在醫院門口,雍凜公司外邊,拍到顧念神色憔悴,就寫「雍凜女友名分未定,嫁入豪門無望,神情蕭索面露絕望」,拍到顧念穿著寬鬆點的衣服,就寫「雍凜女友疑似有孕,鉅額財產後繼有人?」,極盡吸引眼球之能事,博得了不少關注度。
這樁新聞的轟動效應不比國民明星的老婆出軌低,因為它涵蓋了懸疑偵探金融地產財產繼承各個層面,乃至大眾喜聞樂見的娛樂八卦,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看熱鬧,惋惜的固然有之,幸災樂禍的更多,連顧念的過往履歷都被扒了出來。
奢侈品店店員,跟高富帥一見鍾情,正式交往,聽說連家長也見了,只差臨門一腳,沒有惡婆婆刁難兒媳婦,未婚生子那些狗血戲碼,卻是高富帥家遭逢變故,現在連人都躺在醫院昏迷不醒,一段美好姻緣眼看著戛然而止,女方會作何選擇?
媒體熱衷報道,營銷公眾號也熱衷跟進,不明真相的大眾跟著起鬨,短短幾天,顧念的知名度幾乎堪比公眾人物,只是其中不乏陰謀論者,認為顧念進奢侈品行業,就是為了能夠釣到金龜婿,結果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讓她找到雍凜這麼一個績優股,可惜運氣太差,別說結婚了,連個孩子都沒有,等雍夫人從國外回來,女方估計就要地位不保,否則就算雍凜真的醒不過來,她也可以挾著孩子要一大筆贍養費,從此發家致富。
顧念有個社交賬號,屬於私人賬號,平日裡發些吃吃喝喝,四處玩的風景,她與雍凜的合照也有一兩張,網友神通廣大,愣是給找到,結果短短幾天內,粉絲量直接從幾百上升到幾萬,底下有祝福的,有看熱鬧的,甚至還有發廣告的。
唯一的好訊息是,警方效率很高,同樣利用這幾天,將嫌犯團伙一網打盡。
伴隨著嫌犯落網,雍凜被綁架的前因後果也因此浮出水面。
主犯十幾年前曾因強姦和故意傷害罪入獄,出獄之後就糾結了一群服刑時認識的同伴,準備大幹一筆,主犯設法弄來槍械,其他人則負責勘定地點物件,最終將目標鎖定在鄰市一間頗具規模的金行上。由於事先準備充分,那一次犯案的確很順利,他們捲了東西就跑,一路逃竄到s市安頓下來,也沒有被抓住。
幾個人嚐到甜頭,又想再來一次。此時正好發生了飛機失事的事情,雍子文失聯的新聞鋪天蓋地滿是報道,主犯從新聞上得知了雍家的住處,見雍家人不常回去住,保鏢不多,就起了去雍家盜竊的心思,但在別墅區外埋伏几天之後,他們又改變主意,覺得雍家現在沒有主人在,裡面的財物肯定也不多,未必有什麼收穫,正猶豫之際,他們看見雍凜進出別墅,就臨時起了劫人的心思,覺得有雍凜在手,怎麼也能拿個幾億贖金。
誰知那天雨勢特別大,車輛中途死火,要帶兩個大男人逃亡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雍凜一直沒放棄自救,雖然對方槍械在手,但他也利用一切機會,用言語挑唆嫌犯團伙之間的矛盾,錢的影子還沒看見,幾個嫌犯彼此之間就有了離心的跡象。
主犯當時很謹慎,他考慮到幾個人當時手頭已經有一筆價值幾千萬的財富在手,帶著雍凜不好跑,又容易被發現,如果因此鬧得團伙人心離散更不划算,所以當機立斷,決定把雍凜他們就地滅口,以便逃亡。
但團伙裡有人不同意主犯的做法,認為放走雍凜無異於放走一大筆錢,等贖金到手了再撕票也不遲。雙方爭執不下之際,小張和雍凜趁機逃跑,於是才有了後來的場景。
大雨傾盆之中,黑漆漆一片,到處都是碎石泥路,一不小心就會摔跤受傷,嫌犯團伙都是犯案經驗豐富的人員,料到警方很快就會大規模出動,見雍凜掉進水庫,也懶得費心去找,咬咬牙乾脆就離開了。
這一次的臨時行動,非但不能為他們帶來巨大的收益,反倒暴露了行蹤,讓警方能夠更快找到他們,一切都是陰差陽錯,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估計這夥亡命之徒壓根就不會選擇雍凜下手。
劉玉珊回國之日,正好就是案情水落石出的時候,她在監護室外探望了雍凜,又聽警方將來龍去脈給家屬彙報一遍,不禁淚如雨下。
丈夫失蹤的傷痛還未過,兒子又躺在醫院,不知何時能醒過來,短短一個月,她彷彿將大半輩子的坎坷一次性經歷完了。
「伯母,您彆著急,醫生說了,雍凜的恢復情況很好,只是醒來的時間不能確定,再多等兩天就好了。」顧念安慰道。
