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濤漲紅了臉,立定身軀,大聲道:「卑職在!」
賀融:「聽說你父親早逝,你是你母親辛辛苦苦做針線,供養長大的?」
葛濤:「是!」
賀融:「聽說你幼時家境貧寒,你母親去孃家求助,卻被你的舅舅和舅媽趕了出來,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但你母親沒有放棄你們兄妹改嫁,依舊咬牙堅持了下來。」
葛濤被挑破家事,臉上有些掛不住,咬著腮幫子:「……是!」
賀融:「你以為被挑選進入北衙,就能光宗耀祖,讓你母親面上有光,讓家裡從此過上好日子,誰知北衙裡勳貴子弟不少,也是個論資排輩之地,根本輪不到你出頭,所以你主動請纓,選擇跟隨我去西突厥,雖然不抱太大期望,但也覺得怎麼都比待在禁軍好,起碼用不著再看那些世家子的嘴臉。」
葛濤沒有想到他字字句句,都說到自己心坎上,先是有種被當眾撕破臉皮的憤怒,而後這種怒意慢慢消沉下去,最後悉數化作悲哀。
「是……」
賀融冷冷望去:「你在頹喪什麼?難不成我方才的話都白說了?」
他環視座下眾人:「你,林淼,家中是屠戶出身,常被恥笑;你,肖正信,雖然出自公侯之家,但卻是不受重視的庶子。還有你,曹晉!你,杜景!你們一個個,要麼是有苦衷,不得已跟了我,要麼是主動請纓,想擺脫原來的處境,不管是誰,你們既然來到這裡,我就相信,你們都是有一顆想要建功立業的心,是不是?」
賀湛很意外,他沒想到三哥竟然將這一百號人都記住了,不僅記住名字,還有他們的臉。
其他人比他還要意外,被點到名的,臉上都露出毫不作偽的驚詫。
那一百人稀稀落落道:「是!」
賀融冷冷道:「我聽不見,不是剛吃了飯嗎,還跟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娘們似的?」
眾人被激起血氣,大聲吼道:「是!」
聲音直貫雲霄,令驛館外面站崗計程車兵都冷不防被嚇得微微一顫,心說京城來的都流行講話靠吼嗎?
賀融:「這一路上,也許會遇到無數艱難險阻,我們註定風雨同舟,患難與共,我會竭盡全力,保證此行差事圓滿,令你們平安歸來,與家人團聚,我也希望你們能盡心盡力,服從指揮,若是不能做到,或心生膽怯的,現在就可以走了,我的手下不需要懦夫!」
沒有人動。
賀融:「很好。既然沒有人走,那就是所有人都願意聽從號令了?從今往後,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若有陽奉陰違,敗壞士氣者……」
他將皇帝賜下的那把含光劍遞給賀湛,看了他一眼,賀湛會意,立時抽劍出鞘,將旁邊書案劈為兩半!
