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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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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嗯了一聲,掃視眾人:「你們也都是這麼看的?」

戶部尚書張嵩道:「臣倒以為,賀融的提議,也不是全然不可為。但此去路途遙遠,艱險重重,不僅要平安到達,充當說客使者,還不能是木訥蠢鈍之輩,這其中變數很大,人選更難定。」

他說的是大實話。

就算沒病死在路上,也可能被蕭豫或東、突厥的人發現,丟了小命,就算一切順利,抵達西突厥,也可能一言不合,就被摩利可汗命人殺了。

就算以上情況都沒發生,說不定真定公主國仇家恨加在一起,根本就不想聽使者的話,直接讓人拖下去斬了。

這種吃力不討好,隨時有可能喪命的差事,誰願意去?

即使有人願意富貴險中求,他有這個能耐完成差事嗎?

張嵩覺得賀融的提議雖然不錯,但實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止張嵩,許多人都這麼想。

皇帝也覺得這個建議其實不錯,因為派去的人必然不可能勞師動眾,如果能完成,那當然是意外之喜,如果不能,那對朝廷也沒有任何損失。

所以他問道:「張嵩所言,諸位愛卿都聽見了,有何想說的?」

齊王心中微動,他也看出這件事中所隱含的巨大回報,腦海裡立時翻出手下不少門客的面孔,思忖有什麼人選可以推薦上去,先將這份功勞給提前撥攏到自家懷裡再說。

思及此,他不著痕跡瞥向衛王,後者正低頭沉吟,似也打著與他一般的主意。

然後,齊王聽見一人道:「我願去。」

他一愣,反射性朝賀融望去。

後者背脊挺直,面沉如水,無波無瀾,不喜不悲。

齊王不敢置信地盯著自己這個侄子看,心想賀融這是瘋了?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這一去,非得是九死一生,波折重重,說不定連命都要丟在那裡,屍骨無存,連傻子都能知道的事,他為了潑天富貴,竟連命都不要了?

不單是齊王,滿殿的人,都在看賀融。

賀泰更是瞪大了眼睛,似乎從未認識過這個兒子。

皇帝也是微怔,隨即皺眉:「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賀融伏身行了一禮:「是!陛下,解鈴換需繫鈴人,既然這個主意出自我口,由我去,再合適不過。」

皇帝沉默片刻:「你這一去,很可能沒法活著回來。」

賀融:「是。」

皇帝:「如果你被蕭豫、伏念,乃至摩利或真定的人抓住,挾為人質,朝廷也不可能派兵去救你。」

賀融:「是,到得那時,我必先捨命謝家國,以免受辱,累朝廷蒙羞。」

他回答得毫不遲疑,倒令皇帝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皇帝:「若能順利抵達西突厥,你打算如何說服真定公主?」

賀融:「若陛下允許,屆時我想先求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也好與真定公主談判。再要請陛下賜金冊寶印,正式對真定公主進行冊封,予其本朝公主的尊榮身份。還有,請陛下在長安賜下宅邸,以便真定公主能回長安養老。」

吏部尚書範懿道:「真定公主遠在塞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歸返長安,就算她願意幫助我朝,賜宅一事也不必那麼著急吧?」

賀融淡淡道:「若不能表現出足夠的誠意,她又憑什麼相信我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那也得這理足夠令人心悅誠服,這情足夠令人感同身受吧?」

皇帝暗暗點頭,能說出個一二三四,可見這個提議也不是頭腦一熱心血來潮,賀融的確是做過準備的。

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能當場就拍板,皇帝也未當場表態,只道再議,就讓眾人各自歸家。

賀融跟在賀泰後面,離開紫宸殿。

他可以感受到許多道落在他身上,意味不同的目光,有疑惑,有驚訝,有深思,也有嘲笑他急功近利,不知惜命,又或者覺得他不自量力,口氣比天大。

賀融不在乎這些目光,這個提議到底有多大的可行性,明白的人自然明白,不明白的人,又何須跟他們白費唇舌。

為了今日有可能會出現的這一幕,他反覆在心裡推敲了許久,當時在竹山縣,跟譚今索要輿圖來看的時候,順道也將北方邊境的形勢分佈都牢牢記在心裡。

有朝一日果真能用上的時候,他的心情也並未像想象中那樣激動。

所有激盪洶湧,俱都化作靜水流深。

「大哥!」齊王從後面走過來,目光落在賀融身上,「三郎。」

賀融拱手:「九叔。」

齊王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太沖動了,怎麼也不跟長輩商量一下?大哥,西突厥路途遙遠不說,又兇險無比,回去之後你可得與三郎好好說說,免得他當真一時衝動鑄成大錯!」

賀泰原也覺得賀融太不知天高地厚,但聽見齊王這麼說,不知怎的,卻臨時改了想法,道:「九郎一番好意,但陛下也沒說這個提議不好,大錯不大錯的,又從何說起,你言之過甚了!」

