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對雍凜吐槽:[於嬸好像覺得我是個神經病。]
雍凜實事求是道:[你剛才自言自語的樣子的確挺像。]
顧念:[……]
雍凜:[不準放香菜。]
顧念:[我不!]
於嬸離開之後,顧念抱著毛絨熊往床上一撲一滾。
「你在我的身體裡,是什麼樣的感覺?」
雍凜:[很難描述,我好像就是你,你抱著毛絨玩具的時候,我能擁有這份觸感,但就像隔著一層薄膜,不真實。]
顧念蹙眉:「我在想什麼,你也能知道嗎?」
雍凜:[大部分時候,你就像在心裡自言自語,我能感覺到,但那些一閃而過的念頭,或者你潛意識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我就無法感知。]
顧念:「這麼說,其實你就像存在於我腦海裡的一段靈魂,一個波段。」
雍凜:[也許我只是你幻想出來的一個人格。]
他難得幽默感發作,卻半晌聽不見顧念的回應,不由疑惑出聲:[念念?]
雍凜停頓了幾秒,感覺顧念的臉頰有些冰涼:[你哭了?]
顧念將臉埋進毛熊的肚子,悶悶道:「從你失蹤的訊息傳出來,我就一直很害怕,可我不能表現出來,你還沒得救時,我告訴自己,我要冷靜,你昏迷的時候,我也告訴自己,我不能倒下。可我真的害怕,怕哪天醒來,發現這只是我的一場夢,其實你早就在被劫持的途中遭遇了不幸,現在的你,也只是我臆測出來的一段記憶,根本就不存在什麼靈魂,一切都是假的。」
雍凜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心疼:[念念……]
顧念越想越傷心,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拿著熊毛擦眼淚。
「為什麼偏偏是你!那些殺千刀的劫匪,我要請最好的律師,一個個都判死刑,立即執行,不能緩刑!」
雍凜哭笑不得:[他們那種情況會有公訴人去處理,不需要你請律師。]
顧念又氣憤又委屈,眼淚止不住往下掉,她原想將毛熊當成那些劫匪揍一拳,卻不知怎麼的,拳頭落下去忽然變得軟綿綿的,反倒像是在摸它。
雍凜:[我剛剛,好像可以控制你的身體。]
顧念蹙眉:「什麼意思?」
雍凜:[你閉上眼,躺在床上,不要想任何事情,身體徹底放鬆。]
顧念依言照辦,她的身體本來就很疲憊,這一放鬆下來,整個人昏昏沉沉,眼看就要睡過去,身下柔軟被褥雲朵一般將身體托住,她恨不能就此沉睡到天荒地老。
「念念。」
然後顧念聽見自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但其實又不是她自己叫的。
這種感覺十分玄妙,她的瞌睡蟲一下子就跑了。
[怎麼回事?]
顧念睜大眼睛,「看見」自己坐了起來,伸手拍拍旁邊的毛絨熊。
她發現身體完全不是由自己在控制了。
[雍凜?]
「是我。」
她「聽見」自己的身體這麼回答。
顧念吃驚得都快結巴了:[你、你能控制我的身體?]
雍凜:[可以,但不熟練,我需要借你的身體做一件事,半小時就可以。]
顧念:[你想做什麼,告訴我一聲,我去做,不就好了?]
雍凜:[不行,這件事只有我才能做。]
說半小時還真就是半小時,顧念看著他寫下的東西,不解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雍凜:[我怕自己短時間內沒法回到身體裡,這件東西會發揮作用的。]
顧念開玩笑:[那我可以偷偷藏起來,等你醒來也那我沒辦法了,到時候我就是雍家的繼承人了。]
雍凜柔聲道:[其實你早就是雍家的繼承人了,早在上回泥石流的事情之後,我就已經找了律師,將我名下一共六套房產,包括我在瑞士銀行的一個賬戶財產,都轉到你的名下。我知道你不會要,所以一直沒有和你說,如果我死了,律師會第一時間找到你,將這些東西轉交給你的。你不會經商,東楊給了你也沒用,還有雍氏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其實是一份責任,我不想讓你揹負這些,之前就沒有給你。]
顧念半晌才找回自己微顫的聲音:[那伯母呢?你沒給她留什麼東西?]
雍凜:[我爸給她留了很多了,我給你的這些,都是我自己賺的,不是我爸給的。我的女人,我有能力給她最富足的生活,讓她此生無憂無慮,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顧念:[這麼說,如果你不回來,我就成富婆了?]
雍凜:[對。]
顧念:[那你就別恢復了,讓我去包養個比你更帥的小白臉。]
她本想開個玩笑讓自己開心點,誰知剛說完,非但笑不出來,反而更想哭了。
[雍凜,我好想你,你快點恢復,好不好?]
[好。]
虛無的空氣裡,那人的輪廓彷彿顯現出來,正朝她笑。
顧念擦掉眼淚。
[念念。]
[幹嘛?]