看見比自己還憔悴的顧念,劉玉珊再有怨言,也說不出半句不滿。
她知道顧念多麼看重自己的工作,但這幾天顧念根本沒有去上班,一直都守在監護室外面,彷彿雍凜一天沒醒,顧念就一天不走。
「你先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於嬸他們,我也會在這裡守著的。」劉玉珊溫言道。
顧念點點頭,沒有矯情堅持,她的確累得很,有些堅持不住了:「那我先回去,您有事就打我電話。」
回到公寓,她累得連澡都不想洗,就想直接躺下,奈何敵不過自己的潔癖,還是抓著衣服進了浴室。
[念念。]
顧念一腳踩滑,差點倒栽蔥摔在浴室門口。
她扶住門框,整個人都呆住了。
「雍凜?」
雍凜:[是我。]
顧念站在浴室門口,又哭又笑,鏡子裡映出一張扭曲的面容。
「這幾天你到底去哪裡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你媽媽都回國了!」
顧念激動得簡直想抱住他親一口,又恨不得將人抓出來捶一頓。
雍凜:[我知道,我一直在跟你說話,但你聽不見,直到剛剛。]
顧念:「到底是怎麼回事!」
雍凜:[我也不知道,當時忽然一下就跟你聯絡不上了,就像斷電。]
顧念抽了抽嘴角:「你怎麼不說斷網呢?」
雖然依舊憂心,但聽見雍凜的聲音,她的幽默感好像也隨之找回來了。
雍凜的聲音同樣多了一絲笑意:[差不多吧,再次能夠感知周圍是在兩天後,彷彿睡了很長一覺,我能看見自己躺在床上,也可以跟在你的身邊,卻沒辦法跟你說話。]
顧念蹙眉:「靈魂出竅?」
雍凜:[我試圖回到自己的身體,但並不成功,只能再次跟在你身邊,我看見你跟陳莊說話,跟我媽說話,後來不知怎麼回事,一下子又好像在你的身體裡,能夠通過你的身體感知外界,也感知你的想法。]
顧念靈光一閃,跑去查黃曆:「今天是農曆十三號,距離十五號月圓只有兩天,果然是跟月圓前後有關嗎?那等月圓之後,你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雍凜:[也許吧。對不起,這幾天讓你擔心了。]
顧念想象著他說這句話時的樣子,忍不住嘴角上揚,眼睛卻溼潤了。
「你知不知道現在網路上都怎麼說你的,把你評為‘史上最倒霉的富二代’,還說你要是昏迷上十年才醒,到時候就會發現自己居然從一個身家幾百億的繼承人,變成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雍凜:[那他們是怎麼說你的?]
顧念哈了一聲:「說我的就更好玩了,說我處心積慮,好不容易泡到一個高富帥,轉眼間煮熟的鴨子飛了,說我那些眼淚,大半不是為你哭的,而是為自己的以後哭的。」
雍凜:[等我好了之後,一定會給你一個最盛大的婚禮。]
顧念:「我之前就說過,只想去一個春暖花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雍凜:[好,你想做什麼,我都陪著你。]
顧念又想哭了,忙岔開話題:「柴向陽和齊煊他們都來看你,你那幾個朋友都挺夠意思的,還讓我不要將那些流言蜚語放在心上,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只管開口。」
雍凜嗯了一聲:[他們性格跟我不一樣,但都是可以深交的。]
顧念:「可我什麼都不需要,只想你快點醒來。」
雍凜:[念念……]
顧念鼻子一酸:「幹嘛?」
雍凜:[我想抱抱你。]
顧念用雙臂環住自己,破涕為笑:「像這樣?」
她聽見雍凜在腦海笑了一聲。
顧念看著鏡中的自己:「……我怎麼感覺自己像個人格分裂的神經病?」
她忽然想起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你現在跟我共用一具身體,是不是任何時候都在一起?那我上廁所,你也看著?」
這個問題有點尷尬。
再優雅完美的人,背地裡也肯定有一些不怎麼優雅的習慣舉動,情侶之間親密相愛,心有靈犀,也會有屬於自己的隱私空間。之前兩次交換身體,都正好是顧念的生理期,她只要每次想到雍凜用自己的身體如廁、換姨媽巾,就覺得又窘迫又好笑,但眼不見為淨,那時候還能自我欺騙一下,現在可怎麼辦?