齊王有點意外,似沒想到回京之後就變得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長兄也有如此硬氣的時候。

賀泰滿懷心事,不欲與他多說:「我與三郎先行一步,日後再與你細說。」

齊王一笑:「也好,大哥請。」

他站在原地,目送賀泰父子走遠。

衛王走過來笑道:「九哥,今日宮中小聚,你我母妃都在殷貴妃處,你可要與我一道去請安?」

齊王拍拍他的肩膀:「改日吧,昨日我已經去請過安了,今日有事,你自個兒去吧,代我問各位母妃好。」

衛王見他腳步匆匆,微微一笑,轉身往反方向離去。

……

賀泰鐵青著臉,一路都沒說話,直到離開宮門,上了馬車,見到賀融平靜神色,一股怒火登時就壓不住了。

「你到底在胡鬧什麼!」

賀融:「父親,我沒有胡鬧,入宮是陛下所召,我只是回答了陛下的詢問。」

賀泰氣道:「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為什麼要自告奮勇!你今年還不到二十,除了竹山和京城,哪也沒去過,你還想去西突厥?長能耐了啊!」

賀融嘆了口氣:「父親,當時陛下那麼問,其實就是存著想要我去的心思。」

賀泰一愣,隨即反駁:「不可能,陛下怎麼可能看得上你?更何況,你還是他的親孫兒!」

賀融耐心道:「陛下對我的提議心動了,想派人去,但一時沒有合適的人選,有能力的,如今大多身居要職,他斷不捨得讓人折在塞外,沒能力的阿諛奉承之輩,去了也是白去,與其等陛下親自點名,還不如我主動請纓。我是皇孫不錯,但陛下的孫兒那麼多,我自小跟著您流放在外,生母又是那樣的罪名,少我這麼一個,陛下並不覺得吝惜。」

賀泰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說不出半個不字。

賀融:「若我能順利歸來,不僅是大功一件,而且對父親來說,也是好事。」

賀泰澀聲道:「為父還沒到要賣子求榮的份上,之前陛下問我要封王,還是要送嘉娘去和親,我已經拒絕了。」

賀融微微一愣。

賀泰:「怎麼,在你眼裡,你爹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出賣兒女換取自己的好處?」

賀融忽然握上他的手,冰涼的觸感讓賀泰不由抬頭,對上兒子鄭重的眼神。

「父親,我姓賀,這些年,我們一家在竹山,熬過多少艱辛,吃了多少苦,才有今日,如果我們不努力,這樣的好日子,遲早又會消失。陛下再對您如何,畢竟也是您的父親,我們的祖父。但齊王、衛王,只是您的兄弟,只是我們的叔父,這兩者,天壤之別。我們家,不能只有您在孤軍奮戰。」

他的父親,性情有些軟弱,健忘,喜歡遷怒,推卸責任,也有自己的私心,但並不算一個壞人。

嚴格說起來,賀泰不算慈父,更談不上什麼睿智遠見,但他們一家經歷過的那些苦難是真的,賀泰雖然有過掙扎,也的確沒有在關鍵時刻拖過後腿。

想做,跟已經做了,是兩回事。

打從很久以前,賀融就知道,人心是經不起考驗的,如賀泰這樣的人,能夠為了女兒拒絕一個封王的誘惑,已經非常之難得了。

他的這番話,賀泰聽得有點失神,心頭熱流湧動。

這是父子倆頭一回交心,頭一回開誠佈公地談到全家的前程,賀泰本人的命運。

「……如果陛下同意,你真要去?」他遲疑問道。

賀融點點頭。

賀泰的怒意已經消退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無力感:「你有幾成把握?」

賀融搖搖頭:「隨口說出來的話,總是抵不過任何突發的意外,我不知道有幾成把握,只能盡力準備。」

賀泰嘆氣:「也是。」

父子倆一路無話,直到回家,馬車停在魯國公府門前,一家人聽到動靜,都趕出來迎接。

賀穆賀秀他們也回來了,聽說賀融被召入宮,都擔心是不是出了事,見父子神情平靜,全須全尾地回來,後面也沒跟著甲冑士兵,都鬆了口氣。

賀穆道:「聽說三弟臨時被召入宮,我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可急死我們了!陛下說什麼了?為何三弟也要去面聖?」

賀泰在紫宸殿高度緊張,離宮之後鬆懈下來,現在回想自己當面拒絕皇帝的勇氣,頓時滿心都是疲憊:「你一口氣問這麼多,讓我回答哪個?」

賀穆差點沒被噎死:「您就隨便跟我們說說,也好讓我們安心!」

眾人滿心忐忑,待聽賀泰將事情說完,卻都變了神色。

賀穆更是望向賀融,失聲叫道:「你瘋了?!」

賀湛什麼話也沒說,只望住賀融,深深皺眉,面上不掩憂色。

賀僖也道:「三哥,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口舌靈便,我知道,那什麼公主,你想說得她動心,肯定有你的法子,但西突厥是蠻荒化外之地,這一路上不知道會遭遇多少艱難險阻,你可別還沒見著公主,就死在半路上……」