[堅強一點,我一直在你身邊。]
顧念破涕為笑:[當然,讓顧騎士來守護你吧,雍公主。]
顧念在床上翻了個身,微微睜開眼,迎接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清晨第一縷陽光。
雍凜:[早安。]
顧念揉揉眼睛:「早安,我的第二人格。」
雍凜哭笑不得:[昨天吳嘉文打電話給你,讓你今天去公司的吧?]
顧念哀嚎一聲:「你怎麼變成我的備忘錄了,不要提醒我這件事!」
雍凜:[現在已經八點了,從這裡到你公司大約半小時的車程,現在是上班高峰期,肯定塞車,所以你必須預留一個小時出來,你們九點半開會,算上吃早餐和你停車之後衝進公司的時間,可能不夠。]
顧念將枕頭蒙在腦袋上:「閉嘴!」
雍凜真閉嘴了。
三十秒之後,顧念猛地坐了起來,頂著一頭鳥窩似的亂髮,委屈道:「我真的很困!」
雍凜嘆了口氣:[昨晚一直讓你睡覺的,結果你非熬到三點。]
顧念懊惱:「我要是不提前準備一下,今天過去肯定會被找茬,我最近老請假,可不能再連累marvin了!」
正如顧念對雍凜的工作還處於門外漢階段,雍凜雖然頂著顧念的身體上過幾天班,對她這一行同樣談不上了如指掌。
[你上次不是拿下跟趙和合作的專案了嗎?]
顧念:「潘明可能要高升,總監的職位空出來,marvin和emma都有機會,emma你見過吧,就是衛瑪。」
雍凜嗯了一聲。
顧念繼續道:「如果marvin當老大,我會很安全,雖然他很嚴厲,但我是他的人,又沒出差錯,他總還是會罩著我的,可昨天他那個電話,你也知道了,上面找他談話,讓他去歐洲培訓一個月,公司高層的意思,可能會讓衛瑪來出任總監,這周我沒去公司,錯過了不少事情,不能再讓人抓把柄了,否則新官上任,我就是要被燒的那頭一把火。」
雍凜:[吳嘉文一走,你在公司是不是就孤立無援了?]
顧念:「也不算吧,其實我們那個部門,本質上還是看重實力的。只不過之前吳嘉文和衛瑪是職位競爭關係,衛瑪也就把我給劃撥到吳嘉文那邊去,看待我的眼光肯定不可能客觀公正,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再公平的人,也會有自己的愛憎喜惡,挺正常的,所以我更得將自己的本職工作做好,不然被人挑刺兒也不是一件高興的事情。」
她笑了一下:「更重要的是,有些人肯定覺得,我失去你這座靠山,變成了沒人疼沒人愛的小可憐,可以好好欺負狠狠壓榨了,要把以前的氣都找回來,我怎麼能如他們的願呢?」
想到這裡,顧念又覺得渾身充滿能量了。
她從床上跳下來,蹦向洗手間,一邊命令雍凜:「不準聽!不準看!不準說話!」
雍凜在她的腦海輕笑一聲。
外界並不如公寓裡的二人世界這樣平靜溫柔。
此時距離雍凜從手術室出來,已經過了五天,他依舊沒有甦醒。
新聞的熱議期已經快過了,旁觀者事不關己,大多投身新的八卦,逐漸不再關注,但伴隨著時間越來越長,外界普遍認為雍凜甦醒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就算醒來,也未必沒有後遺症。萬一變成個傻子,別說繼續工作了,連生活能不能自理都成問題。
昔日風光無限的雍氏帝國就此易名,一夜之間風雲突變,雍凜從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的富家子弟,變成躺在床上不知外事的病人,除了那些分外仇富的,任誰都要喟嘆惋惜幾句,道一聲世事無常。
顧念一邊刷牙,一邊掰著手指數,差點沒把牙膏給吞進去:「今天農曆十六,如果按照以往的規律,你再過兩天就應該能回去了。」
雍凜無奈:[你能不能好好刷牙?我不想吃牙膏。]
顧念:「下班之後我去看看伯母吧,她最近精神不太好。」
雍凜:[別擔心,有劉醫生在,會為她做心理疏導的。]
顧念:「劉醫生再厲害,作用也有限,現在除非你醒過來,否則她的心情肯定好不了,我過去陪她說說話,起碼還好點,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要是你姨媽沒生病,現在也能從加拿大回來陪她了,有親人在身邊,比我強一百倍。」
雍凜:[你也是她的親人。]
顧念:「還是不一樣的,我現在對她而言,是熟悉的陌生人。我好歹還有你陪著說話,知道你沒有離開我,所以沒那麼難過,相比起來,伯母什麼都不知道,連你何時醒來都不知道,設身處地想一想,我可能也受不了……」
雍凜無奈:[顧小姐,你把牙膏吞下去了。]
無須他說,顧念已經劇烈咳嗽起來,牙膏嗆在喉嚨,吐又吐出來,吞下去也不是,只能拼命漱口。
雍凜忍不住數落她:[剛才就跟你說刷牙不要說話的。]
害他也跟著體驗了一回生吞牙膏泡沫的滋味。
顧念靈光一閃:「我要是告訴伯母,說你就在我身體裡,咱們現在共用一具身體,然後再讓你出來跟她說說話,你覺得怎樣?」
雍凜:[不怎麼樣,她只會以為你思念我過度然後精神分裂了。]
顧念:「……」
雖然距離上班時間已經很緊了,但顧念寧可犧牲早餐時間,也要畫一個美美的妝再出門。
雍凜表示無法理解,主要是他現在在顧念身體裡,也能感受到飢餓:[你等兒開會開到一半,餓暈了怎麼辦?]
