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急,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知道仰頭巴巴看著賀僖,淚水都在眼眶裡打轉,煞是可憐。
賀僖心頭一軟,摸著他的頭道:「要不這樣,你跟著我下山還俗去,我帶你去過好日子,我給你說,我爹可了不得了!」
明塵搖搖頭:「我不去,師父在這裡,我要留下來。」
賀僖:「我們也可以帶師父一起走啊!長安可繁華了,還有許多好吃的,最重要的是,那邊寺廟一間比一間大,我可以讓師父和你在那裡掛單,就不用總待在這山上了。」
他擰了擰明塵的小臉:「成日連點油水都沒有,你看你都餓成什麼樣了。」
明塵也有點動心了,但仍遲疑道:「師父不會答應的。」
賀僖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去說服師父!」
這麼一鬧,他也睡不著了,拿過僧衣三下兩下穿好,帶著明塵往老和尚的屋子走去。
敲了幾下門,裡面傳來一聲回應:「請進。」
賀僖聽得那聲音有些虛弱,便推門而入,正想問候,卻見老和尚盤腿坐在榻上,低垂著腦袋,眼睛半睜不睜。
明塵嚇一跳,蹬蹬蹬跑過去:「師父,您怎麼了!」
老和尚微微一動,手摸上明塵頭頂,明塵卻驚叫起來:「師父,您的手好涼!」
賀僖也覺得有些不對勁,忙道:「師父,您哪裡不舒服,要不讓明塵去找些藥草來熬湯?」
老和尚搖搖頭,嘆息一聲:「我大限將至,不必費心了。」
賀僖嚇了一跳,先前老和尚說自己身體不好,時日無多,他一直以為是老和尚裝可憐騙他拜入門下,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明度,」老和尚叫賀僖的法號,「為師本以為,還能多些時日教導你,可沒想到,你才剛拜師沒多久,為師就要去了,卻沒能對你盡到引導之職。」
賀僖手足無措:「師父,弟子沒怪您,您若是不適,就好好養病吧!」
老和尚輕輕搖首:「你面相清貴,卻非長留富貴紅塵之人,若強留紅塵,今後難免有禍,所以為師才會千方百計,引你拜入佛門,為師也知道,你如今對佛門眷戀不深,很想還俗下山。為師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賀僖:「師父請講。」
老和尚:「我在書房內留下幾本手記,上面記載了我這些年在各地的遊歷,你須得將那幾本手記看完。等你看完,若還想還俗,就去吧,不必擔心違背師命,佛者在心,強求非福。」
賀僖惴惴不安地應下。
老和尚又對明塵道:「為師走後,衣缽傳給你師兄,從今往後,他就是這玉臺寺的住持,若是他也還俗了,你便接掌住持之位吧。」
明塵流淚道:「師父……」
老和尚用枯瘦的手為他拭去眼淚,淡然一笑:「痴兒,生老病死,本是尋常,何必如此?」
明塵自有記憶起,就被老和尚帶在身邊,視對方如師如父,他這年紀還遠遠未到看破生死的地步,此時哪裡有不傷心落淚的。
賀僖心腸軟,見狀也跟著難受起來,低頭抹淚。
老和尚慢慢褪下手上的佛珠,親自給賀僖戴上。
「為師對你不住……」
他依舊覺得愧對賀僖,因為這個弟子剛收入門沒幾日,自己卻撐不到他出師的那一天。
賀僖覺得他這位師父雖然經常面不改色打誑語哄騙他,人其實還不錯,但具體好在哪兒,他才與對方相處幾日,實則也說不上個什麼來,反倒是與明塵小和尚更熟一些。
老和尚的聲音越來越小,腦袋慢慢垂下,花白鬍子終於不再顫動,徹底沒了聲息。
「師父!」明塵哭著撲過去,抱住老和尚搖晃半天。
老和尚圓寂了。
許多人都不知道,賀僖最見不得生離死別,他之所以留書出走,除了像對賀湛所說的那樣,不想捲入權力旋渦之外,還因為賀嘉等親人的死,讓他深受震撼,不想面對,生怕再留在長安,又不知得面對何等殘酷局面,索性選擇了逃避。
但沒想到來到這裡,依舊要面臨生離死別。
他嘆了口氣,摸摸明塵的腦袋:「沒事,以後師兄罩著你。」
又對老和尚道:「師父,你安心去吧,明塵有我在。」
……
「三郎,你嚐嚐這道菜,椒鹽鴨舌。」宋氏親自將菜端過來。
賀融直起身體接過:「多謝大嫂。」
宋氏笑道:「快嚐嚐,我親手做的。」
賀融夾起一塊送入口中,少頃,點點頭:「鴨舌嫩而不腥,大嫂的手藝還是一如從前,這道菜,我記得二哥也是愛吃的。」
宋氏笑容一頓,不由望向賀穆。
賀穆微嘆口氣:「是了,二郎從前最喜歡吃你大嫂做的菜,可如今,我就是喊他,他也不肯來了。」
賀融放下筷子:「二哥如今已有心結。」
賀穆:「我也聽過傳聞,但那都是道聽途說,不是你大嫂的錯,更不是她將你二嫂推向叛兵的。」
宋氏已然沒了笑容,面色黯淡,道一聲「你們慢用」,就匆匆退了出去。
賀融:「大哥,現在事實是如何,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二哥心裡怎麼想。」
賀穆:「你也瞧見了,我好聲好氣與他說話,私下裡也沒少勸他,可他根本聽不進去,如今已鑽了牛角尖,任何人都拉不出來了。你若肯出面幫我勸勸他,我自然感激不盡,我們兄弟,在患難時尚且能同心協力,沒道理如今富貴了,反倒各自離心。」
賀融放下茶杯,慢條斯理道:「我與五郎從突厥歸來時,二哥便很羨慕,與我說了不止一回,說想去帶兵,建功立業,只因後來種種變故,才無法成行。大哥想讓我去勸二哥,那也得讓我有去勸說的理由。」
賀穆皺眉道:「此事不是不行,只怕二郎性子衝動,反倒容易壞了大事。」
賀融:「有張侯在,二哥不敢亂來的。」
賀穆嘆道:「罷了,既然你也這樣說,改日我就去勸說父親,讓他同意此事。」
賀融拱手:「我代二哥謝過大哥。」
賀穆擺擺手:「我只盼咱們兄弟能夠齊心一致,不要再起嫌隙,就心滿意足了。其實大哥也有一樁事情,想求你。」
以賀穆的身份,本不該說出這一個求字,但賀融只是微微挑眉,並無太多意外,似乎已料到賀穆可能會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