「你就別添亂了,給我閉嘴!」賀穆氣道。

賀僖縮縮脖子,不敢再說。

賀秀:「其實我倒覺得,三郎這個法子不錯,否則陛下也不會動心了,置之死地而後生,不過朝廷人才濟濟,怎麼也輪不到三郎親自去吧!」

賀穆沒理會他們七嘴八舌,直接望向賀融:「三郎,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怎麼想的,馬車上已經都說了,賀融迎向眾人憂心忡忡的神情,嘆了口氣:「大哥,如果可以不必冒險,就坐享其成,我當然也不願意千里迢迢跑去西突厥,但如果陛下正式下詔讓我去,我卻推拒不去,對我,對我們家,陛下會怎麼想?」

賀穆徹底愣住了,良久,恨恨道:「你就不該給父親出這麼一個主意!」

但說完這句話,他也覺得無奈。

賀融出這個主意的時候,並沒有料到一定能用上,如果皇帝不問,父親肯定不會主動說。

說到底,一切都是巧合與莫測。

賀融反過來安慰他們:「陛下也不一定會採納我的建言,現在擔心,為時尚早,就算最後確定下來,由我前往,陛下肯定也會加派人手護送,他同樣希望我順利歸來,而非去送死。」

賀穆嘆息。

最後還是賀泰道:「好了,事已至此,就不要多說無益的話,先等等看陛下那邊有什麼旨意吧,若實在避不過去,我們再想想怎麼幫三郎,求陛下多派些侍衛也罷,路上安排個太醫隨行也罷,總之要讓三郎儘量能平安歸來。」

賀穆有些意外,經過十餘年軟禁,已經變得有些怯於任事的父親,頭一回表現出一家之主的擔當。

他並不知道,是馬車上的那番父子對話,令賀泰意識到危機感,又激起些鬥志來。

兄長們在說話的時候,賀湛始終沒有出聲,直到眾人各自散去,他依舊坐在原地,動也不動。

賀融伸手過來,揉揉他的頭頂:「怎麼,傻了?」

自從十歲之後,賀湛就不喜歡別人摸他的頭頂,這大抵是少年們的一點彆扭,但眼下賀融作這個動作時,賀湛連躲都沒躲開,可見完全心不在焉。

「五郎?」

賀湛深吸了口氣,下定決心:「三哥,我與你一起去吧!」

賀融有些訝異,隨後失笑:「別說笑了,你好好在京城待著,不需要你逞能。」

「我不是逞能!」賀湛有點急了,「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冒險,你又不會武藝,還……總之,有我在,這一路上,彼此也有個照應,你該不會是怕我分薄你的功勞吧?」

連激將法都用上了?賀融挑眉,有點好笑,但更多的是感動。

為什麼這麼多兄弟裡,他獨獨對賀湛另眼相看?除了賀湛小時候喜歡跟前跟後,兩兄弟比較談得來之外,還因為賀湛這孩子看著熱情外向,實則內心是有些冷淡的,難得對人傾力付出,但只要他覺得值得,就會義無反顧。

這世上,只有很少的人,能夠看見賀湛的這一顆真心。

賀融慢慢道:「五郎,你現在這樣就很好。在禁軍,以你的能力,不怕沒有出頭之日,你與那些空有高貴出身,卻沒有相應能力的紈絝子弟不同,陛下遲早能夠發現你的光芒,到那時,你就已經走在他們前面了。而我,與你不一樣。出使西突厥,對別人而言,可能是災難,但於我,卻是機遇。這個險,我願意去冒。」

他望著賀湛著急中隱含焦慮的臉:「你有一條光明的坦途,我不能把你拉到懸崖上,讓你陪著我披荊斬棘。」

賀湛的心又酸又軟,攥作一團,有種想要流淚的痠疼,臉上卻擠出一個笑容:「如果我堅持呢?」

賀融:「那還不容易?告訴二哥,讓他把你打一頓關在家裡,你就老實了。」

賀湛氣急:「三哥!你怎麼能這樣?」

賀融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往外走。

賀湛:「三哥!」

賀融駐足,微微轉身,從門外鋪灑進來的光線,在他身上描繪出一層淡淡光暈。

「任何事情,想要成功,都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五郎,我並非抱著視死如歸的悲壯,你不必為我感到難過,又或者同情我。」

對方逆著光,賀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賀湛能想象出來。

他的三哥,自然從來就不是什麼軟弱悲情的人物。

或許別人看賀融可憐,但賀融從來就不覺得自己可憐。

賀湛吸了吸鼻子,為自己方才生出的悲憫感到慚愧。

賀融:「把眼淚鼻涕擦擦吧,真難看。」

誰難看了!賀湛想反駁,但他看著三哥遞來的手,最終還是撲哧一聲,破涕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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