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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家寨位於山坡上,地勢平緩,談不上易守難攻,但村寨規模很大,遙遙望去,綠野田林之間,炊煙裊裊,頗有太平人間的氣象。
但賀融知道,在這平靜的外表下面,隱藏著南夷人與中原人之間多年來的恩怨,歸義夫人一輩子都為了漢夷和平在奔走,可她一死,雙方又回到了從前的局面。
主寨的大門清晰可見,塔樓上傳來一聲哨響,帶著他們前行的桑氏族人立刻停下腳步,賀融他們也跟著站定。
過了一會兒,寨門緩緩開啟。
迎接他們的,卻不是寨主桑扎,也不是他的兒子桑林,而是一名俏麗的少女,對方穿著南夷人服飾,一手舉弓,一手持箭,站著坡上的地形,瞄準了他們。
賀融身後的人一驚,隨即要將他擋在身前,卻被他攔住。
「我們誠心誠意上山來跟寨主見面會談,你們卻用這樣的架勢來迎接我們,這就是南夷人對待客人的禮數嗎?」他冷冷問道。
少女揚起頭,聲音清脆璁瓏:「對待敵人,就要用對待敵人的禮數,你若想進這個大門,就得先通過我們南夷人的考驗,你們中原人不是有句話,叫入鄉隨俗嗎?」
賀融:「朝廷大軍所到之處,如狂風橫掃草原,但桑家寨畢竟與別處不同,看在歸義夫人的面上,我才特意親自上山,希望與寨主相談,沒想到寨主非但不肯見面,還派了一個小娘子來對付我們,既然如此,我們就告辭了,往後是福是禍,請桑寨主好自為之吧!」
他作勢欲轉身,少女提高嗓音:「站住!」
也不知是一時心急,還是故意要下馬威,少女手裡已經上弦待發的箭,竟脫手而出,直直朝賀融面門射來。
千鈞一髮之際,賀融險險避開,而他身旁的人也縱身一躍,穩穩落地,竟將箭牢牢攥在手裡。
「胡鬧!」桑紮帶著兒子匆匆趕過來,看見這一幕差點魂飛魄散。
他的確還沒想好要如何處理跟朝廷的關係,可那並不代表他想得罪中原朝廷,女兒這個舉動差點直接為桑家寨帶來滅頂之災,桑扎又急又怒,連嗓音都變了。
「貴客沒事吧!」桑扎趕忙道歉,「阿雲年幼莽撞不懂事,還請貴客見諒!」
賀融當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我代表朝廷親自上山來拜會桑寨主,桑寨主就用這種禮數來歡迎我?只不知我死了,對貴寨有什麼好處?」
桑扎苦笑,忙不迭致歉,他本還想端個架子,跟來客拉鋸談判,沒想到讓女兒這一齣手,自己反倒處於被動局面。
「我願代阿雲向貴客賠罪,請容我親自帶貴客入內歇息壓驚!」桑扎躬身行禮致歉,誠懇道。「阿林,將阿雲帶下去,關十日禁閉,每天只准吃一頓飯!」
少女臉色發白,顯然也被剛才的行為嚇得不輕,手腳俱軟,竟也沒有反抗,就任由兄長讓人將自己帶走了。
桑扎領著賀融等人進入廳堂,賀融讓其他人在外面等候,只帶了兩人進去,桑扎匆匆一瞥,發現其中就包括剛才空手接箭的那個人。
「這位郎君身手不凡,不知尊姓大名?」桑扎的母親就是歸義夫人,他的漢話極為流利,言語習慣也與中原人無異。
「清安!」那人冷冷道,似還為了剛才的事情生氣,看也不看桑扎一眼。
桑扎自知理虧,也不好生氣,先為賀融介紹廳中老者:「這位是我們桑家寨的長老,我們都叫他侗阿爺。」
又請賀融入座。
「安王身為帝子,竟肯孤身來到此地,難道就不怕我們將你扣下,不讓你回去了?」老者一開口就不大友好。