賀融接道:「一如此案。都聽明白我的話了?」
這下再沒有稀稀落落的回應,眾人異口同聲,如有山河之氣:「聽明白了!」
薛潭忍不住長出了口氣,忍不住對賀融遞了一個「甘拜下風」的眼神。
賀融看也沒看他,一臉面無表情,很能唬住人。
真能裝!薛潭暗笑。
回到屋子,賀融對跟著他進來的賀湛道:「跟著我作甚?你的廂房在隔壁。」
賀湛笑道:「三哥得讓我表達一下對你的滔滔敬仰之情。」
賀融瞥他一眼:「油嘴滑舌。」
賀湛笑嘻嘻地為他揉肩膀:「好啦,不要與我置氣了,我知道你關心我,不想我冒險,但現在既然都已經出來了,我總不能掉頭再回去吧,況且你方才也與他們說了,要將人平安帶回去,這些人不也包括我嗎?」
其實賀融沒怎麼生氣,就是想讓賀湛吃個教訓,賀湛心裡也清楚,自己只要放下、身段撒嬌耍賴,三哥從來就不會與他較真。
賀融拂開賀湛的手,示意他坐下。
賀湛:「不過三哥,我不太明白,為何這番話,你不在出城的時候與他們說,若是早說了,他們之前也不敢怠慢你了。」
賀融:「剛出城那會兒,他們滿心都是離愁別緒,又或者滿懷鵬程萬里的興奮,對前方沒有太多認知,說了也沒多大作用,現在他們已經走過一段路,剛開始的心情慢慢消退,不免又對前程滿懷迷惘,此時說,才最能令他們卸下心防。」
他對賀湛並沒有藏私的意思,諄諄教誨,生怕對方學不會。
賀湛笑道:「三哥,你說得這樣詳細,就不怕我偷師。」
賀融不以為意:「這是陽謀,你若能偷,只管偷去。」
賀湛忽又想起:「那在場那些人的長相和名字,你全記住了?」
賀融嗯了一聲。
賀湛咋舌:「我竟不知三哥還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這怎麼做到的?」
他日日在禁軍當值,那些人都是他的同僚,他自然認得,但賀融跟他們沒打過交道,上路以來又沒說過幾句話,也不可能成日盯著人不放,就算如此,想要把人名跟長相對上號,也不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情。
賀融詭秘一笑:「這本事,我是與一人學的,你記得馬宏嗎?」
賀湛:「自然記得。」
內侍省內常侍,在皇帝身邊伺候的老熟人。
賀融:「馬宏能在御前服侍,憑的就是一身過目不忘的本事,但這本事,除了先天記性好,後天也是有訣竅的。譬如林淼,他下頜正中有顆小痣,譬如杜景,他雙眉斜飛,哪怕長相再普通的人,都有自己的特徵,只要記住這些特徵,把人記住並非難事。你們進禁軍時,禁軍都會留你們的畫像,我請陛下將畫像借我瀏覽,再向馬宏請教了識人之法。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不要小看宦官,尤其是能留在陛下身邊的人。」
賀湛徹底服氣了:「原來你已經做了這麼多的準備,我還是白擔心了。」
賀融橫他一眼:「若非你讓陛下和父親都將我瞞在鼓裡,我絕不會讓你踏出京城半步。」
賀湛笑吟吟:「老話說得好,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我要是不出來,也沒法跟三哥學這麼多東西啊!」
賀融沒好氣:「我困了。」
賀湛狗腿狀:「讓小人伺候您歇下吧!」
賀融:「滾!」
賀湛:「得令!」
……
夏過而秋,層林盡染。
一轉眼,距離賀融他們離開已經過了兩個月。
老實說,賀融在家時,賀泰感覺不出什麼區別,但他如今不在了,賀泰卻反倒覺得少了點什麼,特別是每每遇到難題,他自然而然對長子說「去找三郎來問問」時,驚覺三郎與五郎業已前往那黃沙漫天的塞外,不由體會出那一絲子在外父思念的惆悵來。
賀融不在,日子還要照過,所幸困難都不是什麼大困難,賀泰磕磕碰碰,總是有驚無險,期間也被皇帝訓斥過幾回,但差事逐漸上手,皇帝也不吝誇獎。
夏末初秋,九九重陽,京城燃燈放火,登高曬秋,照例又是人山人海,夜晚西市沒有宵禁,不少百姓都去那兒逛街遊玩,猶如過年元宵。
賀泰沒有去湊這個熱鬧,白日里辦差議政,已經耗去他不少精神,他早早就上床歇息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聽見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又被人猛烈搖晃:「郎主,郎主,不好了!」
賀泰聽出袁氏的聲音,老大不爽:「什麼事,三更半夜的!」
袁氏急促道:「西市走水了!火勢沖天,陛下宣您入宮呢!」
賀泰還有些懵:「走水?那是京兆府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袁氏:「大火到現在還沒撲滅,聽說許多房屋都燒沒了,許是讓您入宮商議對策的?」
聽到房屋二字,賀泰一個激靈,清醒了。
房屋沒了,百姓流離失所,又是天子腳下,那肯定要重建,重建房屋是誰的差事?工部啊!
賀泰哀嘆:他怎麼就這麼倒霉,連一天安生日子也過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