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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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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融?

皇帝一怔。

他對賀泰幾個兒子的印象,僅止於那天壽宴上的幾面,他們跟著賀泰一起給自己祝壽,在場皇室子弟眾多,孫兒輩都沒有單獨會面說話的機會,皇帝只記得長孫賀穆舉止沉穩,還有就是曾經因為守城有功,而被拔擢入禁軍的五郎賀湛,聽說賀湛在羽林衛裡表現不錯,大將軍季嵯評價他是個可造之材。

但賀融?

皇帝努力回想:「就是那個……不良於行的賀融?」

賀泰忙道:「正是他!」

皇帝不由微微皺眉。

喜妍厭媸,人之常情,皇帝也是人,沒有誰應該對一個身負殘疾的人表現出格外的優渥恩遇。

皇帝想了想:「朕記得,他的生母,似乎就是在丙申逆案裡被處死的?」

賀泰心中一突:「……是,他的生母正是趙氏。」

他不太願意提及這個女人,儘管賀泰知道她可能是無辜的,但正是從她屋子裡搜出的巫蠱木偶,成為壓垮魯王府的最後一根稻草。

恨屋及烏,剛被流放到房州時,賀泰還沉浸在失落與憤懣中,不願多看這個兒子一眼,但後來,賀融憑藉著自己的能力,逐漸為這個家出謀劃策,為眾人回京劈開了一條路,賀泰雖然對三子還是談不上特別喜愛,可也昧不下良心說他不好。

想及此,賀泰斟酌著,為賀融說兩句好話:「其實當年事發時,三郎年紀還小,什麼都不懂,後來去了房州,他也孝悌父親,友愛兄弟,是個好孩子。」

皇帝:「這個主意,是你問他時,他說的,還是他料到朕會問?」

若是後者,隨意揣測君心,必然是個城府深沉的人。

賀泰道:「大郎他們幾個,平日閒暇會聚在一塊談天說地,先前提及和親一事,三郎就說了這個法子。」

「和親……」皇帝輕聲道。

賀泰想起之前他爹讓馬宏來試探他,想讓賀嘉去和親的事,頓時大氣不敢出。

誰知皇帝還是提了起來:「朕記得,你家有個女兒,今年幾歲了?」

賀泰結結巴巴:「嘉娘自幼在臣身邊長大,跟著臣一道流放竹山,沒過過幾天的好日子,臣膝下,也就這麼一個女兒……」

「沒出息!」皇帝斥道,「她只是你的庶女!況和親乃為國之安寧,豈容你兒女情長!」

賀泰不說話了。

靜默片刻,皇帝忽然道:「你的女兒和親,你便可因功封王,當年失去的那些,朕悉數還給你,如何?」

賀泰失態地抬起頭,不敢置信看著皇帝。

皇帝見他如置夢中,不由緩下語氣,溫聲道:「你在竹山的表現,朕都看在眼裡,你這些年沒有白過,沒有丟賀氏的臉,朕很欣慰,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朕知道,你的弟弟們都封了王,你身為長子,卻只是一個魯國公,委屈你了。朕也知道,這些天,你在工部,諸事不懂,一頭霧水,全都要從頭學起,又生怕旁人輕看,墜了皇長子的身份,墜了朕的威名,難為你了。」

一字一句,無不說到了賀泰的心坎上。

一個「委屈」,一個「難為」,道盡了他這些年的心酸苦楚。

他是有錯,可這十一年,他沒有一天,不在為自己的過錯彌補。

賀泰眼眶一熱,哽聲道:「臣不委屈,也不為難,臣有錯,從前,臣做錯的,實在是太多了……」

皇帝起身步下臺階,親手將他扶起來,諄諄善誘:「朕想彌補你,但也要考慮物議,若你再立一功,自然毋庸置疑,也能杜絕世人的悠悠之口。」

上回馬宏提議,暗示賀泰如果主動提出將女兒和親,就可以名正言順回京,但當時賀融極力反對,說那樣反倒會讓皇帝寒心,覺得自己薄情寡義,事實證明賀融的判斷是正確的,如今他們同樣回京了,通過堂堂正正,無可辯駁的守城之功。

那麼這一次,會不會又是天子的試探?

