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聽見範軒的喊聲,都是心中一突。
陸慶訥訥道:「不會吧……」
「會與不會,讓人將賬冊拿來一對就知道了!」周恕反應最快,讓各家將自己那裡的賬冊都交出來對數。
各家同行競爭,難免私底下會有自己的小算盤,但在這件事上,他們卻已結成共同利益的聯盟,聽聞此言,趕緊讓家僕紛紛回去拿賬冊。
歷來軍餉虧空,是在軍中撈錢最直接有效的法子,在靈州,周、範、陸三家,背靠義興周氏、陳留範氏,以及英國公陸家的關係,自以為有朝中重臣勳貴撐腰,撈起錢來更是肆無忌憚。
靈州在冊兵員十萬,實際不足四成,也就是說,撥下來的軍餉,有六成不知去向。
上上任靈州刺史周閱,和上任靈州刺史馮慈,既然跟這些商戶長期來往密切,那麼軍餉去向也就不言而喻了:刺史將甲冑軍糧交給商戶,商戶哪怕以市面上流通的價格出售給百姓,那也是賺了,更何況這幾年,突厥來襲的風聲時不時傳來,糧食價格也隨之波動,這些商戶就趁機囤積糧食,選擇在那個時候拋售出去——有時甚至為了高價賣糧,他們還會故意放出虛假傳言。
這一手下來,正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他們不用付出一丁點兒,就能憑空得到一大筆收入。
損失的則是朝廷,還有每年辛苦上繳賦稅的百姓。
餘豐上任之後,雖然膽小如鼠,不敢再幹這種事,但也沒有攔著他們,這些商戶藉著多年來在府兵裡結交的關係,又通過鄧判司和司庫的關係,將軍餉轉出來,這其中還涉及了軍營裡各級將領,一些人同流合汙,一些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源源不斷地給商戶提供軍糧。
到後來,他們的膽子已經大得開始搬靈州官倉裡的糧食了。
周恕等人自然知道這種行為一旦被追究起來會是什麼後果,但他們背景深厚,有恃無恐,這麼多年來一直沒出過事,又沒斷過京城那邊的孝敬,天子想要嚴查,就等同與世家作對,周恕他們不認為嘉祐帝會有這個魄力和膽量。
安王來靈州的半年裡,不聲不響,直接關起門來過日子,更讓他們覺得安王只是來避禍的,不會去幹損人不利己的事。
直到那十二萬五千錢被賀融道破,眾人這才有些慌了。
各家將賬簿拿來一對,果不其然,這筆數目正是前任刺史馮慈在任期間,他們出售軍餉所得盈利,還沒有把前前任周閱在時的數目算進去,否則張目只會更大。
周致有些不敢置信:「安王到底是從哪裡得知這個數目的?」
周恕沒好氣:「還用問嗎?別忘了官府那邊也有一份賬冊,肯定是餘豐給他的!」
「這個兩面三刀的小人!」周致咬牙切齒,「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畏畏縮縮,屁大的一個膽,現在居然敢在我們背後捅刀子!」
陸慶憂心忡忡:「安王這是想對我們下手了?」
範軒不太確定:「不至於吧?現在朝廷形勢,我也是略知一二的,太子與紀王二人撕破臉,正相持不下呢,哪有空管我們這邊……誒不對!難不成安王得了太子的授意,想要藉此抓把柄,通過扳倒我們,來對付紀王?」
這個想法一旦成形,如同黃河滔滔無法收回,他忙問陸慶:「你們與紀王乃是姻親,京城那邊可有什麼說法?」
陸慶的本家,英國公陸氏,正是紀王賀秀的前任老丈人,小陸氏雖然母子俱殞,但英國公跟賀秀這兩翁婿的關係,卻一直都非常融洽,紀王如今與一眾高門世家走得近,也多虧了英國公,還有他現任丈人,右相李寬的搭橋牽線。
如此說來,紀王的姻緣不咋的,但岳丈緣卻始終吉星高照。
陸慶聽見範軒這麼問,就搖搖頭,一臉疑惑:「沒聽說啊……」
就在此時,又有一名周家僕從跑進來。
「郎君,安王在軍營殺了好多人!」
周恕騰地起身,下意識斥道:「說明白些!」
僕從緊張道:「是鄧判司讓人趕緊過來給您報信的!據說安王要整頓軍紀,整治那些虧空軍餉的人,還拿了一本賬冊,每叫一個人名,就讓人念他的罪狀,如何貪汙士兵的口糧,苛待下屬,如何勾結商、商戶販賣軍糧,違反了本朝律令第幾條……有些嚴重的,直接就人頭落地了,還有些當眾挨軍棍,這不,現在還沒完呢,鄧判司見勢不妙,說是先給你們通個聲氣兒!」
他一口氣說完了,也沒吞吞吐吐,周恕等人的臉色卻是越聽越白。
陸慶感到一股寒意襲遍全身,喃喃道:「要錢就要錢,殺人做什麼……」
他這是聯想到自己的下場了。
周恕卻沒有其他人那樣驚嚇,他冷靜吩咐兒子:「你立刻給京城那邊寫信,告知情況,必要時,請範老尚書為我們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