雍凜:[……應該能看見。]
顧念:「那你能不能先離開一下?」
雍凜:[……好像不行。]
顧念:「集中注意力試試?只要在洗手間外面就好,等我出去了,你再進來。」
雍凜無奈:[我要是能自由操控,不早就回自己的身體裡去了?]
說得也是。
要只是脫衣服,顧念也就不矯情了,反正以前看也看過了,可她還想上廁所,肚子忍得隱隱作痛,想想待會兒拉肚子的情景,再想想雍凜就在旁邊看著……那真不是一般的尷尬,顧念覺得自己攢了那麼多年的淑女修養,簡直都要被揮霍殆盡了。
顧念:「你閉上眼睛吧,不許看。」
雍凜更無奈了:[念念,我現在的眼睛不就是你的眼睛嗎?]
顧念福至心靈:「那我要是把眼睛閉上,你是不是也看不見了?」
雍凜:[……你可以試試。]
顧念還真就閉上眼:「現在呢,看見了嗎?」
雍凜:[……沒有。]
顧念放心了,閉著眼睛摸索到馬桶處坐下。
雍凜:[其實……]
顧念:「嗯?」
雍凜:[就算看不見,我也能聽見。]
顧念捂上耳朵,怒道:「雍凜,你怎麼這麼討厭!」
雍凜差點笑抽了。
折騰一通,顧念終於從洗手間出來。
洗了個澡,感覺整個人都脫胎換骨,連帶精神也煥發起來。
門鈴響起,顧念去開門。
於嬸帶著一名年輕女幫傭站在外頭,兩人四隻手都提著東西,見了她就笑:「顧小姐,太太讓我給你送點湯和菜過來。」
顧念將她們迎進來:「太麻煩您了!」
於嬸連聲道:「不麻煩不麻煩!你這幾天忙著照看小雍先生,肯定也沒時間做飯,老吃外面的東西又沒營養,除了熱菜之外,我還帶了一些東西過來,像這個冰糖燕窩,已經做好的了,直接放冰箱就行,可以即食;還有蟲草,你在煮粥的時候丟兩條進去,都很方便的。」
顧念笑道:「這怎麼好意思,讓您費心了!」
於嬸也笑:「顧小姐別您啊您的,我就是在雍家幹活的,只不過待的時間長了一點兒,先生太太給我面子,我可不敢以小雍先生的長輩自居,太太早將你當成一家人了,也特別感激你對小雍先生的愛護。這是剛燉好的雞湯,還有些配料,你自己看著喜好放,我去幫你倒出來?」
顧念忙道:「沒事兒,我自己來就行!」
於嬸:「那行,你快趁熱喝,我去把其它東西放冰箱,那上頭都貼了標籤,你不用開啟來,一看就知道是什麼了。」
顧念默默問雍凜:[伯母這算是接受我了?]
雍凜:[她早就接受你了,否則也不會去加拿大,之前我打電話跟她說過訂婚的事情,她聽說我們不想辦宴,還不同意,說要讓你風風光光才有面子,起碼要跟她當年嫁給我爸時一樣。]
顧念:[可偏偏遇上你出事,她沒過幾天平靜日子,又要趕回來。]
然後她聽見腦海裡傳出雍凜的微微一嘆。
顧念將雞湯倒入碗裡,伸手去翻旁邊的配料包。
「於嬸還配了切好的香菜呢,要不要放點進去?」
雍凜:[不要。]
顧念:「雞湯這麼鮮,撒點香菜會更能激發出香味的。」
雍凜:[我不喜歡香菜的味道。]
顧念壞笑:「反正現在是我吃,又不是你吃!」
「顧小姐?」
顧念扭頭。
於嬸正站在她身後,疑惑道:「你剛剛在跟誰說話?」
顧念暗暗吐舌頭,隨口胡謅:「沒有,我就是想起雍凜不喜歡吃香菜,感覺好像他還在身邊似的,所以……」
於嬸看她的眼神里帶上了同情,卻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