賀泰心中激盪難平,在封王與交出女兒之間不斷拉鋸,如同天平的兩端,搖擺不定,高低難分。

封王意味著榮耀,意味著身份,他可以重新回到從前,恢復人人尊崇的皇長子身份,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齊王與衛王,在這十一年裡,佔盡了帝心與寵愛,賀泰不是不知道,朝野談起立太子,頭一個想到的,不是他皇長子賀泰,而是齊王賀璇。

掙扎為難,如火焰在胸中炙烤,反覆拉鋸,賀泰臉上神色變幻,舉棋不定。

選擇堪堪出口,他張了張嘴,那一瞬間,賀嘉高高興興跑過來叫父親,挽著他的手臂撒嬌,親手給他縫的鞋襪,從粉嫩小童長至娉婷少女,一幕幕從眼前掠過。

賀泰咬咬牙,終是道:「臣也知道,為國盡忠,乃臣民本分,但嘉娘是臣唯一的女兒,臣實在捨不得、也不忍心讓她遠嫁,懇請陛下開恩……臣、臣寧可不封王!」

皇帝怒道:「放肆!封王與否,是你可以拿來交易的?你以為是買東西呢!」

「臣不敢!」賀泰慌忙低下頭,自然也錯過了父親凝視他的目光,以及若有所思的神情。

「罷了,」片刻之後,他聽見他的皇帝父親輕輕一嘆:「去將賀融召進宮來,朕要見他。」

……

此時賀融與賀湛張澤等人一道回府,張澤提著禮物絮絮叨叨與他說話,說沒想到賀家三哥竟是如此氣度行止,如魏晉人物再生,簡直極盡誇張之能事,充分暴露了他完全是個看臉下菜碟的人,讓賀融覺得十分好笑。

旁邊賀湛一臉無奈,不時扯扯張澤的袖子讓他收斂點。

張澤不耐煩:「怎麼著,我誇你三哥,你還呷醋了?回去我多誇你幾句,行了吧?」

賀湛扶額:「適可而止啊,你再誇,三哥頭上也不會長出一朵花,再說我其他兄弟也都生得不錯,你是不是要挨個誇上一回?」

張澤哈哈一笑:「那不會,夸人不能重樣,你不知道了吧?你大哥他們呢……算了,每一家的大哥都很威嚴,跟我大哥一個樣,聽說你還有個姐姐,要不見見?你三哥都這麼好看,姐姐肯定更好看!」

賀湛想打他:「姑娘家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張澤忙避到賀融身後:「三哥,我在神仙堂買了些點心,你看看有沒有中意的?那間點心鋪子在京城頗是出名,你下次要是想吃就和我說,我放值的時候正好順路!」

賀湛好氣又好笑,忍不住想翻白眼,你順路,我就不順路了?

賀融讓文姜去泡茶,又笑道:「大哥他們許是出門去了,張六郎不是外人,阿嘉也可以見一見的,我去看看他們在不在,你們先聊。」

賀湛忙道:「三哥,我去。」

賀融:「不必,你陪著六郎吧。」

他從未覺得自己腿腳不便,就比別人差了一等。

張澤看著賀融背影,不由讚道:「果真是魏晉風儀啊!」

又小聲問賀湛:「你跟你三哥怎麼長得不大像?」

他之所以這麼驚訝,主要是因為之前聽說賀融是個瘸子,難免先入為主有了印象,一個瘸子再如何好,也不如正常人來得好,但見面之後,張澤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在賀融身上,殘疾反倒成了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一點。

要不是賀湛已經知道張澤很不著調,指不定要懷疑他這番話別有用心:「我跟我三哥並非同母所出。」

張澤恍然,拍拍額頭,嘿嘿一笑:「見笑啊,我給忘了,一見了你三哥就暈頭轉向了!」

賀湛磨牙:「等會兒你見了我阿姊,可別這麼失態了,會嚇到人家的!」

張澤小聲道:「要是你阿姊生得國色天香,我肯定會忍不住啊!」

賀湛又想打他了。

賀融很快將賀嘉帶了過來,後者果然眉目如畫,但張澤見慣了各色美人,似賀嘉這樣還未形成自己獨特氣韻風姿的,充其量只是美人,反倒無法讓張澤過於驚訝,所以他很快恢復常態,表現得真正像一個有禮有節的名門子弟了。

聽說張澤是張韜的侄兒,賀嘉又鄭重表示了謝意,鬧得張澤不好意思起來,連忙道:「那是我大伯的功績,你們家人個個都感謝我,弄得好像自己也打了一回仗似的!」

眾人正說笑,賀松來報,說是宮中來了使者,要見賀融。

來的是老熟人馬宏,見了賀融就忙忙道:「三公子,陛下要見您,快與我入宮吧!」

幾人面面相覷,他們都知道賀泰眼下正在宮裡,皇帝要見也應該是見賀泰,與賀融何干?

