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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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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融淡淡反問:「公主尚且能為國捨身,遠赴塞外數十年和親,皇孫為何就不能親自到這裡來?這是我的身份玉牌,本朝沿襲前朝傳統,皇子皇孫俱有玉牌證明身份,公主一看便知。」

他從懷中拿出玉牌,雙手奉上。

中年女子接過,呈與主人。

真定公主只覺入手細膩溫潤,玉牌上除了證明本人身份的「融」字之外,還有四爪雲龍,的確是宗正寺所出的玉牌。

但她並未輕信:「玉牌可以偽造,這裡離中原遠隔千山萬水,我也不可能派人回中原去證明,而且,你方才那句話,恰恰露出紕漏,證明你是假冒的!」

賀融:「哪句話?」

真定公主冷笑:「你別忘了,我是前朝公主,不是本朝公主,本朝滅我家國,我們之間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為國捨身,為的也不是本朝!中原皇帝可不會說出這等吹捧我的話來!」

賀融搖頭:「公主錯了。」

真定公主冷哼一聲:「不必狡辯了,不管你們來此到底有何目的,我如今自身難保,都不可能再做什麼,鴻雁,送客!」

中年女子上前一步:「幾位,請出去吧。」

賀融忽然哂笑:「沒想到公主這幾十年都熬過來了,現在竟連聽我說完的耐心都沒有,還甘願被軟禁於此!若我沒有猜錯,方才想要對我們無禮的那個突厥人,身份應該不一般吧?連公主都奈何不了他,或許是下一任可汗的人選?他現在尚且不把您放在眼裡,等他當了可汗,這偌大突厥,還會有您的立足之地嗎?」

真定公主冷冷道:「你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賀融道:「前朝雖亡,那是氣數已盡,本朝建立,也是天命所歸,公主雖是前朝公主,但您遠赴塞外和親,邊境因您而有了安寧,百姓因您而不必流離失所,這是對天下蒼生的功德,與您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公主,又有什麼相干?說到底,我們都是炎黃子孫,說一樣的語言,望著同樣的日月,在同樣的長安城長大。比起突厥人,我們才是同根同源,真正血脈相連!」

這番話很難令人無動於衷,尤其是對遠離塞外,已經數十年見不到故鄉山水的人而言。

鴻雁紅了眼眶,低頭悄悄拭淚。

她想起自己幼年入宮時依依相送的親人,想起宮裡的好姐妹,這麼多年過去,塞外的風沙早已摧折了她的容顏,卻沒有摧折她那顆思鄉的心。

真定公主雖未流淚,卻也微微動容,望住賀融,一瞬不瞬。

賀融:「我並未欺騙公主,我的確是當今陛下的皇孫,原本陛下還御賜了一把含光劍,上面鐫刻陛下名諱,但我擔心攜劍來此會被發現異常,所以放在關內讓人保管。此行也是我主動向陛下請纓的,為的就是拜見您一面,將陛下的意圖與想法告知公主。」

真定公主微哂:「上回東、西突厥與蕭豫分三路南下犯邊,西突厥的出兵,還是我攛掇可汗的,你們陛下明明知道,還不記仇?」

賀融:「昨日事昨日畢,天底下沒有永遠的敵人,公主才識卓絕,怎會連這個簡單的道理都不懂?方才我已說過,公主有功於民,蒼生百姓,豈有分前朝百姓和新朝百姓?過去縱有罅隙,都是各為其主,各有立場,談不上苛責追究。」

真定公主沉默下來,帳中一時無聲。

良久,她方道:「我知道你們皇帝要什麼,無非希望我跟中原朝廷合作,幫你們牽制西突厥,繼續發揮和親的作用。」

這女人果然不同凡響,不枉他千里迢迢過來豪賭一把,賀融長舒口氣:「公主英明!」

真定公主自嘲:「英明又如何?你們恐怕是要白跑一趟了,老可汗行將就木,西突厥內部風雨欲來,我也如同這風雨之中的一隻小船,根本身不由己。方才那個突厥人叫伽羅,是摩利可汗的侄子,他在突厥上層貴族裡擁有很多人的支援,勝算很大。但我與他素來不和,支援的又是另一個人,所以伽羅才會那麼對你們,一旦他登基為新可汗,只會與東、突厥的伏念一樣,立馬揮師中原。」

賀融:「但你現在有了我們。」

真定公主嗤笑:「你們?三個人能做什麼?」

賀融:「我們身後有整個中原王朝,有朝廷數十萬大軍,還有陛下的全力支援。」

真定公主:「遠水救不了近火。」

賀融:「公主在此經營數十年,不至於連一點自己的人手都沒有吧?陛下已經下令,正式冊封公主為大義真定公主,加尊號鎮國,於長安賜府邸,公主日後若想回長安,陛下必率眾臣相迎,對公主妥善安置,令您榮寵加身,在長安頤養天年。」

真定公主搖頭:「這些話,上嘴唇碰下嘴唇就能說了,你覺得我能相信?」

薛潭從懷中摸出用一個小包裹,笑道:「幸好剛才那個伽羅沒有命人搜身,東西都還在。」

他將包裹遞給侍女鴻雁。

見主人微微點頭,鴻雁開啟包裹,從裡面拿出寶印金冊,一卷圖軸,和一個小匣子。

賀融:「這是公主冊文金印,冊文中加蓋玉璽,這玉璽還是前朝的玉璽,公主必能認出。圖軸裡則是公主府的圖紙,我這樣說,自然無法取信於您,所以我特意請陛下將宅第先賜下,哪怕公主十年內都無法回去,這座府邸也會定期令人打掃得乾乾淨淨,除了您之外,絕不會入住第二位主人。」

真定公主看著金冊內容,神色變幻不定。

她當然知道這不是假的,可正因為如此,心情才更為複雜。

國仇家恨,讓她曾經對現在這個中原王朝恨之入骨,甚至不惜促成東、西突厥的聯盟,為的就是給他們添堵。

然而一轉眼,中原朝廷竟然主動向她提出結盟,這不能不令人感嘆世道變化太快。

長安一別近三十年,她又何嘗不想念故鄉的一草一木?