顧念:「不會,我感覺現在渾身充滿了力量,還能再戰三百回合。」
雍凜:[……]
顧念:「親愛的,難道你沒聽過一句話嗎?一個美好的妝容,對女人而言,就相當於一副牢固的盔甲。」
雍凜:[……沒聽過。]
一路果然塞車,這也算是大都市的特色了,等顧念趕到公司,正好九點二十分,不多不少,還有十分鐘開會,正好來得及衝上一杯咖啡。
吳嘉文端著咖啡杯在休息室裡坐著,見了她進來就奚落道:「你掐了表上來的吧?」
顧念歉然一笑:「路上塞車了,抱歉抱歉,你那邊怎麼樣,行程真的確定下來了嗎?」
吳嘉文臉上掠過一抹晦色:「確定了,後天就走。」
顧念:「那你回來還會在這裡上班嗎?」
吳嘉文:「我現在的職位還掛在這裡,上面還沒給一個準話,應該是要等培訓後再說。」
顧念似乎能體會他的情緒,安慰道:「別這樣,說不定是好事呢,等你培訓完升職了,可別忘了分一條大腿讓我抱一抱。」
吳嘉文沒好氣:「你還是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gary走了,emma代任總監,肯定免不了給你小鞋穿的。」
在顧念請假的這一週內,m&j中國區的公關部發生了不少事情,最大的一樁,莫過於總監潘明的調令正式下來。
之前的小道訊息終於得到落實,他的確被調往港島的亞太區總部那邊,算是高升,整個人喜氣洋洋,這一週是交接期,過兩天會跟吳嘉文前後腳走,到時候公關部就剩下一個代理總監衛瑪,一人獨大,威風八面。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顧念還沒見著何麗,但她能夠想象何麗現在肯定人逢喜事精神爽,連走路都帶風。
顧念聳肩:「沒辦法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誰讓我是沒了吳媽媽照顧的小野草呢?」
吳嘉文露出噁心的表情:「少給我來這一套!」
頓了頓,又問:「雍凜怎麼樣了?」
顧念勉強笑笑:「還是那樣,身體檢查過了,沒什麼問題,就是還沒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醒。」
吳嘉文的舌頭可以很毒,卻不知道如何溫柔地安慰一個人,只能將話題轉回工作上:「其實你現在也不算孤立無援,要在emma手下討生活,gigi的日子同樣不好過,還有童揚。而且一下子少了兩個人,公關部肯定還要招新。」
顧念:「你的意思是讓我找他們結盟?」
吳嘉文:「不,我的意思是,衛瑪要刁難,也不會針對你一個人刁難,以前她跟gigi也有過不愉快,所以你會有難兄難弟跟你一起受罪,心裡能有點安慰。」
顧念:「……」
她聽見雍凜笑了一聲。
顧念無語:「marvin,你這樣是追不到女孩子的,別說殊也了,誰也受不住你的毒舌呀!」
吳嘉文看了她一眼:「你不就跟我共事那麼久,還是說,你不是女的?」
顧念:「我當然是女的,可我有一顆金剛心呀,再說了,我這樣的女孩子可是千萬年一遇,跟鑽石一樣珍貴,哪裡是那麼好遇見的呢,不過沒辦法,我早就心有所屬了,咱倆不可能的。」
吳嘉文嘴角一抽:「你就別噁心我了!趕緊收拾收拾,準備開會,我這邊寫了個方案,你先抽一分鐘過一眼,等會兒要是有需要,你就把這個拿出去頂著,我也會幫你說話。」
顧念心中一暖:「謝謝你。」
「不客氣。」吳嘉文難得對她禮貌起來,沉默片刻,又道:「這是我走之前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雍凜忽然對顧念說了一句:[他對你不錯。]
顧念和吳嘉文經常互相奚落,在外人看來也許不可思議,但實際上這卻是他們相處的方式。
雍凜沒有吃醋,他只是忽然想起柴向陽。
這傢伙平時也是三句話沒個正經,但這次雍家出事,他跟齊煊幾個,卻跑前跑後,幫忙聯絡國外的權威專家過來會診,給東楊拉來各種合作專案,搞得陳莊非但沒能清閒一點,反而比以前更忙了。
人這一生,無論男女,能有幾個交心過命的朋友,都是很難得的事情。
顧念在心中回答道:[是,marvin很好,所以我更要努力,才不辜負他對我的一片栽培之心。]
吳嘉文起身:「開會了,走吧。」
顧念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彷彿即將去的不是會議室,而是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