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融:「謝陛下記掛,後來細心保養,並無大礙。」
皇帝:「那後來你們奔襲東、突厥後方,又是怎麼回事?」
賀融:「當時真定公主得到訊息,東、突厥伏念親自帶兵進犯張掖城,我出關時,猶記張掖守軍不多,唯恐刺史梁昱守不住,就稟明公主,讓賀湛帶上一百禁衛,以及西突厥五千騎兵前往東、突厥,奔襲他們的牙帳。伏念得知訊息,連忙帶兵回撤,這時甘州之危得解,我們也已經撤回來了。我不擅沙場馳騁,此事多賴賀湛與陳謙等人一手主導;還有薛潭,他奔走西突厥各地,觀察地形,繪製輿圖,只是時日有限,西域又疆域廣袤,無法一一去到。」
皇帝極為高興:「這是意外之喜,現在用不上,以後總能派上用場,你們實在是大大出乎朕的意料,此行圓滿,不僅有功於朕,有功於朝廷,更是有功於社稷,有功於天下,來日朕必要上告太廟,以彰其功!」
賀融與薛潭俱都行禮拜謝。
賀泰也很高興,兩個兒子立下如此功勞,他這個當父親的自然面上有光,若說先時封王之餘還有些許遺憾,如今這點遺憾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濃濃驕傲,畢竟如今朝中三王,齊王與衛王再得天子青眼,也沒有賀融賀湛這樣能幹的兒子。
這麼一想,他忍不住又低頭拭淚。
換作以往,皇帝必然要斥責長子軟弱類婦人,但今日同樣滿懷喜悅,也就只掃了賀泰一眼,沒再出口掃興。
馬宏適時上前,輕聲道:「陛下,藥都熱第二遍了。」
「羅嗦!」皇帝有點不耐煩,原本還有許多話想問,被這一打斷,只覺興味索然。
「罷了,你們一路長途跋涉,今日就先到這兒吧,先回去歇息,三日後再與其他人一道上朝聽宣。」
他頓了頓,又對賀融道:「你的婚事,且不必傷心,朕再為你另指就是。」
賀融先是一愣,而後茫然,壓根就不知道皇帝這飛來一句,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來得及讓他多問,皇帝揮手讓他們退下,幾人只得領命告退。
出了宮門,薛潭歸家,盧容另有去處,餘下賀泰賀融父子二人上了馬車。
賀融這才道:「還未恭喜父親封王。」
「嗨,這也不算什麼,你爹早二十年,就已經是魯王,現在不過是復爵罷了,不值一提!」賀泰勉強要做出謙虛的樣子,卻難掩眉宇間的飛揚自得。
賀融有點好笑,又有些無奈。
他的父親這半生也算經歷了不少坎坷,可直到如今依舊學不會掩飾情緒,這不是個優點,但也有好處,起碼像皇帝那樣精明的人,絕不會樂意看見一個城府深沉,處處算計的兒子。
賀融:「家裡一切都還好吧?」
「挺好,你二哥也成了親,還有為父,咳咳,」賀泰微有些不好意思,「陛下也給我賜了婚。」
賀融微微蹙眉,難道父親沒有將庶母袁氏扶為正妃?
賀泰沒有發現他的神色變化,自顧說下去:「是秦國公裴舞陽的孤女,雖說對方年紀與你相差彷彿,但名分大義不可混淆,你回去之後還須對你的母親禮數周到。」
賀融輕聲問:「那袁庶母呢?」
賀泰一愣,面上微微流露出不自然:「陛下賜婚,為父總不能違逆聖意吧?」
賀融:「袁庶母隨同父親流放房州,這十數年來,患難與共,又幫忙料理家務,雖然名分上是父親側妃,但實際上,這些年來我們都敬她如母,父親緣何不跟陛下說明?」
賀泰有點不高興了:「天下豈有當兒子的對父親妻妾指手畫腳的道理?陛下若不賜婚,我自當為她正名,但如今你的嫡母也進門了,再說這些有何益處?」
賀融不言語了。
賀泰意興闌珊地揮揮手:「罷了,你能回來本是喜事,家裡你大兄他們已經準備好為你們接風洗塵,還是不要提這些掃興的事了!」
賀融:「方才陛下提及我的婚事,不知父親可知何故?」
說起此事,賀泰也忍不住嘆了口氣:「你離家兩載,杳無音信,京城裡時常有流言蜚語,別說旁人了,我與你大哥他們,也常擔心你和五郎是否還能回來,林家自然更是擔心。更有那些喜歡說三道四的小人,在林家耳邊閒言碎語,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一來二去,那林氏女就病倒了,沒多久就過世了,這還是一個月前的事,誰也料不到,你們就回來了。」
賀融沉默不語。
賀泰安慰道:「這也是她福薄,不然多撐一陣,等到你回來,說不定人聞喜事精神爽,立馬就好了呢,你也別太難過,等過了這一陣,我再請陛下為你賜婚,你如今立下功勞,婚事也當更往上走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若說前面的勸慰還似模似樣,後面那兩句就有點不像話了。