若是不想念,又何必將這個帳篷竭力復原為當年宮殿裡的模樣?

那個小匣子,真定公主以為裡頭裝的可能是前朝遺留下來的一些宮中古玩,這些收買人心的手段,她同樣熟稔無比。

誰知開啟來,她還是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金銀玉器,不是珍珠瑪瑙,而是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的綠豆糕。

賀融察言觀色,適時道:「我們打聽到,公主昔年很喜歡吃宮中張廚子的綠豆糕,原想找到張廚子,讓他做一些帶過來,沒想到幾番尋找之下,才發現張廚子早就去世了,手藝也沒流傳下來,加上長安離此千里迢迢,帶過來的吃食恐怕也早已壞了,所以就在張掖最好的清歡樓內,讓人依照當年宮裡頭流傳下來的方子,做了一些綠豆糕。味道可能沒有張廚子做的地道,還請公主不要見笑。」

「人間至味是清歡。」真定公主拈起一塊綠豆糕,咬下一口。

鴻雁沒來得及試毒,急道:「殿下!」

真定公主擺擺手,將那塊綠豆糕一口口吃完:「味道的確不正宗,但是你們有心了。」

賀融笑道:「待公主有朝一日回長安,我一定讓人尋遍長安出名的綠豆糕,都拿過來給您嚐嚐。」

真定公主嘆道:「不知我有生之年,還能不能等到那一日!」

賀融:「敢問公主,摩利可汗,如今病情如何?」

真定公主沉默了一會兒:「沉痾不起,時日無多。」

賀融:「我聽說西突厥現在有兩位繼承人,除了剛才那個伽羅之外,還有一個,名為魯吉。」

真定公主點點頭:「魯吉是前任可汗之子,摩利防他甚深,也更屬意讓伽羅繼位,現在突厥內部,同樣分裂為兩派,一派支援魯吉,一派支援伽羅。」

賀融:「公主為何更希望魯吉繼任可汗?」

真定公主言簡意賅:「魯吉性情敦厚,不似一般突厥人。」

賀融明白了,扶持一個性情敦厚的人上位,總好過扶持一個野心勃勃,有可能會反噬自己的人,這麼多年,真定公主好不容易在西突厥擁有一席之位,能以可敦的身份參政議政,肯定不希望自己失去這份權力。

「伽羅此人,比摩利還要更殘忍好殺,一旦讓他繼位可汗,一定會先掃蕩內部所有反對的聲音,而且,」真定公主自嘲一笑,「你們應該知道,突厥人有兄妻弟娶,父妻子繼的傳統,伽羅瞧不上我,不願意娶我,那麼如果他當了可汗,等待我的,就只有一個下場:在淒涼中死去。」

漢人對此習俗嗤之以鼻,鄙夷萬分,認為是壞了倫常,與畜生無異,但在突厥,女人數量遠遠少於男人,游牧民族需要繁衍生息,久而久之就演變為一種習俗。

真定公主沒有在賀融他們臉上發現任何輕蔑的表情。

賀融道:「公主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助的?」

真定公主:「現在支援魯吉與我的人太少,突厥數萬兵馬,過半數都在伽羅手裡,一旦摩利去世,他只要以這大部分的兵力,就能獲得壓倒性的優勢。」

賀融還有賀湛,還有留守張掖的一百精銳,但這是他的底牌,他不想太早揭開,而且一百人頂多只能錦上添花,要是真定公主一點勝算都沒有,這一百人也不可能扭轉乾坤。

就在他皺眉思考之際,真定公主道:「罷了,你們此來也不容易,先在我這裡住下,歇息幾日,我們再從長計議,摩利可汗活著一日,伽羅即使再猖狂,也不敢太過明目張膽。」

賀融:「那就叨擾公主了。」

真定公主對他們態度的轉變,意味著侍女鴻雁也不再冷淡,她引賀融三人去歇息,對他們道:「我好久未見公主如此高興了,多謝你們。」

賀融:「朝廷不想打戰,也想要安定,若是西突厥能與朝廷和議,我會呈請陛下派人過來,接公主回長安,屆時鴻雁娘子也可回去與親人相見了。」

鴻雁苦笑:「希望他們還在人世吧。」

她帶著賀融他們來到另一頂帳篷:「放心吧,外頭有公主的人守著,伽羅不敢到這裡來放肆的,你們只管放心住下,至於高娘子,可以單獨住在隔壁的帳篷,我帶你過去。」

三人謝過鴻雁,賀融正想再多問一些這裡的事,就見一名侍女匆匆進來。

「鴻雁姑姑,大夫說伽羅葉護那一腳正中心口,阿青恐怕不行了!」

不必鴻雁解釋,賀融他們也知阿青必是方才那個漢女奴隸。

三人俱都臉色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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