桑扎其實也有點懷疑賀融的身份,但因名帖上印章俱全,賀融真人又氣度不凡,手中拄著竹杖,行走不便,也很符合他之前聽說過,關於對方身有腿疾的傳聞,一切都能對上。
老者這一問,正好也問出他的疑惑。
賀融淡淡一笑:「世人都知道,單憑桑家寨,是不可能與朝廷作對的,你們扣下我當人質也沒用,此番出征的主帥是我五弟興王,想必兩位也早就聽說,若我超過十日不歸,興王就會率大軍攻打你們的營寨,將這裡夷為平地,我一人的性命換你們無數人的性命,又何懼之有?」
「再者,也許桑寨主也聽過,我曾孤身帶一百壯士前往西突厥,身處重圍之中,助真定公主掌權之事,這桑家寨再怎麼著,也不可能自詡比突厥更危險,比突厥人更兇悍吧?我既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他與老者迎面對視,片刻之後,老者冷笑一聲,正要說話,卻又被賀融搶話。
「今日我以朝廷使者身份,前來拜會桑寨主,並希望與桑寨主面對面,單獨交談。」
桑扎點點頭,對老者道:「侗阿爺,你先下去吧。」
老者騰地起身,苦口婆心:「你可千萬不能像前寨主那樣,被中原人蠱惑啊!」
桑扎不悅道:「侗阿爺,現在的寨主是我,我自有主張,你下去吧!」
老者面色不豫,看了看賀融等人,氣哼哼拂袖而走。
等桑林和賀融身邊的人也都離開之後,桑扎方才道:「安王有話,可以直說了。」
賀融也不兜圈子,直接就道:「桑家寨危殆。」
桑扎冷下臉:「我誠心誠意向安王請教,您卻張口就危言聳聽,不談也罷!」
賀融的身段擺得更高,他冷冷道:「向來忠言逆耳,桑寨主聽不進去也無妨,如今黎棧區區幾萬人,就想據廣州城自立,殊不知此舉無異於螳臂當車,朝廷大軍只要將其圍而不攻,不出數日,他就只能舉旗投降,到時候還會被一網打盡,沒了黎棧在前面擋著,桑寨主還能再左右搖擺不定嗎?」
見桑扎的面色陰晴不定,他緩下口氣,溫聲道:「朝廷現在不是不能打,只是念在南夷人同為我華夏子孫,也受天、朝庇護,更有歸義夫人栽樹在前,不希望大肆殺戮,有傷天和,若桑寨主肯挺身而出,率領南夷六部重歸朝廷,首惡必究,脅從不論,朝廷可以從輕發落,桑寨主也可以趁機統一六部,這難道不好嗎?」
桑扎沉默許久,終於道:「我母親在時,對朝廷忠心耿耿,一心想要促成漢夷和解,因她處事公允,不偏不倚,深得嶺南百姓愛戴,想必安王也略有耳聞。」
賀融頷首道:「高祖皇帝時,歸義夫人獻《南夷山川圖》,得高祖皇帝親賜‘歸義’二字,從此歸義夫人畢生,人如其號,心懷大義,對中原百姓與南夷百姓視之如一,去世之後,更被建祠供奉,廣州城內的聖母祠,香火鼎盛,可見一斑。歸義夫人功在天南,絲毫不亞於遠在突厥的真定公主,對這等巾幗不讓鬚眉的英豪,我素來十分欽佩,可惜生不逢時,未能一睹夫人風采。」
他神情誠摯,言語動人,桑扎禁不住大起好感,先前的疏離也逐漸消散不少,更因他提及自己母親額功績,桑扎也頗為感嘆:「可惜母親去世之後,南夷六部分裂,也無人記得她曾付出的一切了。」
「此言差矣。」
賀融搖搖頭道:「我此番也帶來陛下的旨意,追贈桑寨主之父桑沂為一品越國公,追贈歸義夫人為一品越國公夫人,歸義二字封號不變,它日朝廷大軍離開嶺南時,將在廣州城外勒石刻碑,並修歸義夫人祠,令人灑掃祭祀,命廣州刺史親自拜祭開祠,以彰夫人功績。從今往後,世世代代,但凡嶺南還有活人在,他們就不會忘記歸義夫人,更不會忘記夫人之功!」
桑扎心潮起伏,忍不住眼圈一紅:「如此我阿孃九泉之下,亦可瞑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