賀融無語片刻,又問起老爹:「父親封王,陛下當有個說頭吧?」
賀泰撓撓頭:「此事說來的確有些蹊蹺,幾個月前,正逢太子忌日,陛下想去祭奠太子,就讓我與衛王守著京城,他老人家則帶上齊王同去,誰知回來時,陛下他老人家臉色很不好看,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若說是齊王觸怒了他,可陛下又沒痛斥齊王,不過齊王的臉色不好看是真的。後來陛下就封我為王,也厚賜了衛王,明面上是說我們恪盡職守,有功必賞,可實際上的情形,誰都不知道,當時在陛下身邊的只有馬宏,他又不可能透露半句。」
他肚子裡也有滿腹疑問,忍不住問賀融:「你說是不是齊王說了太子的什麼壞話,讓他老人家不開心了?」
賀融搖首:「齊王不會這麼傻的。」
賀泰:「說得也是,為父這兩個弟弟,一個比一個聰明。」
賀融:「陛下祭陵的事宜是誰打理的?」
賀泰:「衛王,他一直掌管禮部。」
賀融點點頭,心道可能是衛王在祭禮或祭品上做了什麼手腳,但他並未親眼得見,這話也不能亂說,就沒再多言:「父親平素當差,還順利吧?」
賀泰:「還行吧,也就那樣,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說話間,馬車徐徐抵達魯王府。
賀穆早已率領弟妹等候在大門口,見賀融隨同父親下了馬車,不由喜形於色,先是朝父親行了一禮,沒等賀融反應,直接上前將他一把擁住。
「好三郎,我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你盼回來了!」
賀融也禁不住露出一絲笑意:「兩年不見,大哥力氣也變大了,這是要把我勒死不成?」
賀秀哈哈大笑,摩拳擦掌:「大哥抱完,還有我呢!」
賀僖也在後頭湊熱鬧:「那我也抱一回?」
賀秀:「你一邊待著涼快去!」
賀僖撇撇嘴:「就會拆我臺!」
賀融與他們一一擁抱過,又摸摸七郎賀熙的腦袋:「長高了。」
賀熙害羞一笑,小小聲道:「三哥好。」
人群之中另有一名面目陌生的年輕女子,年紀與賀穆差不多,從對方裝扮和容貌上不難辨認其身份,賀融上前行禮:「賀融見過母親。」
裴氏含笑點頭,沒有擺嫡母的架子:「一家人,不必多禮,我已吩咐廚下準備了一桌酒席,你剛到京就入宮,想必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上,快入內再說吧!」
旁邊侄兒賀歆的個子躥高了不少,性情卻越發外向,趁著眾人入內的工夫,一邊拉賀融的袖子問:「三叔有沒有給我們帶禮物?」
賀融微微一笑:「西域貧瘠,遠不如長安,我兩手空空,什麼沒帶。」
賀穆:「平安回來就行了,還要什麼禮物?」
賀秀笑道:「三郎,這回你們出大風頭了,我聽說你們入城時走的明德門,那可真是威風八面,萬眾矚目了!」
賀融:「我們沾了西突厥使節的光罷了。」
賀秀一把拉過他:「我看是使節沾了你們的光才對!好了好了,既然回到家,就不必拘束,五郎先行沐浴去了,你要不要也先去洗個澡,末了與我們好好說說這兩年的事!」
賀穆:「三郎旅途勞頓,先讓他吃飯歇息吧,有什麼話以後再說也不遲。」
其他人嘰嘰喳喳,賀嘉根本都插不上話,有些著急,賀融看見了,將她拉過來:「亭亭玉立,可以成親了。」
賀嘉佯怒:「你還是不是我親哥了,剛回來就忙著趕我出家門!」
眾人大笑起來,一時其樂融融。
先時賀融帶著高氏入京,因皇帝並未召見,她也不能無召入宮,就先跟著賀湛一道回魯王府,此時聽聞賀融從宮裡歸來,就跟其他人一起出來迎接。
賀融對賀泰與裴氏道:「高氏隨同我們一起出使西突厥有功,我已一併寫入奏疏為她請功,這些日子,她暫且住在這裡,有勞母親代為安頓,待陛下旨意下來,我再另行安排。」
裴氏笑道:「說這些客套話作甚,這裡也是你的家,想讓誰來,就讓誰來,安排個空屋子出來容易得很,你院子隔壁正好空著,你想讓高娘子住在廂房,還是就近?」
賀融想了想:「就近吧,那就麻煩母親了。」
他本意是沒把高氏當外人,也覺得這樣有事找她更方便些,誰知賀家眾人聽見這話,卻都誤會了,看高氏的眼光也立時變得不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