賀嘉忙問道:「馬常侍,不是我父親惹惱了陛下,出了什麼事吧?」

馬宏搖搖頭,什麼也不說。

賀融倒是鎮定:「這身衣服是剛換的,若馬常侍覺得可以,我就不更衣了。」

馬宏:「那好,三公子請。」

賀融還有閒心對張澤道:「你且稍坐,不必急著回去,難得上門一趟,好好玩。」

然後才跟著馬宏離去。

賀湛微微皺眉,難掩擔心,面聖必要衣容整潔乾淨,馬宏連衣裳都顧不上讓賀融換,可見有多緊急。

賀嘉也很擔心:「要不我讓人去尋大哥他們回來吧?」

賀湛搖頭:「算了,陛下召見,肯定有事,大哥他們就算回來,也只是平添憂慮罷了。」

他想到的是三哥因巫蠱罪名而被處死的生母,心道該不會是陛下想要翻舊賬,追究責任吧,又想時隔多年,陛下要追究的話,早就追究了,不至於等到現在,心裡才略略安定下來。

張澤安慰他們:「說不定是好事,興許陛下也和我一樣喜歡看美人,特地叫三哥過去仔細端詳呢。」

這才剛認識,他也跟著三哥三哥地叫上了。

賀湛:「……」

這個安慰還真是別出心裁。

……

那頭賀融跟著馬宏入了宮,他長袖一掩,不動聲色將銀袋遞過去。

馬宏有些意外,似沒想到賀融這麼清楚宮裡的潛規則,但他並沒有接,非但沒接,反而還將手更往袖子裡縮了縮。

什麼錢能收,什麼錢不能收,馬宏年紀不大,卻在宮裡混了許多年,對這條界線,他摸得很清楚。

方才皇帝與賀泰說話的時候,馬宏是在場的,而且嚇出一頭冷汗,皇帝此時召見賀融,未必是好事,一個不好,賀融也許就要被降罪,所以這點好處,他不收也罷,免得被牽連。

「反賊蕭豫遞來國書,陛下大怒,詢問對策,魯國公建議與西突厥結盟。陛下本已下令散朝的,眼下又將人都叫了回去。」他壓低了聲音,飛快說道。

賀融明白了,沒再堅持,將銀袋收了回去:「多謝馬常侍。」

一路上二人再無多餘話語,入了宮門就要下馬車步行,馬宏雖是心急火燎,卻不得不照顧賀融的腳步,走三步就停一步。

其實賀融原本可以走得更快,但他需要藉著這段路程來思考對策,所以顯得不慌不忙,看在馬宏眼裡,只覺得賀三定力真好,一點都不像頭一回獨自面聖的人。

約莫一盞茶工夫,兩人終於來到紫宸殿門口,饒是腳程不快,兩人也走得微有些喘。

馬宏對賀融道:「勞煩三公子在此稍候,小人入內稟報。」

賀融:「馬常侍請便。」

上回皇帝壽辰是在珠鏡殿舉行,紫宸殿這裡賀融還是第一次來,站在臺階上放眼望去,夕陽西下,一半在天外,一半在宮殿飛簷之下,橘黃餘暉與雲彩相融,並無蕭瑟蒼涼之感,反有恢弘壯闊之嘆。

