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五年,註定是一個不平靜的年份。
東、突厥伏念可汗大舉西侵,在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內,勢如破竹,一馬平川,徹底完成對西突厥的吞併,自此,東、西突厥合併,伏念也因此成為統一突厥的可汗,被尊為塔格大汗,意思是高山一般令人敬仰。
對突厥人而言或許是這樣,對中原人而言,伏念就不是塔格大汗,而是棘手的敵人了。
很多人這也才恍然,先前東、突厥之所以悄無聲息,相安無事,只是在為這一次吞併西突厥做準備。
原本有西突厥牽制,東、突厥固然是中原強敵,也不至於強大到令人顫慄,但現在,整個北方,都已經籠罩在突厥人的鐵蹄陰影之下。而西北重要的隴西右道,則一直被蕭豫所佔據。
即使對軍事毫無瞭解的嘉祐帝也知道,以突厥人的胃口,蕭豫的涼國絕對滿足不了他們的貪婪,最有可能發生的是:娶了伏念妹妹的蕭豫,與伏念結盟,一起對付中原王朝。
這個認知讓許多人的心一下子亂了起來,連嘉祐帝也一連數日,無心夜宿後宮,甚至輾轉失眠,憂心忡忡,還特地將李寬範懿等人召入宮,在得到幾個邊境重鎮都嚴陣以待時,這才稍稍放下一顆心。
值此人心動搖的多事之秋,竟又傳出安王派人去西突厥將真定公主救回來的訊息。
真定公主帶殘部兩千餘人入城,這麼大動靜,想要瞞是瞞不住的,賀融也沒打算瞞,一封奏疏就呈上去了,還說自己想與真定公主進京陛見。
彈劾他擅自行動,任性妄為的奏疏一下子又多了不少,嘉祐帝也暗暗惱怒這個兒子總愛添亂——真定公主並非本朝公主,又久居西突厥攝政之位,早已算是突厥人了,此番突厥內亂,中原遠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坐視旁觀,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但你居然把人給帶回來,悄無聲息的也就罷了,竟還一下子就這麼多人,要是伏念以此為藉口來要人,那朝廷是給,還是不給?
若是給,那朝廷的顏面何存?
不給,可能就讓突厥多了一個發動戰爭的藉口。
安王被彈劾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債多不愁背,他早已淡定,被許多人暗地裡罵,他反正也聽不見,沒所謂,又不會少塊肉。
但對嘉祐帝的想法,他還是不能不管的,所以在真定公主歸來之後,他立馬上疏一封,說想趁著回京述職的機會,帶公主歸朝拜見天子,公主久在異鄉,思念故土,希望能重遊長安。
賀融的請求很快被准奏,嘉祐帝想著當面好好教訓一下兒子,免得他以後總是自作主張,賀融則希望藉此機會,光明正大讓真定公主出現在眾人面前。
除此之外,嘉祐帝也將興王和衛王一併召回述職,於公,針對突厥壯大這件事,他想聽聽賀湛他們的意見,於私,也讓衛王回來共敘天倫之樂——他的長子一直都還被留在長安。
接到旨意的隔日,賀融與真定公主就啟程了。
真定公主那兩千餘部留在靈州,編入府兵,這是真定公主主動提出來的,這些真正的突厥人善於馬上作戰,體力比尋常中原士兵也要好上一截,賀融自然樂意讓這些人來提升靈州的防守力量。
但他也特地囑咐林淼,不得將突厥士兵與中原士兵分開對待,須得一視同仁,一旦發現軍中恃強凌弱,聚眾排斥突厥士兵的行為,也該明確制止並進行重罰,還須將突厥士兵分散到各營之中,以免雙方結成陣營,挑釁滋事。
薛潭留守靈州,他的妻兒都在這裡,有他在,賀融再無後顧之憂,而張澤畢竟是武威侯家出來的子弟,張家人都在長安,於情於理,他都該回去看看。
一行人沒有特意趕路,但都騎馬,腳程也不慢,很快就抵達距離長安不遠的三原縣郊外。
天色已晚,趕不及進城,眾人決定宿在官驛,明日直接趕向長安,不作停留。
官驛的驛員提前得到訊息,早已準備好院落屋子,打掃乾淨,燒上熱水,以備貴人們使用。
本朝官驛公私合用,也就是說民間百姓路過官驛,出錢也可以進去休息,方便一些士人商賈落腳,不過也有規定,一些院落只能有爵位品階的官員才能入住,尋常百姓即使出得起錢,也不得其門而入。
賀融他們下榻的這間三原官驛同樣如此,因離長安很近,人進人出,臨近黃昏,驛站前面有傳信往來的,有挑著擔子吆喝生果點心的,熱鬧非凡。
鴻雁跟著真定公主數十年,這次也隨同一路從西域逃回中原,又從靈州來到三原官驛,積壓在骨子裡的疲憊一下子就爆發出來,在路上就病倒了,真定公主與她情同姐妹,親自擔負起照料她的責任,對熟悉的故鄉也無心細看了,扶著鴻雁匆匆進了院落。
賀融將最大的那個屋子讓給她們,公主謝過一聲,也沒有多謙讓。
驛員點頭哈腰:「殿下,可要小人去尋個大夫過來?正好這兩天住進了一個大夫,正要回鄉探親呢!」
賀融道:「不必了,我們自己帶了藥,你送些熱飯熱湯上來,我們都餓了。」
驛員這是頭一回接待到賀融這種身份的貴人,誠惶誠恐,連手腳也無處安放,生怕招呼不周,唯唯諾諾應了一聲,趕緊去忙活。
熱飯熱湯很快送過來,眾人舟車勞頓一整日,連話也吝於說了,只想吃完趕緊去休息。
隨從正想給賀融舀湯,張澤卻眼尖地發現湯上還飄著個小蟲子,不由露出嫌惡的表情,忙攔住隨從,叫來驛員,準備把那盆湯換了。
「你們這兒伙食就這麼差?連殿下都坑?我們可還是給了你賞錢的呢!」張澤那久已不見的紈絝子弟脾氣又上來了。
驛員羞愧道:「殿下,我們這兒的食材全靠城裡運過來,您派人來說的時候,食材已經用得差不多了,現在怕是沒法換了,能否讓小人明日一早再入城採買?」
「罷了。」賀融擺擺手:「青柏。」
「小人在。」隨從應道。
賀融:「你去門口幫我們買些點心果子來吧。」
驛員忙道:「怎敢讓殿下破費,我這就去買,殿下稍等!」
青栢看了賀融一眼,見他點點頭,就跟著驛員出去了。
張澤嘖嘖嫌棄:「湯裡有蟲子就不說了,您瞧瞧這菜,葉子都蔫黃蔫黃的,敷衍咱們呢這是!」
他舀起一勺湯,將那蟲子一併舀出來,聞了聞,又往地上一潑。
賀融道:「出門在外,將就些吧,你已在軍中久經磨礪,怎麼那紈絝習氣又冒出來了?」
張澤笑嘻嘻道:「都快到京城了,不讓長安那些人知道咱們架子大,還以為我們在外頭吃風喝雨,什麼都能隨便應付了,還不更得輕慢殿下?」
賀融其實本來沒什麼胃口,聞言笑一笑,也就隨他去了。
張澤也不想喝湯,拿起筷子挑挑揀揀,夾了一塊排骨,將將送入口中,轉念一想,又拿著那塊排骨走到院中,朝懶洋洋趴在房頂上的黃貓招呼。
那貓也是與人廝混熟了,一見有肉,立馬從屋頂上跳下來,毫不客氣叼走,連喵也不喵一聲,跑到樹下愉快吃起。
那排骨肥肉挺多,眾人本就在馬上顛得腸胃乏味,看見這肥肉更是倒胃口,任由張澤將一盤排骨端走餵貓,也沒意見。
黃貓邊吃邊用爪子洗臉,張澤又從屋裡拿了一塊香菇,遞到它面前,黃貓投以鄙視一眼,繼續低頭吃骨頭。
真定公主安頓好鴻雁,來到廳堂,看見張澤蹲在外頭逗貓,不由搖搖頭。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賀融問:「鴻雁如何了,若是嚴重,我就拿令牌讓人進城去找大夫。」
真定公主道:「不用,應該是水土不服,我讓人拿了灶心土過來,沖水讓她服下了,還有一些藥丸,明日應該能見效,若是不能,再找大夫。」
說話聲自廳堂飄來,隔著一扇門的外面,也不時有人路過的動靜,將近夜晚,城門都關了,很多旅人來不及進城的,都會選擇在這裡落腳,官驛一下子熱鬧起來。
黃貓早已習慣這些動靜,兀自津津有味啃著肉,卻忽然腿腳抽搐一下,停止進食的動靜,像喝了酒似的,踉蹌走了兩步,直接倒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張澤臉色大變,想也不想掉頭就衝進屋裡,伸手直接打飛真定公主夾起來的一筷子青菜。
賀融與真定公主二人被張澤這番動靜驚了片刻,不約而同望向外頭。
黃貓靜靜躺在那裡,已經沒了聲息。
「立馬讓人將官驛圍起來,誰也不許離開,把驛員和廚子僕從都召過來。」賀融沉聲道。
他尚算鎮定,張澤卻無論如何也鎮定不下去,他顫著聲問賀融:「殿下沒吃進什麼東西吧?」
賀融拍拍他的肩膀:「剛才我一直在與公主說話,沒來得及吃,快去吧。」
真定公主的臉色難看了一瞬,但她畢竟是久經風雨的人,很快緩過來。
「還未進長安,就有人來給你下馬威了。」
賀融連茶水也不喝,讓人拿來他們路上裝了水的水囊,水質是不如剛從井裡打起來的,但起碼不會奪命。