天下之大,也只有在紫宸殿,才能看到這樣的景緻。

沒有讓他等很久,馬宏很快從裡面出來。

「三公子,陛下傳召。」

賀融頷首,隨其入內,他看見在場的不止有父親賀泰,還有齊王、衛王,以及一干眼生的朝臣。

所有目光霎時落在他身上。

賀融的腳步一輕一重,卻很穩,他的目光直視前方,略有些往下,完全符合禮數,沒有半點頭一次上金殿的害怕窘迫。

皇帝眯起眼,看著賀融站定,跪下,行禮。

他不知道那時候齊太醫跟馬宏去竹山探望賀泰時,第一眼看見賀融,心裡想的是什麼,但此時此刻,他的內心,竟也浮出與當初齊太醫一樣的喟嘆:可惜了。

能讓皇帝覺得可惜,但也僅止於此了。

他的帝王生涯見過許許多多憾事,賀融不是最慘的,也不差這一件,帝王很快將關注點轉移到這次召他入宮的目的上。

「魯國公說,你建議朝廷與西突厥結盟?」

賀融:「是。」

皇帝:「範懿,你說。」

被點到名的吏部尚書範懿應了一聲:「東、西突厥,皆為我朝心腹大患。莫說我朝,歷朝歷代,從未有與北方外族達成真正和解的,他們野性難除,哪怕和親,能維持一二十年的邊疆安寧,已是很了不起,更不必說壓根就不牢靠的結盟,因為中原富庶,突厥貧瘠,從來就沒有什麼共同利益可言。」

皇帝:「你聽見了?」

賀融拱手:「陛下容稟。」

皇帝:「說。」

賀融:「東、突厥伏念可汗,被推舉為可汗之初,就已橫掃東、突厥各部,以他的年紀和能耐,遲早會將手伸向西突厥的,更何況西突厥的摩利可汗已經年過六旬,從精力和壽命上看,都遠遠不及伏念。所以突厥內部,本身是有矛盾的,並非鐵板一塊,我們可以利用這種矛盾,達成我們的目的。」

「對於西突厥而言,同樣如此。摩利可汗雖然年事已高,但他能夠統治西突厥數十年,必然不是平庸之輩,伏唸的野心,他不可能看不到,西突厥內部,很可能也有許多人,因為摩利的年紀而蠢蠢欲動。這種情況下,摩利想要內外壓制,就需要引入第三方的力量。如果與我朝結盟,我們可以幫他們牽制東、突厥,他們則可以幫我們牽制蕭豫,讓蕭豫不至於那麼猖狂,又能暫時穩定住邊疆的局勢。假以時日,我朝休養生息,國庫充盈,拿下蕭豫,甚至踏平突厥,開疆拓土,也是遲早的事情。」

皇帝沒有打斷他,其他人也就沒出聲,賀融得以流暢地說下去。

「而摩利的可敦真定公主,就是我們與西突厥接觸的突破口。一個離開中原多年的人,哪怕現在中原已經改朝換代,但故土依舊是那片故土,對她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我們可以說服真定公主,讓她幫我們促成與摩利可汗的結盟。」

可敦,即突厥人之皇后。

終於將要說的說完,饒是賀融再鎮定,也不由暗暗吐出一口氣。

皇帝不置可否:「周相怎麼看?」

周瑛微微皺眉:「敢問三公子,你如何確定真定公主會被說服?就算真定公主願意幫忙,她是否有這個能力?」

要知道,真定公主是前朝公主,前朝被高祖皇帝所滅,按理說,本朝對真定公主,那可是國仇家恨,她不煽動摩利可汗找本朝麻煩都不錯了,怎麼還會出手幫忙?

賀融:「我不敢保證她一定會幫忙,但只要有這個可能性,就值得一試,若真能與西突厥結盟,共同牽制東、突厥與蕭豫的話,起碼五年之內,起碼在摩利還在世的時候,邊境可以不起戰火。至於真定公主的能力,我聽說異族人素來尊崇強者,弱肉強食,真定公主起初嫁去草原時,也不過是摩利可汗三位妻子裡的其中一位,但這麼多年下來,她非但沒有紅顏早逝,沒有色衰愛弛,反倒成為摩利唯一的可敦,這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她的厲害嗎?」

大殿之中一時無聲,皇帝道:「諸位愛卿,可還有想問的?」

齊王道:「恕臣直言,這一切,都是賀融的推測,說到底,也只是紙上談兵。此去西突厥千里迢迢,我朝自立國意以來,從未派人與西突厥接洽過,更勿論見過真定公主,那邊情形如何,誰也不知道,恐怕實現的可能性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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